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多年的康鼎鈞一回來,就讓兒子康斯坦看樣東西。啥玩意兒看八年?一幅畫。誰畫的?什么畫?啥都別問,只管看就得。康斯坦說地里活兒等人手哩,你撂手走恁多年,娘死活誰管。康鼎鈞沉下臉,說逮住時間就看,活兒抽空做,兩不耽誤。三說兩說,畫在柴房里掛起。沈周的《煙江疊嶂圖》。不就一幅破畫,有啥看頭!兒子心里嘀咕,明面上卻不敢頂撞父親,小心地問咋看。康鼎鈞眼睛一刻不離盯著畫,清清嗓子,壓低聲說,看東西和做事一樣都有道和法,看這物什,原本講究心情、環境、情調和安全感等諸多因素,如今卻要你在這柴房里看,既委屈你更委屈它了。先看作者是誰。沈周呀。第一步,你先把這個人看透了。哪兒找這沈周資料?康斯坦有些犯愁,家里藏書倒是有些,但從沒發現這個人物,再說到底怎么個人?值得把他看透?父親還是那句話,啥都甭問,只管好好看,不論遇到啥問題,都自己解決。反正第一步,先把沈周搞清楚。康斯坦小孩子心性,難掩性急,問第二步呢?康鼎鈞說,第一步還沒完,就說第二步?燭光打在他臉上,既像工筆,又似寫意。康斯坦又問,為何不掛正屋?畫看起來挺名貴,丟了損了咋整?父親說最不安全的地方才最安全。這一年康斯坦十二歲,斷斷續續上了三年學。
多年以后,康斯坦始終記得父親踏進家門的那一刻:身背雙肩包,鐵塔般站在廳屋當地,全家人像被他施了啥定身法,都愣在原地不動了。祖父康維文點著拐杖,說還以為你死在外頭了呢。胡子一顫一顫,繼而扯起袖子抹眼淚。祖母過來摸兒子,從頭摸到腳,最后拍拍兒子瘦得皮包骨的臉,回頭罵祖父:一開口就死呀活的,能說點吉利話不!自己卻哇一聲哭了,像屋里驚起個炸雷,愣是用帕子捂了嘴,哭聲捂成兩記粉拳,擂在兒子胸前。妻子丁細細正忙著準備一家人的早餐,手里端盤窩窩頭,正要往蒸鍋里放,抬頭見自家男人水一腳土一身戳進眼窩,是不期然,更是突兀兀,心里念里不知惦了幾千幾萬回,如今他一下立在眼前,最受不了的是心,咚咚狂跳,眼淚先就下來,放下盤子,捂臉扭頭跑回自己屋,莫名其妙地等待點什么。倒是齊肩的兒子康斯坦圍著他,來來回回看,眼神里滿是懷疑:這個陌生男人真是我父親?好多問題翻騰在嘴邊,見父親顧不得,生生憋在心里。父親幾乎沒在他的記憶中成長過,難怪眉眼長相都陌生得很。
也是,康鼎鈞這些年里,人決定回來,信先打頭陣。隔段時間,他總要給家里寫封信,匯報家大人自上次出來后在外面的情況,逸聞軼事,旅外見識,思念表達,最后才說某年某日回去云云。信像寫意,這里一道那里一筆,筆斷神連意也通,說的都是日常,都是說給自家人聽的。往往信一到,人就跟著進門了。而這次,信沒到,人卻回來了。
康斯坦心說,大人物回來準有大事。當晚,父母妻兒、叔伯哥嫂圍在康鼎鈞周圍,聽他說東道西,和康家堡即將到來的風潮。
父親盤腿坐在炕上,下頜指指兩溜親人說,兒啊,想法直接倒給大家吧,其余的用不著叨叨,泥糊糊涌到門口,咱康家咋也能挺得過去。康鼎鈞說,依我的意思,咱全住下院,把這三進院的正房、東西偏房都騰出來,讓人分了吧。
咋?這話是咋說的!叔伯哥嫂猛然站起,岔住他的話頭,像要生吞活剝掉他。墻上冒出一疙瘩黑影,燈光被遮去大半。
康鼎鈞不說話,他移過一盞青油燈,摘了罩子,露出黑釉瓷碟,里面一根燈芯草不知被浸泡了多少日月,海綿似的耐著,頂一豆燈苗,吱吱響著,油被抽吸燃聲。康鼎鈞伸展一只大手,扇過來扇過去,燈苗晃來晃去,幾次差點熄滅,最后還是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眾人不解。康鼎鈞又請眾人移步院里,墻頭上幾株茸草或許是鳥兒的功勞,它們在夜風里輕搖細擺,風過處呈倒伏狀。眾人還是不解。康鼎鈞說,風過處,草伏樹搖,人要順應時勢,但絕不做墻頭草。房我之所以說要主動騰,是比遭人哄搶好。這股風潮誰都擋不住,人是活的,咱屈一下,省得祖屋受損。《周易》上說,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財說到底就是個氣,氣就講個聚散,全仗人的格局膽量和本事,平安走了的東西,還能平安回來。生意人老祖宗范蠡還幾落幾起,財幾散幾聚呢。
康維文倒沒意見,卻老淚縱橫,看得康鼎鈞心里直犯酸。
叔伯哥嫂說來說去,始終轉不過這個彎,說憑什么呀,自己老人留下的祖產,豈能白手送人?你甘心,我們不甘心。
最后康鼎鈞想了想,說那就分門另過吧。哥嫂可以據理力爭,我卻不可以。因為我得打頭做表率,不過哥嫂放心,我胳膊肘兒畢竟會往里拐。
不出所料。第二天,一伙人在村長兼貧協主任帶領下,圍擁在康家門口,一迭連聲要分浮財。
在他們看來,康家這老宅不能不算浮財,它太招人耳目了。光地基就砸了幾年,幾代人陸續修葺完善,那叫一個排場:正房最顯高大,青瓦鋪頂,明欞暗柱,廊廡出檐,兩邊女墻式垛口,磚面墁地;二進院和三進院的正房一頭比一頭矮,東西偏房尊卑有序,層次分明;四進院是柴房、門房,下人住的屋,低矮、狹小。門外有拴馬環,停車空地。怎么說呢,康家老宅是門臉兒,更是家底兒,幾輩子的心思都用進去了,刻進每一塊磚雕木雕和石雕里,寫進每一幀門聯里,打進每一房的紅桃木梨花木家具床榻里。其實和小家農戶比,康家老宅里里外外是有點排場,但絕不張揚。磚木石雕,每一細微處,樣樣齊整不說,都沉靜內斂,含蓄隱忍,連大門前的石獅都線條柔和,調皮里透著點可愛。
康鼎鈞的爹,拐杖敲得地面篤篤響,說排場是養在心里的。到我手上,叫康家敗落,我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讓您老人家受驚,是兒子的不孝。康鼎鈞好言安慰父親兩句,趕緊跑出去接待,見有人揮臂高喊: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窮不是哭出來的。康鼎鈞趕緊抱拳,說不吵不吵,老宅已經給大伙兒騰出來了。就往里讓眾人,那些人反倒不好意思,臉上激憤如粉末,抖落不少。康鼎鈞又朗聲說,康某多年在外,康家人承蒙大伙照顧,就憑這份情義,我康某就得帶頭,大伙想要住康家老宅我就給騰。康家人嘴里有口吃的,就不能看著大伙兒餓肚皮;我吃干的,不能眼瞅大伙兒喝稀的;要吃大家一齊吃,要住大家一齊住,要不天道不公,天理不容啊。
人們本以為有場惡斗,至少一場唇槍舌劍,沒想到這么順利就拿下了目標。房怎么分?抓鬮。一伙人就要轉身回去拼運氣。康鼎鈞喊一聲:慢著,大家入住康家祖宅之前,有一點康某說清楚,這祖宅是康家祖輩幾代人一點點蓋起來,不是天上刮來的,不是河里漂來的,所以它不能叫浮財。眾人嗷嗷亂叫,只顧抓鬮分房子,往里搬東西,哪里顧得上聽康鼎鈞頂真這個。康鼎鈞反身對愁眉苦臉的康家人說,屋子就是給人住的,誰住不是住。人得學會知足。尤其是在風起云涌時。這樣把康家祖宅分出去,比被人們搶占要好得多,一家人應該感到心滿意足。他看一眼叔伯哥嫂,知道他們只會窩里斗,正兒八經讓他們上臺面,他們反倒(尸從)了。但康鼎鈞還是以德報怨讓叔伯兄嫂住了三進院西房,父母住了東房,他帶妻兒住下院,緊挨那間柴房。
小小的康斯坦站在人群中,他一下明白了父親用意。世間萬事萬物,有太多看頭。只要你滿懷興趣看,耐心看,真能看出不少門頭截道,看出很多子丑寅卯,看出無數所以和所以然。于是,他就用父親教他看畫的法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高高低低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每個人,看他們的表情、站姿、欲言又止、投過來投過去的眼神,看他們臉頰上眼睛里慢慢黯淡下去的激憤和落寞,而后又躍起來的興奮與不安,他們都是他心里的一幅畫,更是畫上的人物。他看到了每個人的心和心理。那些心都赤裸裸血淋淋跳躍在他眼前,那些心理都是深不見底的井。
突然,他涌起一陣沖動,特別想看那幅畫。
同樣是看,說不一樣卻也真不一樣。
康鼎鈞教育兒子的方法與別家不同。在地里鋤地,掐棉花,間苗,頭鋤,二鋤,薅草,別人蹲著,他教兒子半蹲著;別人立著,他要兒子弓著。于是有人就好奇:老康啊,你咋教孩子那樣?那是做活樣?再說,累不累,苦不苦啊?康鼎鈞說,小孩子家家,就得累,就得苦。年少不吃苦,年老沒飯吃。康鼎鈞還要兒子練站功,說是站功,其實就是樁功,混元樁功。樁功分三種,高中低三種。康鼎鈞要兒子從最難練、最受苦、最見效的低樁開始,就是低蹲。父子倆一邊蹲著做地里的活兒,他一邊檢查給兒子布置的功課。
父親:沈周這個人了解得咋樣了?
兒子:作為吳門畫派的代表性人物,他最大的成就,就是將一種文人精神注入繪畫當中。聲音連同兩腿都在抖。
父親:嗯,不錯,你能理解到這兒,很不錯。
兒子:沈周的水墨畫,清新雋永,氣韻高雅,并不是說什么樣的畫家都能做到,這中間需要厚重的文化底蘊做積淀。
父親:是啊,要不為啥讓你從這些最基本的做起。向上向下的空間打開,才能蘊積想要的東西。
兒子:父親想要兒子學畫畫,成為一個畫家?
