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俠骨柔情真英雄
趙良璋是這個案子中被捕的最后一個人。此前,國民黨北平第十一戰區長官部作戰處少將處長謝士炎,國民黨保定綏靖公署軍法處少將副處長丁行,國民黨北平第十一戰區長官部參謀處少校參謀、代理作戰科長朱建國,國民黨第十一戰區長官部少校參謀孔繁蕤均已被捕。趙良璋的空軍同學朱譜璧、朱鐵華、冉瑞甫等也被關進了南京空軍總部看守所。
趙良璋被捕后也被押解到南京空軍總部看守所。幾十年后,朱鐵華回憶:“我們先被關進空軍總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兩天后的清晨,我們正在洗臉,突然聽到良璋那獨特嗓音的歌聲,急忙探頭外望,良璋正唱著歌從我們的監房前面走過去了,若無其事。我心里一驚,怎么良璋也進來了!”
后來朱鐵華問趙良璋:“你怎么如此鎮靜的若無其事!”趙良璋說:“一顆子彈以外,不會再加上一刀。”
趙良璋進了監獄后照例被審訊,在后來的回憶材料中,大家都說趙良璋是最讓人敬佩的一位同志,保密局的特務與看守也說:“趙良璋真是一條漢子。”
起初,特務們還沒拿到證據,他們審訊趙良璋時采取的是車輪戰術,三天三夜不讓趙良璋睡覺,趙良璋的疲倦達到極限后,人變得神志迷糊、精神散亂,但他還是堅持說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后,審訊人員收到了北京寄來的材料,那份簽著“野雪”的北平空軍司令部印制的“敵我軍力對比地圖”,還有董劍平給趙良璋寫的勸說信一并拿在了審訊人員的手上。審訊員把這些材料展開給趙良璋看,趙良璋看到自己簽名的情報一下子從恍惚中驚醒過來了。審訊人員問趙良璋:“這是你做的事吧?”趙良璋答:“不錯,是我做的。”又問:“這也是你做的吧?”趙良璋答:“不錯,這也是我做的。”最后,趙良璋說:“都不錯,都是我干的,你們看著辦好了。”
有的朋友說趙良璋天生具有革命英雄主義情結。被捕前,趙良璋曾跟同學說過,萬一我落在敵人手中,要將我的腦袋砍掉,我絕不向敵人屈服,我會拍拍自己的胸膛,直立在敵人的面前,讓他們來砍腦袋吧。在法庭上,趙良璋踐行了他的諾言。國民黨空軍第二軍區司令官徐康良、空軍參謀長董明德后來說:“趙良璋這孩子很聰明,有才能,就是做事糊涂,可惜。”
北平地下情報小組另一位負責人董明秋回憶:“趙良璋最熱情,在獄中經常幫助別人做事,他為了掩護、開脫空軍其他三個人的問題,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在牢中,朱鐵華曾問過趙良璋:“敵人抓你的消息,你事先一點也不知道嗎?”
趙良璋:“知道,我被捕的當天,一個同學跑來告訴過我這個消息。被捕前兩天,我去過你叔叔家,你叔叔告訴我,剛收到一個信息,你在昆明被捕了,原因不明。他勸我快走,起碼隱蔽一下。”
朱鐵華:“那你為什么不走?”
趙良璋:“我聽說你被捕的消息后,以為只是小事,后來知道你和冉瑞甫都被捕了,我苦思苦想了兩夜,覺得你們被捕肯定跟我有關。如果你們是因為我的關系被捕的,我走了怎么對得起你們?”
