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你的無聲告別

我是在高一那年認識的齊軒，那時，他已是全校聞名的高三籃球隊隊長。因為齊軒常年坐在校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學時，我們乘坐的那輛校車邊總會聚集著不少女生，想通過窗口傳遞心意。

每當最后一排傳來起哄聲，我就會皺起眉頭，心想這群高三生怎么沒有一點即將高考的樣子，而后低頭翻著手里的單詞活頁本，默讀易忘的單詞。

因為下車早，所以我總是坐在離車門最近的單人座上。憑借座位優勢，我偷偷觀察過上車的每一位同學，當然，齊軒也不例外。齊軒很好動，每次上校車，要么咚咚咚地跑上來，要么用雙手抓著車門處的欄桿，借助外力將整個身體蕩進車廂，總之他上車時會帶進來一陣風。

恰是因為這陣風，吹開了故事的扉頁。

那天，離發車還有些時間，我解開單詞本的環扣，準備將已經記熟的單詞挪到后面，把一些眼生的單詞移到前面。我把書包平放在腿上，將單詞卡散在書包上整理，齊軒如往常般帶著一陣風刮過我的座位，瞬間單詞卡四散飛舞。

我驚呼一聲，立馬俯身撿拾四處散落的卡片。手長腳長的齊軒動作敏捷地抓住了一張還沒來得及著地的單詞卡，因用力過猛，卡片上多了幾道褶皺。他翻來覆去壓了一會兒，然后遞給我，并留下一句：“你的字寫得真不錯?！?/p>

我正疑惑單詞卡上怎么會有字，接過來才發現卡片背面是早已忘了何時摘抄的句子：白茶清歡無別事，我在等風也等你。

這曖昧不明的文案，像在寫他，更像在寫我。

從那以后，齊軒出現在我視線里的次數越來越多。雖多次提到齊軒，我仍在閨蜜打趣的眼神下堅定著用欣賞、欽佩等字眼否認了這場青春的悸動。在我們倆無數次的辯駁中，冬天悄無聲息地來了。

那年的冬天來得很早，校車由于發動機老化，開著開著便會無故熄火。司機為了保證大家的安全，有一晚臨時換了輛中巴車來接我們放學。

中巴車不像之前的校車那么寬敞，因為晚自習耽誤了一點時間，等我上車時，車廂里已沒有什么空座。

我伸長脖子尋覓著座位，司機大哥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小姑娘往后走，最后一排還有座位?！彼脑捦浦彝噹钐幾呷?，等我入座，才反應過來身旁竟是齊軒。頓時，我躲在口罩下的呼吸瞬間變得很輕很輕。

我緊抱著書包，盡量縮小自己的身量，但我和齊軒的羽絨服還是會因為路況顛簸而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周圍環繞著一股不真實的幸福感，直到不熟悉路線的司機一腳油門沖過我下車的站點，我才瞬間回到現實中。

“師傅，停一下車！”我猛地站起身，但因為忽略了慣性的存在，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就像那次抓住翩躚飛舞的單詞卡一樣，齊軒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讓我不至于那么狼狽。

短暫騷動過后，司機打開了車廂內的燈，幾十道目光也落在了我和齊軒身上。他待我徹底站穩后，才松開抓著我的手，我在一片起哄聲中慌忙丟下了句“謝謝”，便逃一般地跑下了車。

我在與閨蜜的辯駁中敗下陣來，因為答案顯而易見，這場風終究還是刮進了我的心里。閨蜜半打趣半慫恿著：“沒事，你也可以送他禮物啊。”是啊，誰不想給暗戀的人留下一抹特別的回憶呢？

避開粉紅色的情書、甜膩的巧克力、俗氣的玩偶公仔，我費盡心思地找尋著那份特別的禮物。

隨著平安夜的到來，校門口的小店里進了許多包裝精美的禮盒。窗前的女生們追問齊軒想要什么禮物，他仔細地想了想說道：“送蘋果吧，這樣大家就可以互送平安了?！?/p>

齊軒的答案給了我啟發，如果平安夜他收到了無數蘋果和一個橙子的話，那他一定會記住那個橙子。

于是，我在水果店挑選了一個形狀周正、色澤鮮艷、一湊近就能聞到馥郁香氣的橙子。精致的禮盒底部鋪滿拉菲草，我把橙子鄭重地擺在盒子中央，又從單詞本上取下一頁空白的卡片，在上面寫下了我對齊軒的祝福：“風一樣的少年，祝你高考順利，前程似錦?！?/p>

雖然卡片上沒有落款，但我相信齊軒一定能猜到是我送的，因為卡片的背面依舊是那句青春密語——白茶清歡無別事，我在等風也等你。

終于到了平安夜，我試圖效仿上一次的經歷，故意在晚自習結束后拖延了十分鐘才離開教室。

當我滿心歡喜地踏上班車，一段令人心碎的對話兜頭而來。

“齊軒為什么不坐班車了？”

“籃球隊馬上就要體育?？剂耍叹氃黾恿擞柧殢姸?，所以他改住校了。”

他果然像一陣風，悄然刮來又乍然離去。忘記是懷著怎樣失魂落魄的心情回到家里，只記得我將那個看似完美的橙子切開，拿起一瓣放到嘴邊，舌尖剛碰到果肉，就被一股酸澀的味道刺得生疼，這滋味讓我一陣恍惚。

看著我萎靡不振的樣子，閨蜜勸我再去見齊軒一面，哪怕被拒絕，也算是為這場暗戀畫上完結的句號。我們本就是在班車上認識的，離開了特定的場景，以我這樣木訥的性格，斷然沒有勇氣去高三教學樓找他。

于是，我又變回了那個坐在校車單人座上悶聲背單詞的女生，不再理會后排的喧鬧，也不再試圖打探齊軒的消息，本就沒什么交集的兩個人，沒有再見亦沒有告別。

第二年夏天，齊軒以優異的成績被體育大學錄取，每次經過貼著他照片的宣傳欄，我都不敢亂看，怕一側目，就會被盛滿遺憾的青春往事打敗，遺憾沒有和他鄭重道謝，遺憾沒有送出那份禮物，更遺憾沒有好好告別。

后來，我也手握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離開了母校，在一次收拾舊物時，那張沒送出去的卡片突然從高一的英語練習冊中掉了出來。我看著那幾排整齊的字跡，懷念起曾經懵懂青澀的自己。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將那句青春密語輸入搜索引擎，那首詩的全文蹦了出來，緊隨其后的兩句是“苦酒折柳今相離，無風無月也無你”。

那一刻，藏在內心深處的遺憾竟釋然了，我甚至有些慶幸當年沒有送出那份禮物。

人如詩一樣，我只不過被青春的悸動攪亂了心神，才無限放大齊軒的閃光點。若是強行追逐結局，怕也會像后兩句詩寫的那樣憂傷而苦澀。

沒想到，曾經的故事在兜兜轉轉間有了最合時宜的答案，我用彩筆在那張卡片上鄭重地寫下了一句無聲告別：“齊軒，再見，像風一樣的少年，祝我們都能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