父親:你能不能成為畫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基本功在哪都用得著,干啥都用得上,都得練。成了畫家當然好。即便成不了,功夫也不會白下。做啥事情,不能一下就想著結果,想著老遠的那個目標,你得想著腳下,想著腳下每一步,走好腳下的眼前的每一步,就像你現在站低樁功,不要想得啥功利:我將來要用它來做啥得啥。啥也不做不也得練。人活世上,心不能太功利,你就把做這看成家常便飯,培養一種氣。人為啥心浮氣躁?就是因為太功利。心浮氣躁啥都做不好。
一天下來,康斯坦兩腿哆嗦,渾身酸軟,路走不得,腰直不起來,步蹺不開,一邁腿就跌跤。
父親說,來,老子背你回家。因為是第一天。下不為例。
第二天,照例出來練,又是一整天。完了是父親扶著他一步一挨走回家的。
第三天,父親不背不扶,康斯坦自己走回家。父親說了,如果走不回去,就爬回去。
康斯坦說,爹,我能行。人活根硬骨頭,不能學狗爬。他硬是在父親的眼神中,扶著路邊的樹,直著兩腿,踉蹌走回家。
回到家,除了吃飯,康斯坦就鉆進柴房看那幅畫,坐不下,就趴下看;趴累了,就躺著看。近看遠看,正看側看,坐看臥看,橫看豎看,站定看走動看,看累了就睡在柴房里,等醒來,一撥眼還看那幅畫。一段時間下來,康斯坦覺得自己眼里心里腦里,全是那幅畫,好像它已住在他心里,把一顆心撐得滿滿的,他看哪里都是那幅畫,看誰家都像畫上那間茅草屋,像畫上那戶人家。
其實一開始,康斯坦并不樂意按父親的要求做。他覺得太苦了,像站低樁,將來做啥呀,非吃眼下這份苦,遭眼下這道罪?也不是覺得太苦,就是受不了父親那份強硬,牛不喝水豈能從角里灌!再說為啥要看這幅畫,它里面有啥呀,不就些山山水水,云繞霧罩?里面隱一人家,不知人家在干啥。喝茶?觀山?閑聊?還是啥都不干,愛干啥干啥,那是人家的權利,不過是后人臆想了人家。山恁大,恁空,恁寂,屋恁小,比他柴屋還小,人就別說了,更小,簡直就拇指大。那人雖踽踽獨行,既看不出興興頭頭,又瞧不出沮喪落寞,既像前往赴友約,又像種田才歸來,表情倒挺悠閑。于是他就拿父親的話反駁他:您不是常教導兒子,過自己的日子,少看、少議、少評、少念、少妨、少累人家!如今卻要兒子成年累月看這畫,看得畫里的人都嫌煩了。
能一樣嗎?康鼎鈞并不給他更多解釋,只反問一句,依然神閑氣定,提醒他下步該咋看,該看啥了。
剛開始,康斯坦拗不過父親,他怕他。康鼎鈞話不多,要么不說,話一出口,就是命令,仿佛他是長官,他是他的一個士兵。他媽也是這樣,在他面前不敢多嘴,多嘴就會被懟回去。所以他和他媽都是他的兵,都得聽他的,說到底都有些怵他,就連爺奶有時在他面前也(尸從)。
看就看。誰怕誰!挨到后來,是康斯坦自己感到他離不開那幅畫了。這么說吧,他一天不看幾小時,好像這一天白過,沒過完整,日子被人掰了一大塊似的。后來他干脆端個飯碗也跑過來,邊吃邊看,邊看邊吃,飯拔拉進嘴里忘了嚼。這時他想:這戶人家老家哪兒?怎就到了山里?避禍,逃荒,墾山?他們平時吃嘛飯,穿嘛衣,干嘛活兒,賴嘛活?怎孤零零就他一人?要遇上狼蟲虎豹該怎辦?山里有狼蟲虎豹吧?我們這里還有,他恁大座山能沒有?反正,他把自己身上的煙火氣看在了那人身上,他把自己身上的世俗看給了那人。由那人他又想到沈周:他為甚要畫這幅畫?哪年畫的?畫這畫時他在想嘛?該不會把他自己也畫上去吧?山里那人該不會就是他吧?康斯坦這時才意識到他對沈周還了解得不夠詳細,不夠完整,好多東西經不住推敲,前些日子的一些了解純屬皮毛。自己沒站穩,別人不推自己先倒。盡管是皮毛,父親還是肯定了他,說不給你點甜頭,你能自己往里鉆?這一下,康斯坦對自己不滿意了,他一頭扎下去,將沈周做了一番研究。當父親再與他聊沈周時,他的回答與談吐變了:您說沈周獨具文人特質,稱得上雅致,他在繪畫上功底扎實,氣蘊深厚,這一點可從他筆墨間看得出來。可這么一位大畫家,品性高潔,性格卻平易近人得很,一點架子都沒有,做到這一點不容易呢。父親問何以見得。兒子說,你看他的畫,色極其潤,給誰都是好臉兒,畫就是人臉兒,就是人心。
康斯坦跟父親談這些,好像他根本沒指望得到父親的回答,他只是自言自語,是自己樂意走近沈周,多少次他像拜訪了沈周,剛從沈家出來,他們聊了半宿,激情滿懷,尚不盡興。
父親告訴他,如果不滿意,還可以再查閱資料。如家里資料不夠,可以進縣城圖書館,縣城不夠到省城,再不行到北京。全國早太平了,出去走一走沒啥不好。經父親一提醒,康斯坦一下想到父親的多年不歸,原來是長了見識的浪蕩。
每年開春,第一場河水春澆,第一塊犁鏵下地,第一粒種子入地,康鼎鈞都要找村里兩個童男童女,倆可人小兒早就物色好,跟他們父母商議妥當,等到了春分這天,車子載他們到康家,由康斯坦夫婦親自侍候,吃素餃子,喝家釀的醋栗汁,打發他們吃飽喝足,把兩頂裁好的兜風帽戴他們頭上,男孩綠色,女孩紅色,叫披紅掛綠。裝扮好,康斯坦坐在一邊看他父親抽旱煙,云縈霧繞中看不出他在想些啥。最后康鼎鈞起身說,該走了,便用推車推著他們,走出家門,走到村外,來到地頭。
一路上,這兩位童男童女雖然心里很享受很快樂很尊榮,但不能表現在臉上,更不能瞎說亂動。這是康鼎鈞早早叮囑并要求他們保證做到的。他們在父母和村人目光中,站在康家最高的地棱土沿上,先是男孩問女孩:今年豐收嗎?
女孩答:今年一定豐收。
然后女孩問男孩:今年會有收成嗎?
男孩答:今年一定有收成。
然后放開他們童稚的喉嚨,高歌一曲《豐收的歌兒快樂地唱》。
有人起哄,真戳戳問康鼎鈞:老康,你在玩嘛把戲?收成跟豐收不一個意思嗎?康鼎鈞黑著臉不吭聲。
康斯坦替父親回答:這叫喊春。人們還是不懂:喊春?啥叫喊春?喊啥春?問急了,康鼎鈞轉頭看兒子一眼,康斯坦便也不吭聲了。
村人弄不清康鼎鈞在搞啥名堂,連一向開明的康維文老爺子也看不上眼,不知兒子從哪學來的這些浮皮潦草的東西,費財耗力不說,還大庭廣眾丟人現眼。可經過了康鼎鈞捯飭過喊春的這一年,康家比任何一家地脈都足,莊稼長勢都旺,麥子案板板似的,平塌塌,齊整整;玉米株株粗又壯,結的玉米驢球似的,那真叫玉米棒子;起地的紅薯比別家又大又多,圓頭打蛋,人腦袋似的;花生果實特別飽滿,用鍬挖的時候,一握一握,一嘟嚕一嘟嚕,入秋了不僅有收成,還大豐收。人們開始信服康鼎鈞,覺得他做啥都有兩下子,都往道道上做,一時都開始效仿:一到開春就家家“喊春”,一家比一家喊得早,吼得高。
不論做啥,都要做到最好。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是康家祖訓中的首條。康鼎鈞心想,他只不過是遵從了康家祖訓,在土地上多下了點功夫;對兒子呢,就像對土地一樣也是多下了點功夫。要說有啥差別的話,就是別人的功夫下在明處,他下在暗處;別人的功夫下在枝葉上,他下在根底處;別人的功夫下在后頭,以致最后回路封閉下不進功夫,而他的功夫卻下在前頭,下在前期,目的是打通脈絡,功夫全養了氣。氣功氣功是以氣引功,最后以功養氣;別人的功夫下一天兩天,他教的功夫能下一輩子兩輩子,綿延不絕;別人敷衍完事,他是認真踏實……什么叫祖訓?這就叫祖訓。
祖訓是怎來的?就是這么來的。
就像一代代一輩輩一點點蓋起的康家老宅。
再者,康鼎鈞心說自己浪蕩了半輩子,雖說沒丟康家的臉,卻也沒給康家掙回啥榮光,當別人問他在外頭混恁多年,到底干了些啥?他嘿嘿一笑,說革命打仗唄。掙回功名了,還是發了大財了?還是升官了?他都搖頭,說輪不上咱。當人們問他怎回來了,他就不吭聲了。這一點實在不好說。
其實,當康鼎鈞步出家門,混入社會時,啥康家祖訓、家規族矩,都忘得一干二凈,拋得徹徹底底,簡直像只出籠鳥兒,自由極了,心里歡呼雀躍:嘛鳥玩意兒祖訓,都是給蠢貨子弟們定的,沒出息的人才循規蹈矩,都去他娘的吧。
祖訓自有屬于它的地盤兒。離了它的地盤兒,它長袖難舞,不靈了。一時間,康鼎鈞像失重者,頭重腳輕,頭大得很身飄得很,又像醉酒者,迷迷糊糊,不知何去何從,簡直不知自己是誰,做甚都不知道,更不要說成就一番事業。完蛋了。蛋殼破了,蛋清蛋黃碎了一地。康鼎鈞感到自己就是那碎了一地的蛋,腦子就是那蛋清蛋黃。
知道自己啥也干不成,干不出個樣樣來。為啥?他啥都看著新奇,因為新奇就想嘗試一下,他的想法僅僅是嘗試一下,而不是永遠干下去。因為不能永遠干下去,是因為另一樣新奇東西吸引了他。他像只上了山的狗熊,老掰棒子可手里老沒棒子。這樣一來,他無門無派,無群無系,無組織無紀律,關鍵是他不想加入任何一個組織一個門派受哪家紀律約束,不想被哪個律條束縛。這是他的初衷,也是他的痛處。他永遠是孤獨的一個。有時他在這個陣營里待一陣,還沒待膩,他又想到那個隊伍里混幾天,全憑興致。他之所以撤出這些組織,并非他能力弱,也不是他不聰明,而是因為既聰明又善良,有些危險別人尚未感知他提前就嗅出氣味來了;有些孤凄別人很可能一輩子都體會不到,可他早早就體會到了,更要命的是他不想跟任何人發生摩擦。他只想要淺嘗輒止的自由。在他看來這種自由才是絕對的自由,是沒被過濾過的自由,是沒被馴服過的自由,是沒被交換過的自由,是心之所至的自由。他本來能將很多事做好,做到呱呱叫,叫別人刮目相看,混個一官半職的,可他就不。他受不得挫折,吃不得氣,咽不下丁點委屈,說到底還是不想勉強改變自己。后來他遇到了一個人,對他說了一番話,是這個人這番話徹底改變了他的性子,扭轉了他的命運,改變了他的運道。
這個人是誰?