朱鐵華心中涌動著一股暖流,想自己父母雙亡,當年弟弟朱庭超從昆明來投靠他,自己要去美國學習,就將弟弟托付給趙良璋與刀慧容照顧,良璋待弟弟親如家人,在學習與生活上都周到地照顧他,特別是弟弟生重病住院時,趙良璋白天夜晚不離病房地守護在弟弟身邊。那一年,趙良璋與刀慧容決定投奔根據地,也把弟弟朱庭超帶上。想到這些,朱鐵華淚水盈眶。
朱鐵華與趙良璋是空軍士校的同學,臺灣出版的空軍士校回憶錄稱朱鐵華是一位文靜沉默的書生型人物,新中國成立后在廣漢民航飛行學院任理科教授。
董劍平說:“趙良璋被捕后在法庭上堅持了三天三夜沒有一點口供,敵人得到人證物證后,他正面地承擔了所有的責任,解脫了其他三個空軍同學難友。說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事實上,他與共產黨相識還是經過朱璧譜介紹的,敵人也說他是個漢子。”
當年朱璧譜介紹軍調部的馬次青在自己家中與趙良璋認識,在法庭上特務問起這段往事時,趙良璋說,他去同學朱璧譜家玩偶然遇見馬次青,那是馬次青給朱璧譜的姐姐送信的。
朱璧譜與趙良璋也是空軍士校的同學。臺灣出版的空軍士校回憶錄上稱朱璧譜:心中有家鄉陷入敵手之痛。因而每遇不平之事,動輒直接表露于言語之間。會唱歌,能演戲,臺詞念得字正腔圓自然不在話下。由于平日言詞比較激憤,也曾被航空委員會政治部主任簡樸叫到辦公室去,被訓誡過一頓。當時不知從何而起,在驅逐及轟炸兩科的同學中,各被叫了十人去受訓誡。據說有人報告,這20人的思想有些問題,所以才被分批叫到簡樸辦公室去訓誡了一番。在轟炸科中朱璧譜也是十君子之一。
朱璧譜的長子朱計超很感慨地對筆者說:“如果當年趙良璋伯伯說出我父親的事,父親也許與他一樣的命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因此,他常來雨花臺烈士紀念館看望這位世伯。
態度樂觀,創作、教唱革命歌曲
在牢中,趙良璋是最樂觀的一個,他的口袋中裝著給夫人蔣平仲的遺書,卻整天忙著搞各種娛樂活動,創造各式各樣的游戲與大家一起玩,他用別人送食品帶進來的馬糞紙匣子,做成一副紙牌,教難友們打百分,歡笑聲驅散了各人心中的郁悶,消磨那些難挨的陰暗歲月。難友們說:“良璋活潑能干,談笑風生,當時玩的項目幾乎沒有一樣不會的,他到哪里串號子哪里的空氣立刻輕松活躍起來,大家就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趙良璋還創作了許多歌曲,教同志們唱。幾年前他創作的《囚徒之歌》,在監牢中也唱了出來:
火山終有熄滅日,
黎明之前必黑暗,
黑暗,黑暗,囚徒要解放,
時候一到起來反抗,
打破了牢籠奔他方,
打破了牢籠奔他方,
等待死亡的日子是難忍受的。
幾年前,趙良璋就能體會到“等待死亡的日子是難忍受的”。如今他正在等待著死亡,在這難忍受的日子里,趙良璋卻給同學與難友帶來快樂。監獄中有兩個隨母親一起進來的孩子,趙良璋教孩子們一首自己填詞的《真倒霉》歌:
真倒霉,真倒霉。
小小的年紀坐監牢,寧海路,十九號。
又到木籠羊皮巷,
一個四歲,一個五歲,無辜兒童,
跟媽媽關牢房。
……
這是周璇唱的《真善美》的旋律,當年的人們非常熟悉這首歌,簡單而明快的旋律,孩子們非常喜歡,唱著這首歌從這間牢房跑到那間牢房,大人們也跟著唱,雖說“真倒霉”,但孩子們那稚嫩的童音給沉悶的牢房帶來一些活躍與歡樂。幾十年后,從獄中出來的老人們還會唱這首《真倒霉》歌,唱著這首歌,自然會想起趙良璋與那段艱難歲月。
短短的三分鐘,一輩子的回憶
同年11月,同案的其他被捕人員都被解到南京,與趙良璋一起轉押到寧海路19號保密局看守所。女號集中在樓下一間屋,男號分別關在樓上兩間屋,北京的關在一屋,沈陽、西安的關在一屋。后來將他們押到羊皮巷高等特種刑事法庭看守所,1948年初夏,又將他們轉押到水西門外的國民黨中央軍人監獄。
就是在他們轉監出獄的那一瞬間,蔣平仲竟然見到了日夜思念的丈夫趙良璋。
前文說過,蔣平仲第一次來南京沒有見到趙良璋,就回到北平的家。雖然回到北平,蔣平仲的心卻留在了南京,時刻牽掛著趙良璋。雖說在南京見不到丈夫,但她可以天天去監獄門口,與丈夫只有咫尺距離,心里也能得到些安慰。于是,蔣平仲回北平不久,又收拾些衣物,于1948年1月再來到南京,仍然住在趙良璋的姑姑家。
