委托理財與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屬于合法的投資方式,后者則屬于違法行為。
“中金銀海”公司成立于2015年3月,并于2019年初開始經營股權配資業務。2019年8月,“中金銀海”公司與“晟基鴻業”公司簽訂合作協議,全面授權“晟基鴻業”公司經營股權配資業務。說是股權配資,其實就是以“為準上市公司做股權配資(以下簡稱‘案涉投資項目’)”為名,通過設定高額返利(即:“標底”,每投資1萬元每日可獲利270元至360元)、額外紅包獎勵的方式為誘餌,吸引他人參與投資。
根據“中金銀海”公司規定,加入者經過推薦人介紹,并投資1萬元以上(以萬元為單位的整數)就可以成為“會員”,會員若發展下線1人且下線人員投資1萬元以上即可成為“推薦人”,推薦人發展下線會員累計投資金額達到100萬元即可成為“團長”,達到1000萬元以上即可成為“準配資管理人”,達到3000萬元即可成為“配資管理人”,達到5000萬元即可申請成為“中金銀海”公司“分公司負責人”。
就這樣,“中金銀海”公司按照“會員——推薦人——團長——準配資管理人——配資管理人——分公司負責人——公司管理層”的順序組成多個層級,達到團長、準配資管理人、配資管理人和分公司負責人層級的人員可獲取其下線人員投資額的1%到4%的比例的提成獎勵。
相關證據顯示,何某(未到案)于2019年8月成為“中金銀海”公司會員,后通過發展袁某萍等多人前來投資,且因業績達到1億元以上而成為杭州分公司經理。袁某萍加入何某團隊后對“中金銀海”公司股權配資項目進行宣傳,發動他人投資,并成為“中金銀海”的團長。后袁某萍又通過他人發展了張某娣加入。張某娣加入后積極發展投資人,最終以案涉投資項目為名,共收到312名投資人的投資款7867萬余元。
因“中金銀海”公司運作案涉投資項目涉嫌犯罪,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區人民檢察院遂起訴指控袁某萍、張某娣等人涉嫌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于2021年7月20日向袁州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袁州法院”)提起公訴。袁州法院經審理,認定袁某萍、張某娣等人違反國家金融管理規定,變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數額巨大,其行為均已構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2022年6月30日,袁州法院作出一審判決(以下簡稱“案涉刑事判決”),袁某萍、張某娣等人被法院以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分別判處4年至1年6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及2萬元不等的罰金。
袁某萍、張某娣等人案發被查處后,“中金銀海”公司無力還款,導致許多投資者投資款催討無著,因而引發部分投資者向其上線索要投資款的民事糾紛。
張某娣作為袁某萍的下線,后來又發展了張某英等下線,而張某英為了提升業績則又開始游說發動身邊人參與投資。張某英有個朋友叫趙某某,張某英向趙某某宣傳案涉投資項目。趙某某覺得有利可圖,遂答應投資,并于2020年7月起,通過張某英陸續向“中金銀海”公司投資案涉投資項目,截至2020年10月累計向張某英指定的銀行賬戶轉賬604.26萬元。
剛開始的時候,趙某某還能按期收到收益,但從2020年10月13日起,“中金銀海”公司稱其公司銀行賬戶被凍結,無法及時兌現收益。經催討,趙某某累計收到張某英轉交給其的返款268.584萬元,余款索要無著。
因系經張某英介紹后投資,趙某某認為其系委托張某英理財,故其投資“中金銀海”公司產生的風險應當由張某英承擔。因此,趙某某通過張某英向“中金銀海”公司索要投資款未果后,于2021年4月12日,以張某英為被告,向江蘇省常州市新北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新北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法院判令被告張某英返還其投資本金335.676萬元及利息。

新北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中首先需要確定原、被告之間的法律關系。依據庭審查明的事實,被告投資案涉投資項目,原告又通過被告進行了該項目投資,原告對案涉款項屬于投資款是明知的,故并不存在所謂的借款關系。原告通過被告進行投資,該法律關系應認定為一種委托關系。2022年9月5日,新北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被告張某英于判決生效之日起10日內返還原告趙某某投資款335.676萬元;駁回原告其他訴訟請求。一審宣判后,被告張某英不服,向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常州中院”)提起上訴。常州中院經審理,于2023年4月10日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二審宣判后,張某英仍不服,向常州中院申請再審。常州中院經審查,于2023年12月18日決定啟動再審程序,并另行組成合議庭,于2024年4月1日公開開庭審理了本案。
常州中院在再審中將本案爭議焦點歸納為:趙某某與張某英之間是否構成民間委托理財關系,以及相應如何處理。
常州中院經再審認為,委托理財是委托人將其資金、證券等資產委托給受托人,由受托人將該資產投資于證券、期貨等交易市場或通過其他金融形式進行管理,所得收益由雙方按約定進行分配或由受托人收取代理費的經濟活動。趙某某在再審中明確主張其與張某英存在委托理財法律關系,但雙方無書面委托合同,趙某某一審提交的主要證據微信聊天記錄中亦無雙方關于委托具體事項、委托雙方權利義務特別是收益分配、委托費用、本金返還責任承擔的約定,因此趙某某主張其與張某英間存在委托理財法律關系無事實依據。
根據再審查明的相關事實,本案趙某某多次、持續按照張某英的指示向不同的賬號匯款投資,同時,趙某某也多次、持續收到不同的賬號向其返利,趙某某在微信聊天記錄中從沒有對其投資款項去向提出疑問。趙某某已加入案涉投資項目平臺微信群,該微信群有各種公開的芝加哥期權交易所(CBOE)短期期權項目投資資料和信息。因此,趙某某應當知道案涉投資項目及返利模式,趙某某向張某英指示的向不同賬號轉款應是趙某某通過張某英介紹向案涉投資項目進行投資。
綜上所述,趙某某提交的證據不能證明其與張某英存在委托理財合同關系,趙某某要求張某英返還未收回的投資本金及利息無事實依據,趙某某應承擔不利的后果。
2024年10月,常州中院公布本案再審判決結果:撤銷案涉一、二審民事判決;駁回趙某某的訴訟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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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黃靈" " yeshzhwu@foxmail.com
類似本案這樣的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案發后,因投資造成損失的受害人一旦無法從實施上述犯罪的犯罪分子處追回損失,經常會向接受其款項的上一級投資人主張權利。審理此類案件的一個重要原則,就是要分清受害人是參與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還是直接委托接受其款項的受委托人進行理財。如果屬于前者則受害人應當損失自負;如果屬于后者,則應當認定系受委托人以受害人名義參與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受委托人與受害人間屬于委托理財關系,受委托人應當承擔受害人由此造成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