乞丐老戴。
多年以后,他問兒子:出去闖蕩,到底為嘛?兒子說這話得問你自己。他說,一來見世面,二來扭性子,就像高度酒,燒刀子,不經歲月粉碎,時光淬煉,就像人不經歷練,不吃疙瘩,不經摔打,不碰釘子,不受指教,不撞南墻,不見黃河,豈能改了那個原性子,改了自己的運道。
那個時候,康鼎鈞已經混不下去了,身無分文,肚子餓了好幾天,舉目無親,往前無門路,回家怕丟人,不知跟誰走,不知為誰留,真正是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老戴從后面走上來,拍拍他的肩說,年輕人,跟我走。康鼎鈞說,只要能給我口飯吃,我就跟你走。他開始知道自己想要啥。就一簞食。一時間,他有些無師自通:原來那些革命呀,自由啊,平等啊,扛槍打仗啊,只不過是為討口飯吃讓自己活下來,他原來尋找的那些理想、信念,其實都隱藏在這個目標背后。它若不在了何談它們。而此時,它們竟恁虛無,都化作了一簞食。他告訴老戴:他明白了,他到底想要啥,但他不知他要的東西在哪,怎樣才能得到它。老戴說放心吧,我一定能成全你。
開始清醒過來的康鼎鈞并未跟老戴走,他深吸一口氣,拼命跑出老遠,生怕老戴這個鬼一樣的叫花子捉住他,哪怕像蛇一樣滑膩膩摸他一下。他回身朝老戴揮揮手,他剛從一支隊伍里扯謊溜號,現在追趕還來得及。就這樣,他追上了一支解放軍隊伍,開拔前線。仗打了幾年。前趕走了狼,后攆來了虎,轉過身子跟這家打,掉過屁股跟那家打。幸運的是,他命大福大,沒吃槍子兒,活著從戰場上撤下來了。撤下來的康鼎鈞被分派跟一位司姓長官去完成新任務。
他們來到塔寺,村子不大,但藏龍臥虎,大地主好幾家。其中一位姓牛,叫牛栓蘭,數他財大氣粗。見他們一來,他就請他們吃飯、喝酒,甚為豪邁,酒足飯飽后請他們搓麻。搓麻不在他家,在他為自己早修好的墓穴里。他叫它陰宅。司長官富余話沒有,讓牛栓蘭盡情表演。這個牛栓蘭也是,自以為唰唰打一遍通關便可平安無事。康鼎鈞事后想,事情哪那么簡單!人越牛氣越容易自以為是。當時他哪敢吱聲,大氣不敢出看著眼前一切,甚為牛栓蘭捏把汗。牛栓蘭在他陰宅里,轉悠半天,說這就是他未來的天堂,冬暖夏涼,很有風水,在這里摸兩把,保證你們感覺前所未有。可不知怎回事,麻將尚未鋪開,他就被司長官穿了鼻子,像牛一樣。
人咋能以牲畜待之!就像自己受了侮辱一般!康鼎鈞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就得說。不讓說他就打擺子。打仗每死一個人,無論是身邊戰友,還是前沿對手,康鼎鈞都感到自己死了,死過不是一回兩回。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時,感到自己早死過千百回了。他想說點啥,可又不知說啥,關鍵也沒人聽他的,他感到渾身發堵,就開始打擺子。從此落下了這個病根。
僥幸撿回條命,余生唯驚魂不定地活下去,多少年的生死教訓叫他無法開口。可這次上峰只有司長官一個人,而且他把他服侍周到又熨帖。人和人,遠了有遠的好處,互不傷害;近了卻有近的好處,總得照顧個臉面。他嚅囁為牛栓蘭辯解兩句,申明自己可能更為合理的主張,希望得到司長官的認可:不就調劑土地嘛,讓牛栓蘭自己繳出來算了。回頭又問牛栓蘭,你愿不愿意?牛栓蘭說愿意。康鼎鈞看著司長官。司長官說愿意也不行。康鼎鈞把司長官拉到另屋說,何必把他糟蹋成那個樣子,像牛一樣拉著他在大街上游走?沒想到司長官紅了眼,說甚叫糟蹋?我看你腦子吃槍子兒了吧!照你恁樣,怎革命?怎完成上面交給的任務?康鼎鈞叫幾個為甚噎得無話可說,立馬打起了擺子。司長官滿臉憤怒,罵他:瞧你那副德性,爛泥扶不上籬笆墻。
康鼎鈞想到了逃離。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逃離成了他本性當中最拿手的好戲。他寫了封請功信,意思是塔寺村所有功績皆屬長官,他無寸功寸績,只是家鄉老人想他,要能批準他回村做點事,長官恩情他永世不忘。沒想到申請準了。臨走之際,司長官命他再去提審牛栓蘭,意思分明,不能讓他就這樣一溜了之。
人的善良,不是用眼,而是用心去看的。牛栓蘭說頭次見他,就覺著他是個好人。好人架不住好話。康鼎鈞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好人沒起到好作用。你看我不能救你于水火,算不得好人。牛栓蘭說,千萬別這么說,有件事我想托付于你。康鼎鈞急得直擺手,牛栓蘭一股腦兒說下去,說家里啥東西都將被搶分一空,搶就搶吧,分就分吧,我一點都不心疼。其實說不心疼是假的。但說啥也來不及了。唯有件東西,覺得落誰手里都不如落你手里叫人放心。
你不還有兒孫嗎?
落兒孫手里,不是它毀了他們,就是他們毀了它。
你這不是要它毀我或者讓我毀它嗎?康鼎鈞不甘心,問啥東西?
啥東西你甭問,在我牛家陰宅東邊一棵大柳樹洞子里。你挖出來,帶走吧。
這……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當我贈送于你。
無功不受祿。
什么功不功,祿不祿的,快走吧。你一走,就成全我了。
我要帶走,說不定它就害死我了。康鼎鈞一時不知該怎辦,可又架不住牛栓蘭一個勁催。最后他下定了決心:走。來辭長官。將身上所有津貼全掏出來,跪下,雙手奉上,說是孝敬長官的,來生變牛作馬再做報答。這點孝敬買了司長官一時善念,沒朝他打黑槍。他摸黑扒出牛栓蘭的托付,囫圇身首離開塔寺村。
闖蕩令康鼎鈞長了心眼。他后來多次對兒子講:與其說是闖蕩江湖,莫如說是在人心善惡方寸之地上行走。江湖是啥?是人心。有人說江湖是人情世故,他說未必確切。它不是靜態的,而是動態的,是條長河,奔流不息的長河。他一離開塔寺村并未直接回家,而是三顛四倒,五轉六扭,七拐八繞,九盤十旋,確信身后沒人盯梢,才甩開大步回了老家。一路上,他惦念牛栓蘭的托付,老伸手不停摸,一會兒摸一下,一會兒摸一下,硬硬的,不知是啥,背在肩上,不太沉,也不太輕,像書畫一類的東西,有心看,可又不敢明目張膽打開來看。直到進了康家堡村,遠遠瞭見自家煙囪,康鼎鈞才舒了口氣,感到渾身酸軟,一屁股跌坐在河灘上。
康家堡村外有條河,叫康峪河,晝夜不停流過小村莊。小時候,和他同齡的比他大的小的孩子都下過水,唯獨他沒有。他們夏天在水里游泳,什么狗刨刨、死人漂、立踩、倒踩、雁咕魚兒,不說水下有多愜意,光名字聽起來就誘人;冬天在河面上滑冰,冰車車撞出冰花晶瑩,撞出他們一連串的驚呼高喊,就這也未能將他誘惑下去。他不敢,他膽小如鼠。要換作現在,他一定敢。康鼎鈞在水面上照了照,看到一張模糊人臉,撩起水洗了臉,洗了腳,人臉變了形走了位,想起了《滄浪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他邊哼邊掬起一捧,舌頭舔舔,有點腥。又想起肩包里的東西,想打開看一下,可又怕四周有眼,心說反正已經到家了。扭頭看眼康家老宅的垛口,就在村邊上。康鼎鈞咧嘴笑了。他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像個疲憊浪人,四仰八叉躺了好久,瞇眼看了好半天太陽和天空,是家鄉的味道;聽了好半天風,是故鄉的氣息,才整頓精神大步回家。
他是飄進家的,或者像粒種子被風吹進家的。一落地,他就感到一種沉沉的東西撲面而來,多少年丟忘在脖子后頭罵了無數次去他娘的祖訓家規,像孫猴子頭上的緊箍咒,重又魔鬼般罩了過來。不離家不會刻骨銘心地想家,不做浪子絕不會有這種感覺。久居一隅的人明明不堪其重,可愣是一點都感覺不出來。《圣經》里世俗里都有很多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故事,他康鼎鈞算不算回頭浪子?如果算,是悲哀還是幸運?