蔣平仲第二次來南京,打聽到趙良璋被關在羊皮巷高等特種刑事法庭看守所。所以,蔣平仲天天去羊皮巷監獄,有時姑姑陪她去,有時表姐陪她去,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她獨自一個人去。獄方告訴她,不能接見也不能通信,只能送些東西,要等到審判后才能接見與通信。蔣平仲度日如年,常去催問法官,要求見趙良璋一面,法官給她的答復總是等蔣介石批示下來就可接見了。于是,蔣平仲托人情送禮品,終無結果。
從1月到5月,蔣平仲幾乎天天去監獄,從北平來南京時身著厚厚的棉袍,現在已經換成了旗袍,監獄里從法官到警衛再到看守,人人都認識蔣平仲。此時蔣平仲僅18歲,出落得更加漂亮,只是天天跑監獄,寢食不安,俊秀粉白的臉色已經發黃。
也許是她想見丈夫的心感動了上蒼,在這年初夏的一個上午,蔣平仲竟然見到了趙良璋。這三分鐘的見面成了蔣平仲與趙良璋的最后一面。
那天早飯后,蔣平仲照例來監獄送食品,只見特刑庭門外步滿了憲兵警察,她以為這天又要白跑一趟,不甘心,就趕緊上前問一個憲兵。憲兵告訴她,馬上將一批犯人送往水西門外中央軍人監獄。蔣平仲聽后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她眼睛的余光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側臉一看,天啦,這不就是日夜思念的丈夫趙良璋嘛!趙良璋正在往汽車上走,她以為自己在夢中。恍惚間,趙良璋微笑著向她招手,喚她過去。蔣平仲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這不是做夢是真實的。她奔向趙良璋,等到了趙良璋跟前,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雙眼,隔著淚水,她模糊地看見丈夫雙手戴著手銬,她喊了聲:“良璋!”便嗚咽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趙良璋倒是很平靜,他看著蔣平仲,安慰道:“平仲,你不要為我太難過,好好地保重自己,我們沒有什么事的。”
大約三分鐘,一個警察上來要把趙良璋帶走,蔣平仲哭著要去拉丈夫戴著手拷的手,另一個警察看看蔣平仲,又看看趙良璋,指著一個身穿破爛衣服的難友對趙良璋說:“干共產黨的應該是他們,你們知識分子,受過這么好的教育,怎么跟他們一伙干這個,太不值得了。”趙良璋被警察推上了汽車,蔣平仲的手舉在空中。
蔣平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隔著淚水看著載走她丈夫的汽車絕塵而去,直到消失得無蹤無影,她還站在原地。
多年后,蔣平仲怎么回憶也回憶不出來,她是怎么走回姑姑家的。
蔣平仲后來回憶:“良璋看上去很愉快,不像坐牢的樣子,我們約有三分鐘的時間面對面講話,都是他在說話、安慰我。跟良璋在一起的難友都是些很年輕的人,由于常年不見陽光,每個人的皮膚都是青白色的。”
蔣平仲在南京繼續等待著趙良璋的消息,由于沒有宣判,也不能見面,那短短三分鐘的相見,成了蔣平仲后半輩子將近60年的回憶源泉,憑著這三分鐘和對丈夫的回憶,才使她的生命一直延續著。
趙良璋與蔣平仲合影
之后,蔣平仲在南京再也見不到趙良璋,只好又返回北平等消息。到了8月份,終于可以每星期通一封信了。蔣平仲認為,既然給通信,那一定是個好預兆,有了這個通信的機會,她可以在信紙上傾訴對丈夫的思念與擔心。到了9月底,終于有了消息,蔣介石的批示就要下來了。年輕單純的蔣平仲是多么高興、多么快慰啊!每時每刻都在盼望著宣判書下來。就是判個幾年,好歹也能見著面啦。到了10月,蔣平仲聽友人說,馬上要宣判了,就在這個月。
(未完待續)
作者單位:鐵軍雜志社
責任編輯: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