管他悲哀還是幸運,反正回來了。他已經四十不惑,不堪造就,他想教他的兒子有個好去處。而身上這幅畫,給了他無限綿密的慧悟。他要他的兒子既不要像他那樣艱辛,歷經困頓和生死,也不要一事無成,從起點出發終又回到起點。他要兒子在時光里慢慢練就一雙適切的眼睛,專注于自己的內心,卻要漫游無數里程,走遍意念世界里的千山萬水,再遙遠再迷茫仍能找回那個當初的自己,不必去經歷現實世界里恁多污眼玷心事,心中永存一個清澈透明的世界。
但這個世界,得他自己去找,他給不了。就像一個人的精神成長,必須自己來完成。爹娘老子都使不上勁。而眼前這幅畫即是。所以,他讓他看,每天看,從簡單中看出繁復,再從繁復看回簡單,看到先行者的背影,看到后來者腳下撲起的煙塵,借以一次次拓展自己的領地。每個先行者都是面鏡子,從無數面鏡子里看到自己,看到他人,看到眾生,看到鬼神,再從鬼神眾生他人身上看到萬法歸宗的自己,然后不斷調適自己,聽從自己內心的召喚,而不必屈從于一個個不相識者,不必直面他們殘酷的殺戮,聽從他們粗魯的號令,體察他們卑劣的內心,觀瞻他們野蠻的行徑,揣測他們隱藏在內心深處不可告人的目的。看起來,他的兒子一無所有,但他卻擁有豐饒。每一次看,他都要他看出寬廣與磅礴,看出細微與微妙,看出從耕耘到勞作到盛產到收獲的過程,每一次看都是從打坐到領悟到玄思到虛空的領悟,每一次看既是出發,也是抵達。
寒來暑往,整整八個年頭過去。
這一天,兒子告訴他:他已經能將一束束光導入畫中任何一件物事,包括每縷云海,每絲霧幛,每片樹葉,那戶人家,那個獨行人,那灣山水,山背后那間茅廬,和照亮茅廬里出來進去一家人的內心。他說這表明你心里開始有光了,眼里開始扎光了。兒子說他還能再把這一束束光抽出來,抽出光來還看到畫里每件物什它們自身發出的熠熠光彩。他說這說明畫里本來就有光,你能看得出來,還能抽得出來,說明你們都成了發光體。兒子說他還能用眼睛把這幅畫從絹布上摳出來,然后再用心胸把它摁回去。他說這表明你眼里開始有了刀子,刀子開始有了鋒芒。兒子說他還能將這幅畫無限地分解,然后有效地組合,分解與組合的可能性有無數種,他連數都數不清。他說這說明你開始吞吐自如,法無定法。他心下一陣欣慰,他知道:經年累月的時日,鍥而不舍的進取,給了兒子觸類旁通的慧悟,他快成了。
快成不等于已成。兒子問父親,他啥時可以動手動筆?父親說你不是一直在動著嗎?是的,一直在動著。兒子打三歲起,他母親就讓他臨摹《芥子園畫傳》里的山水花鳥人物肖像。到了此時,父親知道他蠢蠢欲動,躍躍欲試。他告訴他為時尚早,要耐得住性子。
這天,康鼎鈞把兒子叫到跟前,說你已過二十歲,長大成人,該成家了。可老父并未給你提親。為啥?要你出去自己找。找你自己可心可意的人。只要你找著,就領回來,家里就認,就給你辦事兒。兒子說,這饑荒年代,我上哪找可心可意的人?父親說,去找吧,一定有,關鍵是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標準。兒子不再說啥,他步出家門,陽光欣喜若狂,腳前足后地跑,暖暖地撫摸著他。這是畫外的陽光,也是畫里的陽光,是經了他的心過濾在畫里畫外穿越了無數次的陽光;這陽光既是他心里的光,也是畫里每一件物什上發出的光,是他無數次穿梭畫中從里面抽離出來的光,絲絲縷縷,光亮耀眼。
遺憾的是,這一年饑荒蔓延,人們家里很少有存糧。父親這時候叫他找媳婦,能行嗎?
四面八方,康斯坦不知該去哪里。他小時候看過占卜,最簡單的他也會。他本想脫下鞋來,朝天一扔,看鞋幫子朝哪個方向,他就朝哪個方向行進。可他沒有,他不想用這種愚昧的東西決定他人生的另一半。他側耳聽聽,風極輕極細,像對他低喁著什么。他的爺爺已經奄奄一息,父母此時讓他找另一半,既是沖喜,也是安慰他老人家。他覺得有些荒唐。可自己確也到了談婚成家的年齡,早成晚成,一樣。康斯坦一路想著走著,冥冥中他聽從心的召喚,聽從他的腳步,一步一步,他不想目標,不想目的,不想結果,只想腳下的每一步,每一步后的每一步,這一步后的下一步,他就那么走啊走,與一群又一群的人擦肩而過。陽光在他們之間穿梭。就在又饑又累,渾身淌汗時,他看到地上躺著個姑娘。康斯坦想她一定是餓暈了,但她躺著的樣子楚楚可憐,像是剛從畫里走出來,暈倒在路邊的。
這女孩確實是餓暈在路上的。剛才,就是康斯坦遇上的那群人里就有她的父母,她和弟弟一起餓暈,父母救起弟弟,扔下她走了。他們說或許有好人家收留呢,是死是活就看她造化吧。康斯坦哪里知道這些,跑到姑娘身邊,蹲下,輕推,不應,試鼻息,余溫尚存,他見她面目清秀,骨相清奇,像睡著了一般。康斯坦再不想別的,遂抱起她,拼命往家跑。這一次,他心頭裝著的是姑娘的命,他想救活她,至于她愿不愿意嫁給他,另說。
還另說啥,命是你救下的,人自然也是你的。幾頓小米粥暖醒的姑娘,自然愿意跟他一塊過日子。問她哪村哪家叫甚名字,只是搖頭,說她甚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倒地時,滿眼金星,渾身綿軟,快要死了。其實這姑娘玲瓏剔透,干凈清秀,揣度這家人宅心仁厚,既然收留她就不會嫌棄她,她嫌自己原來的名字不好聽,趁機改名換姓罷了。康斯坦在她耳邊輕輕說,既然你連自己叫啥都忘了,那就干脆叫米米吧,是康家的小米粥飯救活了你。米米嘴角翕動,閃出個驚喜,說,米米?這名字我喜歡。它是多小的東西哪。康斯坦說,這年頭,除了米,還有比這更實在更叫人踏實的東西嗎?米米搖搖頭。康斯坦嘆口氣,說等日月好了,你父母找上門來,叫你跟他們回去,咋辦?米米搖搖頭,說不可能,他們都不知到哪兒了。說完露出細細碎碎滿嘴貝齒。康斯坦說,米米你是活過來了,可我爺爺不行了。
沒幾天,老爺子真走了。他瘦骨嶙峋,在炕上躺了兩個多月,走時渾身明鏡似的,光亮亮,虛浮浮,明晃晃,皮膚像被水長時間浸泡過,先是一按一個指肚印,指肚印半天能填平;后來一按一個坑,好半天才能彈起填平;到后來坑越來越深,按下去多深就多深,再填不平彈不起。這是餓的,是浮腫,也叫水腫。沒幾天,康母追隨丈夫而去。舉家哀哀,康鼎鈞盡其所能安葬父母。悼文是二老的一生:
四月維夏,六月徂署。先祖制茶,胡寧忍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亂離瘼矣,爰其適歸?冬日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廢為殘賊,莫知其尤!相彼泉水,載清載濁。我日構禍,曷云能穀?滔滔江漢,南國之紀。盡瘁以仕,寧莫我有?匪鶉匪鳶,翰飛戾天。匪鳣匪鮪,潛逃于淵。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維以告哀。
守靈時,父親告訴康斯坦,說咱祖孫仨中,你爺爺走得最遠,最遠到達敦煌,是最后一批走絲綢之路的商人。對你爺爺構成吸引的,不僅僅是豐厚利潤,更有駝鈴聲聲,一路上聽不完的故事,看不完的民俗風情。你爺爺謙遜,說沒給兒孫留下啥。其實,這宅老院,從設計到奠基到起蓋到木工到封頂到磚雕石刻,幾乎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拿下來的。你要記住:人,不能忘本。
不忘本,得有天賦,就像過日子也得有天賦一樣。康鼎鈞的女人丁細細就有過日子的天賦。夏天大晌午,烈日炎炎,人們都在歇晌。丁細細背上一捆柴,手里還提個布袋,布袋里是她采摘的醋溜,運氣好的話,還有幾把沙棘。回來漚在壇子里,自制醋,想酸就發酵時日長些,不想太酸就發酵時日短些。如果再奢侈些,里面填把米,出來的醋就帶有米醋風味。康鼎鈞笑稱是“細細陳醋”,簡稱“細醋”。可別說,這醋的酸不是賊酸,吃起來味兒厚道,比供銷社賣的別有一番野味。總而言之,誰能說那就不是個醋呢。丁細細夏天釀一壇醋,康家人幾乎能整整吃一年。醋是越吃越酸,越酸越易揮發,酸氣能熏倒人。為了醋面上不長一層白毛霉,丁細細常年把醋壇置于爐灶邊,可熱氣又常常加速醋的揮發,她就時不時兌點開水。醋酸味由此氤氳開來,彌漫得滿屋滿院甚至一條街到處都是。
醬的制作原料和方法就不用說了,玉米稈擰出的汁液,加少許紅糖,在鐵鍋熬半個時辰,金燦燦,軟溜溜,稀歪歪,一挑一掛絲兒,算作醬漚稀;半山坡上采摘的山梨也能制醬。丁細細常常一邊縫衣,一邊熬醬,看著它慢慢變色,情不自禁想起康家前前后后的事,輕聲嘆道:世間的事,往清白里說難,往有顏色里攪和,那豈不是很容易。可清白的依然清白,渾濁的依然渾濁,誰心里沒桿秤,不蓄灣清水!
康斯坦和米米起先聽不懂,待父親將康家往事原原本本說出來,他們才明白一點來龍去脈。其實康家制茶起家,到祖父時走停,到他時旁逸斜出,越出祖制,外出闖蕩多年。原來,茶在康家很是常見,制茶的還能少了茶喝?到最饑荒時,平常人家便視之為奢侈。可在康家廳屋里,哪間屋子都能看到一小罐茶葉,罐是那種鈞窯細瓷,“細茶”一兩裝,里面裝著丁細細親手制作出來的“野茶”,抑或稱“粗茶”。康家“粗茶淡飯”就是擱這來的。在丁細細眼里,能替代“細茶”的“粗茶”可不少:地里挑回的馬絲莧、扯回的紅薯蔓、采回的山楂葉、挖回的蒲公英,這些東西,地氣旺時多挑幾棵,多折幾枝,多摘幾片,多挖幾叢,細細洗過,晾干,開水沖了,泡著喝,何嘗不是茶。退一步說,日子稀薄成這樣,“粗茶”煙火氣濃重,若不品它們,人豈能活得下去!生活,不只是過,還要品。你想品出什么味道就能品出什么味道,你品出的味道就是日子的味道。
在丁細細看來,日子既經得住品,又經不住品,品與品之間,她曉得既要做好康家媳婦,又要做好兒子兒媳的母親,家里所有物什,大到家具鍋灶,上地農具,小到粒米把面,針頭線腦,都愛之惜之,勤擦勤理;然后精操家務,嚴督子學,任日光流年從身邊逝去,任兒子兒媳一天天在身邊成長,漸漸懂得經世俗務,練就這個本領任何年月都不吃虧。不論哪個年代,丁細細都不緊不慢帶領康家人過日子。家是康家人的避難所、安樂窩、平安港,外面發生的一切仿佛離他們很遠。饑餓和運動像浪潮,一個接一個,劈頭打來,丁細細憑著對生活的耐心,憑著兩只手,憑著過日子的天賦,把康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她知道兒子不是掙錢的料,更不是像他爹一樣闖蕩漂泊的主,只能在女人們的細水長流中守日子,過日子。說得好聽點是仔細人,說得不好聽是窩囊人。她吃透了兒子心性,唯有把兒媳米米扶持起來,好讓兒子有座靠山。遂把這經驗一點一滴傳授給米米,要她跟她一道,咬著牙,持家守道,掙一分攢一分,掙十分攢一毛,從口里省儉,從三餐里摳搜,把康斯坦畫畫用的筆墨紙硯錢節省出來,學會細水長流,學會瞻前顧后,學會從大局出發安排小日子,學會小日子中過出綿密悠長的大心境。
這算不算日子經?如果算的話,與其說丁細細是念給自己聽的,倒不如說是做給未來兒媳米米看的。
世上沒有過不去的災難。災難就是頭頂上的一塊云。云準有被風吹散了的時候,被太陽化勻開了的時候。災難過去,日子漸趨豐裕,就像慢慢變得苗條豐腴起來的米米。
就在那間柴草房里,當然,此時的柴草房,已不是以前的柴草房,而是拾掇一新的洞房,康鼎鈞和丁細細,也不請客,也不受禮,悄沒聲兒,就把兒子兒媳的婚禮辦了。
晚間,煥然一新的米米端坐炕頭,等著康斯坦做點啥。恁多日子在康家休養生息,經婆婆悉心調教,康家的小米稀粥粗茶淡飯養活了她,她真的感到自己長大了,成人了。
記得前天晚上,公婆先后把她和丈夫康斯坦叫到跟前,說康家眼下給不起你們啥,只有一樣東西,能伴你們終生。康斯坦說,米米跟了我,我就是她的,她就是我的,我們啥都不要。孝順父母雙親就是我們的本分。米米心里熱熱的,自打她進康家門那刻起,自打那勺熱米粥下肚時,她就把自己給了康家,給了康斯坦。康家就是她的重生再息之地。他們給二老行了大禮。行了大禮就等于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入了洞房。
洞房花燭夜,春宵一刻值千金。那個他,為啥還不見人影,等啥呢!米米心里一直在打鼓。其實他就站在不遠處看著她,他的聲息,他的氣場,她能感覺得到。
康斯坦呢,確實就坐在燈下,喝茶品茗,只是看,圍著米米來來回回地看,就像當初他爹叫他看那幅畫,上下左右,前后遠近,正面側面,坐看站看,他把她當成了那幅畫。
未揭蓋頭看了個管夠,揭開蓋頭還是看,又看了個管夠,那個晚上,他看了她整一宿,看得她渾身膨脹,血脈僨張,痛癢難言,羞澀難當,卻又心花怒放,芳心暗許。
白天,米米要隨婆婆下地,前前后后地跑,里里外外地忙,上上下下地侍候,她不敢看丈夫,只感到他眼里扯出的兩條線始終牽在她身上。她盼望天快快黑下來,心說那個活寶,該看夠了吧,總不能光看不動手吧?他不急自己還心里急呢。可轉念一想,她是女兒家,急不得,即使急也不能表現出來,她得跟他耗,看誰耗倒誰。他要再看她,她就讓他看,他用眼看她,她還用心看他呢,看誰看倒誰。誰耗倒誰、誰看倒誰并不十分打緊,可多少在心理上占些優勢。
一般情況下,還是男人家先偃旗息鼓吧。這個小小的尊嚴,米米決計要爭回來。到晚上,康斯坦果然還是看,這回看和昨晚的看不一樣了,他掌著燈,細細地看米米,從頭到臉,到胸,到腹,到腿,到腰,到腳,甚至每個腳趾,腳指甲蓋兒,皮膚紋理毛孔粗細,上上下下看了一回又一回,他又回過頭來,看頭發絲兒,簡直是一根一根地看,一絲兒一絲兒地看,看發型,發際,耳鬢,裁剪過的痕跡,看耳垂,耳墜子,拔一拔,看耳墜子的搖來晃去,看臉,看五官,看眼鼻子耳朵嘴唇牙齒,和它們的比例,簡直每根毫毛都沒放過。近了看,遠了看,還不夠,還湊上來嗅,他繞過她的耳垂,她的后頸,她細細的脖子,她并不豐滿的胸……熱熱的氣息穿過米米的前胸后背,男人的那種氣息盤旋縈繞彌漫,倏爾鉆進米米久已熟透熱透的身體里。
啊——米米再也受不住,她大叫一聲,拼命往康斯坦懷里鉆。
這聲驚呼傳到隔壁,坐著抽旱煙的康鼎鈞黯然搖頭,心說,兒啊,你要是這個時候就入了女人那個套,那你火候還差一截,修煉還不夠啊。丁細細不明白,問怎么了?康鼎鈞說沒事,咱睡覺。
白天里,父子倆上地,康鼎鈞臉繃得緊緊的。有些話,他出不得口。兒子還像以往,做地里活兒就是站樁,從低樁到中樁到高樁,再從高樁到中樁到低樁。現在他已有了相當的站功,即便在畫桌邊站個幾天幾夜,都不消說。
兒子:爹,看到啥份兒上就算成了,就能動手了?
父親:啥時你能把那幅畫看到一片片葉子上,看到這株莊稼上,看到遠山上,看到白云上,看到輕風上,看到你所見的一切物事上,你才算得上上眼,想到云兒連著霧,霧兒繞著山,山兒倒映著水,水兒滋潤著人家,人家夯著地氣,地氣養著人家,人家就像咱一樣,恬淡閑適,偶然有絲笑容,但那笑是從心里流出來的……然后你完全忘了它,你心里空空的,卻滿眼滿心滿肺都是它,蕩心生層云,筆下煥煙霞,這個時候就能動手了。
兒子:兒子明白。
父親:你那個事兒——
兒子:兒知道父親要問啥,昨晚兒子抱了抱米米……
父親:兒啊,你能做到這個,以后你不論走到哪,你都刀槍不入,坐懷不亂。米米她是從今往后,沒得跑,待見死你啦,做鬼變魂都舍不下你。人要成人,就得這么狠。
人成了人,要成事,更得狠,就像康鼎鈞說的制住自己也就制住了他人。大婚后,康鼎鈞讓兒子開始臨摹。論說,康斯坦功底不錯,悟性也算是極好,可剛一出手,宣紙在他手上毀了一張又一張。看來,臨池羨漁不如退而結網,結網也并不等于漁魚呀。看和實際操作差了十萬八千里。
康鼎鈞勸慰兒子:不要著急,總有一天能接上軌。
康斯坦說,我不著急。要是著急,這些年的功夫和定力就白培白養了。話音未落,明明聽得檐頭滴雨聲,頭頂卻有水滴落下,原來是屋頂漏水了。
兒啊,就眼下這個世道,依你之見咱這屋子,是推倒重來好,還是單把頂子揭瓦一下?康鼎鈞感到自己老了,得把兒子推到臺前來,有些事情得靠他做主。
康斯坦說,咱這老宅少說有兩百年了,正屋沒一間漏的,里面住著的那些人家從沒受過屋漏之苦。下院是后來修的,質量自然比不得正屋。要我看,就揭瓦翻修一下頂子,既省事省錢又省力。父親不是老叫我們低調做人?還是小修小補好,別讓人覺得咱大動作是要翻天要超誰趕誰啦。再說整個院子講究尊卑有序,咱下院就是下院,人可住下院,卻不可做下人。
一番話有理有節,康鼎鈞聽得入耳,兒子雖然年輕,但慮事十分周詳,比自己那會兒穩當多了。遂說,好,那咱就揭瓦翻修。次日便向陰陽請了好日子。揭瓦那天,康鼎鈞叫丁細細和米米婆媳兩個備妥:蓮花大供、桃梨五果、香燭黃裱、香茶酒水,特意供獻了供獻,尊告全村百姓,慰告皇天后土,敬祭天地祖師,祈禱八方神靈。
康家從來待人不薄,多年前住進正屋的那些人,總覺欠著康家還不清的人情,人情欠下就得還,這就是人情世故。聽說康家屋漏,要翻修頂子,遂男女老幼齊上陣,康家堡人都來了。一時間,康家院里頓時熱鬧起來:拉土的拉土,擔水的擔水,和泥的和泥,撒麥秸的撒麥秸,攪拌的攪拌。泥攪拌好了,就像和好的面,要醒,叫醒泥,就是等土和水充分接納完全融合。等?勤勞智慧的人們才不會恁被動懶散。他們自有老祖宗留下來的辦法來醒泥。醒泥醒泥,其實就是喚醒泥性。啥叫泥性?就是泥的黏性筋道甚至霸道。泥要不霸道,怎起房蓋屋,揭頂翻修?怎喚醒泥性?甩鞭抽泥。
甩鞭抽泥是和泥脫坯最為關鍵最為艱難也是最要技術且最吃體力的一個環節,就像推車上坡,上到要緊處,總要歇歇身,緩緩氣,加加油。這時,康鼎鈞叫過米米,要她到供銷社買兩盒大前門。懷有身孕的米米,擺著兩條胳膊,蹣跚著腳步,像只笨鴨子,踩著灑了一地的陽光,一路小跑買回來,遞在公公手上。康鼎鈞煙拿在手上,摸索幾下,他平時哪舍得抽這個!眾目睽睽下,他蹺起小指,指甲蓋輕輕啟開香煙盒封嘴,露出薄薄一層錫箔,小指慢慢慢慢撐進去,錫箔紙完好無損打開來。二十根香煙齊刷刷赫然呈現于眼前:白得耀眼的煙紙,黃燦燦密實實的煙絲,陣陣香煙味直沖喉鼻,聞聞它,欣賞它,駕馭它,征服它,享受它,這仿佛都是男人的專利和特權。此時,康鼎鈞將香煙置于唇齒間,閉了眼,他不僅嗅香味,更好像是在吃香味,滿臉陶醉。有后生急了,說康爺,這太不公平了,煙的頭茬香味都叫你吞沒了。有人接口說康爺,您這一手好有一比,叫“搶鮮”。有人問啥叫“搶鮮”?后生說,就像誰家娶媳婦,您先新郎一步,入了洞房,掐了人家鮮兒。眾人哈哈大笑,都說話糙理不糙。又有人刻薄,說你家米米沒有吧?康鼎鈞踹了那后生屁股蛋一腳,說去你的吧,那樣的話成牲口了。
聽了眾人調侃,康斯坦看一眼他爹,那眼神是說啥世面爹沒見過,在恁小事情上逮啥便宜。逮便宜就討人嫌。于是,他不好意思起來,忙不迭挨個兒遞煙。不,是敬,他一根一根敬給前來幫忙的人。有年輕性子尖的,急不可耐,拿在手上,趕緊就劃火點上,叼在嘴上,狠抽一口,滿滿吐出一大口煙,很享受的樣子。年紀大的性子穩的,先橫在鼻子底下,聞了又聞,嗅了又嗅,在大拇指蓋上敦幾下,煙葉絲兒實在抽著滿口,這才心滿意足燃著,吸上了嘴,也是狠抽一口,大大的一口,煙幾乎全從鼻里徐徐呼出。俗話說飯后一支煙賽如活神仙,其實疲勞了也一樣。于是,墻根下,陰涼處,一溜清一色男人,騰云吐霧,消解著半天勞苦的疲乏。康斯坦則蹲在一邊潑茶水,挨個兒看他們,是從未有過的享受。
也有人開句玩笑,說幾句葷話,也是享受。康鼎鈞起先以為這些人為他家做活兒,在全村算最賣力,可也最拘束。為啥?因為他在村里,不是村干部卻勝似村干部,誰家有個紅白喜事,扭嘴變臉,分房賣地,寫約調割,大事小情,都愛請他當總管做監理調糾紛,村人當面背后稱他“康先生”。“康先生”是民間尊榮,百姓信賴,是康家祖輩幾代人掙來的,他樂于享受,可也有一種高高在上被人供奉著的危機感。到了康斯坦一輩,有些盡享祖榮坐吃山空的意思。可康斯坦是要臉要面的人,在他手上,這份尊榮自然不能丟,要濃濃地掙回來。如今,聽人在他父子面前開玩笑,說葷話,他就覺得是對自己的一份貶損,一種輕慢,享受之余心里就有些不爽利。可轉念一想,人們在他父子面前沒架子,把他們看成普通人,他又十分高興起來。人又不是神,哪能時刻被捧著供著。
這時,有人站起身,操起泥鞭,活動幾下筋骨,掄圓胳膊,啪,一鞭子甩在泥堆上。一大堆泥,稠稀尚未勻適,像巨獸,賽大蟒,似耍奸慵懶的龐然大物,躺在地上,明明吃了一鞭子,但死皮賴臉,裝死賣活,毫無反應。隨著,啪,一鞭子又甩上去,接著又一鞭子……甩鞭調泥,明明是體力活,其實滿是個技術活兒。四個童男后生,手持鞭子,光著膀子,先是腰挺身直,啪——右腳重重地踏地一聲,長長吼一嗓子:喲嘿——來喲——接著后背前弓,含胸拔背,兩腳齊踏,再吼一嗓子:嗨喲——來了——仿佛集天地精華,聚陰陽二氣,逢三陽開泰,就四時八節,踩五行之地,行六合之力,啟八方神靈,期九九歸一,盼十全十美。他們分別站在泥堆的東南西北四個角上,也就是踩在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四個方位上,分持青、紅、白、黑四種顏色的鞭子,口中誦念“金、木、火、水、土,各位爺爺,請下凡神受”等語。此時,鞭子再不是普通泥鞭,而是變成了神靈巨鞭。四個好后生,同時起鞭,嘴里同時發出一聲“起”;鞭子在空中,蛇一樣游走,龍一樣搖擺,蟒一樣盤旋,夾著風,帶著泥;然后同時發出一聲“走”,鞭同時落下,落在泥堆里。泥堆在神鞭抽打下,在后生們的精氣神召喚下,在天地諸神群仙暗里明里幫忙下,像一頭巨獸漸漸復活,似一條大蟒慢慢蘇醒,待到稠稀勻適,說軟不軟,說硬不硬,說稀不稀,說稠不稠,筋道猛增,黏度猛加。后生們每每起鞭時,帶起的泥點兒,像天女撒開的泥花,落得周遭圍觀者滿頭滿臉滿身都是。而甩鞭人自己身上,則寥如星辰。啥叫技術?這就叫技術。甚叫靈性?這就叫靈性。你看吧,四根鞭梢絕不會纏繞在一起,飛起時賽泥蟒,落下時如巨龍。四十下為一陣子,寓意事事順遂,四時平安,四平八穩,心想事成,萬事如意等。一陣子接一陣子,一撥兒后生接一撥兒后生。有時兩撥后生相互打擂,互相爭圍觀者吆喝,展現技藝,綻放青春,展示活力。圍觀者們很識勢眼,他們毫不吝嗇會叫出一聲聲好。這時甩鞭者情緒更加飽滿,氣氛更加熱烈,士氣更加勇猛,氣勢更加高昂。他們身上的胸肌、肱二頭肌、腹肌、背肌、腰肌、臀肌、大腿肌、小腿肌,甚至脊柱板筋,隨著鞭子的一起一落,一升一降,或繃得緊緊,像竄過一只只小老鼠;或放得松松,像小老鼠在他們皮膚下簌簌嚯嚯跳躍顫動。排山倒海似的幾陣子,輪番下來,泥的稠稀軟硬筋道調勻得差不多了,飯時也就到了。
這八個童男子是要主家待為上客,好茶好飯招待的。其他幫忙者只在上梁那天享受主家一頓豐盛招待。這些風俗約定在康家堡延續了好幾代,家家如此,戶戶謹遵。圍觀者慢慢散去,惦著各自的女人和鍋灶,拖著步子回家喂肚子去了。下午還有一場戰斗好瞧呢。
約有兩年時間,人們再不用端個飯盆,到大隊食堂排隊打飯了。大鍋飯解散了。因為它起先著實浪費,后來叫人直喊吃不飽,常餓肚子,人人滿腹牢騷。后來有人調侃,說叫人吃飽的是牢騷怨氣,而非稀湯寡水。日子呀,還得自家過自家的,這才叫太平。
來給康家和泥甩鞭的,都是康家堡的好后生,帥小伙,壯男子。此時,他們雖癟著肚皮,疲勞至極,但一天兩個滿工分著著實實誘惑著他們,上午已穩賺一個,下午再賺一個,至少對得住一天了。在康家堡,只要村人起房蓋屋,精干的青壯年后生,都要主動到誰家幫忙,不用主家一一上門請,只要村上大喇叭知會一聲就行,村里一律按滿工計。幫私人家忙,掙公家工分。這一點在康家堡獨有,為啥?人心齊。這叫啥?叫人情大于天。人活個啥?就活個人情世故。要不說康家堡人團結,心齊,地脈好,水土旺,風水好,是遠近聞名的好村舍,原因就在此。鄰村十里八村大小人眼紅,爭著搶著和康家堡結親,家有閨女者慫恿著女兒往康家堡男人懷里撲。所以康家堡在人種上就比鄰村上下優良很多。
臨回家吃飯的后生們,接過康鼎鈞遞過來的第二支福利煙,吞云吐霧中,一邊得意暗藏心里,一邊稍稍眼紅那八位被主家請進屋開始洗頭洗臉洗身的童男子。眼紅啥呀!好后生誰沒兩天紅?誰不活兩天年輕?誰不在自己的舞臺上閃耀兩天?他們也是打那時候走過來的,就像舞臺上被捧紅的角兒,也曾被寵極一時,尊若上賓。人這一輩子,不論在哪里,不論做什么,都應該紅幾天。不紅白活一輩子。這就是康家堡人。如今,曾紅極一時的他們像無數前輩一樣,走過榮耀,走過輝煌,走過人生巔峰,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籌謀日月,邁上既定軌道,一心顧自己的小日子了。一上午實在是太緊張太辛勞了,連葷笑話、葷段子都沒來得及扯開說。不過,好在有先后兩支福利煙,照樣去疲解乏,挺管事兒的。毒日頭早挪到頭頂。后生們要趕緊回去,吃飯,小憩,下午就要在這毒日頭底下,還有新一輪大戰。這新一輪大戰是他們要用脫斗脫土坯子,像打殲滅戰,一下午時間啃掉這頭沉臥的泥堆巨獸。
看似招待客人茶飯,實則端出的是人心,晾的是人性,看的是善惡,比的是家底兒,亮出的是女主人一番灶臺功夫茶飯功底、飯菜火候和居家過日的心意兒。丁細細和米米早就動手忙開了,她們既分工又合作,誰也當主角,誰也當配角,誰也給誰打下手,剝蔥搗蒜邊角細料準備停當后,和一塊高粱面,和一塊好面,高粱面包在好面里,搟勻切細,主食是紅白相間的包皮皮。這在當時算上等茶飯,既不挑尖冒富,也不落后甩單。眼看快要出鍋,抓一把切碎的芹菜,綠圪瑩瑩。滾沸兩起,笊籬上陣。一人兩碗,醋是花椒八角蔥花油炸過的,滿鼻奇香,香氣撩人;再奢侈地澆上兩勺西紅柿醬,隔年炒好入瓶的;端上一大盆辣椒拌黃瓜,掐上一絲兒芫荽,紅紅綠綠,色香味俱全。吃得那八個后生直冒大汗,大呼過癮。早聞康鼎鈞家茶飯實在,這回真見識了,要不說幫忙的人來得最多最全,就沖這茶飯,值。滿康家堡的人,誰不知道丁細細不僅裁縫手藝拿人,還是調弄生活的高手!如今娶了米米做兒媳,米米雖說尚青澀柔嫩,還沒挑大梁做主角盤前臺,卻也看出端倪,有樣學樣,言傳身教,強將手下無弱兵,差不到哪兒去。若說男人是摟柴耙耙,那么女人就順勢要做一道捆柴的腰腰。這道捆柴腰腰,是要堅強柔韌地扛起半邊天,鋪陳在家里邊,縈繞在繞梁間,溫柔在枕邊上。男人輕省多少不說,關鍵是一家人日子過得舒悅。庸常日子,波瀾不驚,容易意生怠惰,心上蒙塵。這樣一來日子就不成日子,而成煎熬,形同苦役,人的臭皮囊也是負擔。好女人不一樣,她隨手拈來,調朱弄粉,把日子過得花樣翻新,暗流涌動。
丁細細就是這樣的女人,她在自家院里,開辟出一小塊田地。田地不大,抽絲擠縫,呈不規則六邊形。這里種三兩株豆角,那里架四五棵黃瓜,邊邊角角上種幾叢辣椒,窩幾簇胡芹,宿兩三壟韭菜,壓十幾棵蔥,菜菜蔬蔬滿了,還要種一兩溜玉米,收多收少,到了節令,總有個新意兒。新意兒雖小,卻總能叫人感到日子的香甜,意趣的橫生,人生的美好,歲月的饋贈。再不濟腦腦畔畔上還要栽兩株指甲花,花兒開了,隱在一片蔥綠中,是萬綠叢中的一點紅。有時,誰家男人女人端個飯盆,過來說事兒,聊天嘮嗑兒,借東抓西兒,丁細細總要給他們碗盆里塞點洗干凈的新意兒,不是一根黃瓜,就是兩筷子豆角,再不濟來個辣椒,臨了還要摘幾朵指甲花帶回去給姑娘漚指丹蔻,換來的是滿腔歡天喜地和真誠感激。就這樣,康家雖是康家堡較為顯耀的一分子,但因為站梢不踩低,居中不攀高,占強不凌弱,得意不忘形,落難不哭窮,總恤貧憐寡,每個人都在精心打理日子,都努力向上向善,得陽光雨露不忘與人分享,遭難落魄不吱聲與人訴苦。在那個以灰暗和饑餓為底色的年代,他們像一抹小得不能再小的明艷,像每日升起的太陽,光從人們心頭射下來,積在人心上的灰暗與饑餓,不再大塊大塊叫人感到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偏偏康斯坦心里壓塊石頭。有了母親與妻子的支撐,瘦弱文雅麻稈兒細的康斯坦夾在父輩母族之間,不顯山不露水,知道自己這輩子,是不能像眼前八個好后生,憑身強體壯在康家堡紅兩天了,那他該以哪項被人叫紅?他的強項是啥?他該吃哪碗飯?人活一世,凡事不能心中無底,迷迷糊糊,傻里郎當,愣里叭嘰,活得不通不透。康家不出那樣的子弟。
在父親目光中,康斯坦來來回回給客人端碗上菜,他照著自己,比著人家,有兩個比他年輕的就是他家座上客,這對他該是多大刺激。說實在的,他羨慕這些后生家,爹媽給了個好身體,自己也爭氣攢臉。光羨慕頂啥事?自己的飯還得自己吃,自己的路還得自己走,自己的舞臺還得自己頂。他趁手武器就那幅畫。它是他的救世主嗎?他會從這畫上走出去嗎?起碼眼下他還看不到希望。
眼還沒眨,白花花的日頭已晃在頭頂。土坯木脫斗早就借好了,一溜十個,一溜十個,擺在墻根下;鐵鍬也早預備妥當,一溜十把,一溜十把,跟脫斗相匹配,立在墻根下。后生們有的私下就找好搭檔,有的臨時配對。幫忙的人干得熱火朝天,主人家可不能站在一邊閑搖細擺,僅僅提個茶倒個水,跟這個閑聊兩句,跟那個搭訕幾聲,那樣不厚道也不近人情。康鼎鈞跟康斯坦,兩人心照不宣,既是父子,又是戰友,自然搭在一起。康斯坦體質弱,力氣薄,腳力輕,適合蹲下來挖泥,脫斗,成坯;康鼎鈞雖然年紀大了,但身體好,力氣大,腳力重,出手狠,更主要是不服老,適合來來回回一鍬一鍬鏟泥。滿滿一大鍬泥鏟過來,康斯坦總老遠就伸手幫父親卸泥。趁這當兒,兩人高聲交流著哪天上梁揭瓦的事,就是要讓大家伙兒都聽到,都來幫忙,都來吃康家那頓豐盛的招待飯。康斯坦嘴里應承著,兩只手在脫斗里抓挖,往實里填泥,往平里摸抹,尤其是四個角,要填得格外扎實,不然脫出來的泥坯,不是少棱沒角,就是突角怪腦,總之是上不了臺面的殘次品;泥填實了,還要蘸上水,表面抹得光光的。那是面兒。做什么不得講究里兒實,面兒光!為保證土坯四周表面光滑,也為了使它好離脫斗,蹲著的每人一把錐子,錐子不是泡在水里,就是扎在土坯中央。曬干的土坯中央十有八九有個小孔,就像瓷器底端有個小孔一樣,那叫燒胎記,這叫脫胚記。土坯抹好后,用錐子沿脫斗內側劃一下,這樣,脫斗就能輕松離開濕土坯,濕土坯也有棱有角,看起來特別有型有范。
炎炎烈日,細細米米婆媳兩個,時不時給大家續添茶水,脫斗的人兩手泥,就由操鍬的人喂著喝,像居家過日子的一對兒。
康斯坦曬得口干舌燥,他一句話都不想說,也不讓他爹喂他水喝,更不讓媽和媳婦靠近他。米米站在一邊心疼得直為他叫苦。別的人有竊竊私語的,也有大聲開著玩笑的,還有把泥拍得啪啪啪作響的。聲音在太陽底下單調干燥,卻走不遠,像沾在泥巴上的水,一會兒就蒸發殆盡。康斯坦心說,說什么呢,省省吧。水靜能鑒物,人靜能觀心,人怎么就藏不住自己心里那點東西那份底氣。當然,他這份心思,誰都不曉得,連他父親都看不出來。脫下的泥坯子,方方正正,整整齊齊,一溜一溜,像方陣,像供銷社里賣的很少人能吃得起的方餅干,它們要在一連串的晴朗日子里,干得通透,然后被立起,碼在墻根下,雨時用麻袋片一遮,等康家揭瓦修頂時使用。頭一兩天,濕胚子剛剛有型,偶有雞們過來炫耀,它們跳上土坯,故意弄幾朵三瓣花,專啄泥里的麥秸稈。康鼎鈞就叫米米坐在陰涼處驅趕雞。活兒輕省,不苦不累。米米手里提個為小孩子做的針線活,要么是老虎帽,要么是連襪褲,手在忙活,眼卻看著雞在土坯上走來走去,它們只是尋尋覓覓,孤芳自賞,關鍵是招架豬拱。康斯坦坐在一邊也看。他們輕輕笑著,嘴唇翕動著,不知說些什么。
康鼎鈞翻修了下院,還把內墻粉飾一新。米米和康斯坦的一對雙胞胎也在新房里呱呱墜地。康鼎鈞給他們起名康吐故、康納新。小兄弟倆長到十二歲時,政策平反了,康家那宅老院重又姓康了。分浮財的那些人,當初怎住進去,現在怎搬出來。
在正屋一進院二進院住了二十多年的人們,搬得戀戀不舍,走得不情不愿,除了自己置辦的家具物什,他們少不了將康家桌椅板凳穿衣鏡順帶捎走。康家并不計較,小不忍則亂大謀,抓住西瓜免不了得丟兩粒芝麻。從康家搬出來的那些人逢人就講,康家老宅冬暖夏涼,舒坦得很,且屋闊人靜,頗得風水,誰住著都不想搬離,那是幾輩子都難得的享福。
老宅騰下了,一時顯得沉寂而空曠。
康鼎鈞并沒有立即率妻兒老小搬回上屋,他就像當年翻修下院一般,先是攀屋上頂,仔細查看瓦筒咬合是否完整,如有破損,趕緊就換。屋脊如獸脊一般,梁正拱圓;清一色的兩出水瓦筒,碼得整整齊齊,青苔綠泥般趴在瓦筒上。祖上積德行善,才有了這鐵桶似的老宅。康鼎鈞里里外外檢視一番,屋頂不漏,梁櫞不斜,只將黑乎乎的內墻粉飾一番,開門敞窗,讓人家多年留下的氣味散了又散,走了又走。煙火氣就是過日子的心氣,各家自有各家的獨特氣味,混淆不得。康鼎鈞意圖喚回康家曾經的獨特氣息。不是誰嫌棄誰。二十多年住在里面的人們,起根兒住著忐忑,后來慢慢扎下根來,滿心以為世道也就這樣了,康家老宅里的某一間被指派成了自家的,雖心里揣著僥幸與不勞而獲,卻將忐忑之心按進肚里,慢慢打消了臨時寄居之感,抬頭不見低頭見,跟康家人打招呼越來越自然隨便,理當應份。他們住進來才知道百年老宅的好。都是良善人,也是戀物惜屋,他們墻裱壁糊,勤擦勤掃,舍不得煙熏火燎,放肆糟蹋,心下想的是要傳宗接代,輩輩安居。沒想到政策風向轉了,大夢一場,夢醒場終,物歸原主。
他們怎辦?大隊批發地基,令他們自蓋新屋。也是好事。有一兩家頗為刁難,死纏爛打,可架不住政策如鞭,在身后無情趕催。大隊出具保證,新房蓋起之前,不能讓他們露宿街頭,讓康家騰出三進院和下院讓他們暫居修房。這樣一來等于和康家調了個兒。康鼎鈞凝重點頭,爽利答應,暫住可以,但要有個約期,一年為限。這樣一來,十幾年前的揭瓦翻修,修飾裝潢,說來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做就做吧。世事本無常,終是一場空,想想也沒什么。精神不倒,物質不滅,屋不能空著,人是楦頭,得有煙火氣撐著,要不然容易屋倒房塌。誰住不是個住,更何況都是處了兩三輩子的老鄰人。低頭不碰抬頭碰,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康鼎鈞說騰就騰,先將舊物家具搬到院里,讓人們搬進去,安頓妥當。他自己不著急,叫了兒子,背了手,檢閱似的,踏進空蕩蕩的一進院二進院正房偏房,挨屋察看:除了墻上幾個釘子,屋角幾處剝落,十幾年煙火氣塵埃熏染,黑乎乎落滿屋頂墻角,除此之外并無大的損傷,由不得長嘆一聲,眼圈微微發紅。鄰人純良善待老宅是一方面,更多是家祖一手建起的宅院終于物歸原主了。老宅是什么?是老臉,也是祖魂,更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刺,現在回來于康鼎鈞是心病全釋。
搬進正院的頭天晚上,月光如秋水,靜灑庭院,照得人心里展展的、涼涼的、靜靜的。正趕上八月中秋,康鼎鈞執意要家人在當院品茶賞月,他自己則要鋪上涼席,以天為被以地為褥住上一宿。康斯坦勸他,雖是仲夏,畢竟夜風生涼,人是小天地小陰陽,不能跟宇宙大自然相比肩。康鼎鈞說他活了六十多歲,實際上只在這個老宅里住了二十多年,虧著呢,住不夠呢,說什么也得找補一回,與夜空星星對對話,告慰告慰祖宗在天之靈。夏夜的老宅更美,他有體會,十二歲時的那個夏夜就是他隨父親在院子里度過的。父親的故事如潺潺流水,聲聲駝鈴,至今流淌在心如溪水潺潺。可惜父母作古多年,終沒看見老宅歸來;自己半世飄零,如今兒孫繞膝,頭發花白,誰不說歲月就是故事,時間就是經歷,人生就是長河,往事如桂花,紛紜如雨落下,家祖的、自己的、家國的,一股腦兒往外倒,聽得康斯坦父子入了迷,尤其是兩個孫子康吐故康納新,他們說,祖爺爺和爺爺這兩輩的故事太多太新奇了,遠比他們有意思。
有意思的故事還多著呢。康鼎鈞講故事就像變戲法,變著戲法講故事,他就是用這種辦法將兩個孫子箍在家中,吸引在身邊,與他們的父親一樣讀書、習字、做文章、畫畫、臨摹,修身養性,沒四處瘋跑,沒白白浪費掉應該讀書寫字為文的大好光陰。他有時還將村里愛學習的孩子一起召集起來,給他們講李白杜甫白居易,教他們唱詩、寫文,聽他們解說闡釋朗讀自個兒寫的文章。康鼎鈞沒別的希求,他希望孩子們少給社會添亂,少給父母惹麻煩,少給長大的自己留遺憾,能抓緊時間學點真知識真本領。陰云和霧霾不可能永遠遮住太陽光。無論怎樣,社會始終要回到正常軌道上來,人什么時候都要靠真本事真知識真品德真性情立于世。他對兒子說,人緩一輩,地歇一茬,你呢,一來年紀大了,二來是爹耽擱了你,你就守在爹身邊。等待時機,讓你的兩個兒子飛吧。高考一恢復,康吐故和康納新果真順利考上大學,一個清華,一個北大。
康家一下出兩個名牌大學生,震驚四方。送倆兒子從北京回來,康鼎鈞告訴康斯坦:可以臨摹了。可康斯坦還沒來得及展紙磨墨,康鼎鈞就得了腦卒中,送到醫院,緊搶慢救,命倒是保住了,就是落了個半身不遂,走路畫圈,說話磕巴,后來竟癱倒在床,不能下地走動,一時半刻都離不得人了。疾病與衰老終于撂倒了這位壯漢。康斯坦寸步不離悉心照料父親。因為母親丁細細也年邁多病,家里瑣屑交由米米一人照料。
鄰人來看康鼎鈞,見他被褥干凈,渾身沒一絲老人味,都驚詫康斯坦細心,贊他孝順,爾后嘆息說,你爸病癱在床上八年了吧?這八年你可咋過來的?康斯坦說,一天一天過。鄰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不見你急躁。康斯坦說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有啥可急躁的!鄰人又說你是才子,叫癱老子箍在家八年,可惜了。康斯坦說孝順父親不惜哉。人們都說康斯坦一輩子性子綿,人木訥,走路也沒兩步利索,可紅就紅在這兒了:大孝子。
殊不知,整整八年時間,康斯坦除了照料父母,他就在那兒臨摹,心靜如水,氣沉丹田,心無欲念,了空了靜,靜雅虛空,終于成功臨摹沈周的《煙江疊嶂圖》一幅。當康斯坦放下筆,將兩幅畫同時拿到父親眼前,讓他辨認。康鼎鈞驚呆了,喃喃自語說:你終于牢不可破堅不可摧把它立在心里了。
不破不立。康斯坦已經從沈周及其《煙江疊嶂圖》中殺出來了。父病母衰,供兩個兒子上大學,多年的坐吃山空,家里實在維持不下去了。康斯坦決定出去闖蕩。當年,他父親背著那幅真跡回來;今天,他要背著那幅臨摹的畫出去。
康斯坦第一次出遠門,他感覺自己是踏出《煙江疊嶂圖》的那個獨行人,是作畫的沈周,但他明明知道他就是他,是一介為生計發愁的窮苦農民,是一輩子沒有踏出過土地和村莊的山里人。他先去了南京、蘇杭一帶,到沈周的故鄉故居看了看,雖然他不是沈周,但他心里一直養著暖著捂著這位畢生注重自身修養,追求個性自由,不應科考,淡泊功名,遠離仕途,僅以丹青、詩文自適,魂系文藝創作的古代文人。這么多年來,沈周一直或靜臥在他心里,或流淌在他血液里,或縈繞在他精氣神里,不拘怎樣都一直跟他說著話,陪伴著他,滋養著他。康斯坦一直暖暖地虔誠地養他于心。甚而至于,一想到沈周,康斯坦心底就會涌上莫名的感動與暖流。一時間他仿佛成了沈周,沈周仿佛穿越時空變成了他。沈周是個孝子,他康斯坦也是;當地官府幾次請他出山,沈周皆以母親年邁為由婉拒,他康斯坦卻沒有這樣的好運氣;沈周終身不遠游,而他康斯坦今天卻不遠千里來看他,算是遠游了。晚年的沈周厭倦鬧市生活,愈加追求簡單恬適的生活狀態,于姑蘇城外置屋而居,晚年的他筆力高簡,筆勢蒼古高逸,平淡古樸,大雅不辭,已至化境,康斯坦知道他始終達不到沈周的那種境界。
他心里仰慕他。轉了轉,游了游,見了見世面,康斯坦感到:江南人畫山水與北方人不同,筆底自帶煙塵氤氳。蘇杭地面畫市熱鬧繁盛,畫作真偽難辨,真跡贗品皆存。康斯坦看來看去,不輕易出手,但瞅準時機一定會出手。這天,一位賣主邀他品茗,一口咬定他手里有正經貨色。康斯坦深知越藏越有越捂越厚的道理,他淡然一笑。對方問他是干什么的。康斯坦只說一介農民,不諳世故,不懂行情。他本來就是嘛。可康斯坦越謙遜,對方越不信,上下打量,左右窺測,暗里掂量,倒說他很像當地一個人。
誰?
沈周。
莫打趣一介老農。
不,真是沈周再世。
康斯坦經不住對方央告,回到雅閣,從背包里輕手捧出那幅《煙江疊嶂圖》時,對方傻眼了,瞬間一拍腦門說,我相信我的眼光,絕不會走眼,仁兄活脫脫一個沈周再世。
幾乎沒討價還價,沒成交懸念,從始至終,康斯坦沉靜得像一塊太湖石,巨奇嶙峋,奇石無價。《煙江疊嶂圖》以天價成交。
康家再無生活之憂。一豆孤燈下,康斯坦滿面愧疚,說他對不住沈周,對不住那位畫商。躺在炕上的康鼎鈞留給了康斯坦最后一句真言,說藝術從始至終就是一個謊言,一個真實的謊言。為父親守滿三年孝的康斯坦,從此成了遠行客,北上帝都,南下廣渝,浙江蘇淮,只要有畫市,他就前往,他謹記父親教誨,不論走到哪里,他只是來來回回地看,長久地看,反復地看,甄別,辨認,分析,默識,最后他選定龍城南宮,開設了一個屬于自己的雅室,名曰:康氏草堂。不多久,康氏草堂,三教九流,文商薈萃,常爆滿棚。龍城南宮逢周六周日開市。每到這兩日,也就凌晨四五點鐘,康斯坦就會在場子里轉悠。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你看吧,有商鋪早開了門,撿漏者們早逡巡于市場。有蹬三輪車收爛貨的擁躉出售幾天里揀拾的貨物。他們誰都不找,專找康斯坦。因為康斯坦公道,出手大方,比別家給得慷慨。他們愿意與他打交道。幾個回合下來,偌大南宮市場上的走卒商販第一批貨色都要以最低價匯集到康斯坦手下。
別小看了這些貨色,里面可有精品珍品與絕品。做啥有做啥的門道。別人摸不著的門道,康斯坦第一個就摸到了。別人下不到的那份功夫,康斯坦第一個就下到了。他成年累月,風雨不誤,只要周六周日兩天,必是早早出現在南宮市場。他要將一周積攢的好東西一網打盡。簡單過一下眼,該留的留,該轉的轉,該換的換,該出手的出手,該收藏的收藏,該做贈品的做贈品。
等到大批收藏者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懶洋洋踢踏在南宮大市場時,康斯坦已經鋪展開“康氏草堂”,一邊做手邊生意,一邊見縫插針畫畫,山水、人物、花卉、鳥獸,悉入筆底。實在忙不過來時,米米也來幫忙。幾十幾百,成千上萬,價格不等,只要有人要,康斯坦就出手。他從不與人討價還價,在南宮人眼里,康斯坦藏風聚氣,為人坦蕩,有文人之雅,有君子之量,漸漸被奉為華北畫壇領袖。
又是八年過去。康斯坦手上擁有了幾十萬幅名人字畫。這些字畫基本上沒有成本。在別人賃畫廊,修展棚,他卻利用網絡平臺把玩賞樂,結交書友,自得其樂。
康斯坦不是沒有心結,他一直留心尋覓塔寺村出來的牛家后人。其實,從經濟學學科收支平衡這個角度來說,人來到這個世上,就是還債來了,還父母債、兒女債、人情債、善債、孽債,最后還有原債。康斯坦心里清楚,這筆債他得還。
人一生當中,總得紅幾天。康斯坦想,他也算紅了。其實也算不得紅,他只是想做點什么,這么多年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近幾年,康家堡年輕人大都移下山,不是打工,就是陪讀,老人一個一個離世,老屋都空下了。看著越來越空落的康家堡,康斯坦一戶一戶買下來,修葺整理,他要把這里變成一座書畫博物館,給逝去的先祖父輩,給遠在異國他鄉留學多年的兒孫,給四處散落的康家堡村民,留條回家的路。對面山頭一片墳塋,散落在疏落的灌木叢里,是康家堡人的祖墳,有座墳頭旁邊一株大樹,枝葉葳蕤,和滿地青草,常在風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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