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納情緒，聚焦問題解決

2019年，國際學術期刊"Nature（《自然》）面向多個國家的研究生群體開展了一項調研，發現有30%以上的研究生會因為學業不順利而產生抑郁情緒。在給學生做學業咨詢時，我也發現不少同學由于繁重的科研任務、偏離預期的實驗結果、未來發展的不確定性等而出現負面情緒。

情緒管理：接納與轉化

有同學說，做科研壓力很大，每天都覺得特別累。偶爾遇到一件好玩的事情，剛咧嘴一笑，心里馬上想到“實驗還沒做出來，有什么可高興的”，心情又變得糟糕起來。

科研本來就是一項“高級智力活動”，難度大、挑戰多，充滿不確定性，再加上按期畢業的壓力、職業發展規劃的壓力等，整個過程確實不輕松。但是，既然無法避免壓力的產生，我們不妨直面壓力的存在，學會緩解和疏導壓力，并想辦法將壓力轉化為動力。

我曾經聽一位姓王的來訪同學說起，他正處于課題攻關的關鍵時期，每天早晨，導師走進學生休息室的第一句話就是：“小王，實驗做得怎么樣了？要抓緊！”沒過幾天，同門師兄弟也紛紛學著導師的腔調，時不時地逗他說：“小王，實驗做得怎么樣了？要抓緊！”這使他感覺壓力很大。我理解小王同學的感受，并告訴他，最好的辦法就是盡量排除外界的干擾，把自己的學習狀態調成“靜音”模式。其實，身在同一課題組的學生，應當同舟共濟，彼此支持，避免互相之間傳遞焦慮。

另外，不要將科研當成自己生活的唯一內容，更不要將科研當成自己未來的唯一出路。心無旁騖是好事，但太過投入，就容易鉆牛角尖，導致視野變得狹窄，思維也變得單一。新聞時有報道，一些同學因為課題進展不順利、研究論文被拒稿或者無法按期畢業而郁郁寡歡、自我否定，甚至情緒崩潰。其實，站在更長遠的時間維度上來看，課題進展與論文發表是否順利，能否按期畢業、獲得學位，頂多是人生長河里的一朵小水花罷了。

興趣缺失：診斷與激活

有同學問，自己對所做課題不感興趣，導致學習動力不足，應該怎么辦呢？

這個問題比較復雜，通常來說，“興趣缺乏”可能由多種原因導致。比如，原本對所做課題感興趣，但是做了一段時間，始終沒有取得進展，自己得不到正反饋，甚至收到了來自導師的負反饋，導致興趣減弱。又如，對所做課題了解不多，以為自己感興趣，但是做了一段時間，發現實際情況和自己的想象不一樣，從而感到失望。再如，自己對課題的某一部分興趣較大，也比較擅長；對另一部分則興趣較小，或者不太擅長，早早做完了感興趣的部分，剩下的“硬骨頭”就不愿意啃了。

馬冬昕，清華大學化學系副教授、博士生導師，清華大學學生學習與發展指導中心兼職咨詢師，具有全球生涯教練、全球職業規劃師等國際認證資質。著有《大學怎么過》一書

要想解決“對課題不感興趣”這一問題，首先要對自己缺乏興趣的原因加以甄別。如果是因為進度緩慢，問題就變成了“如何有效推進課題”。如果是對課題的全部或者某一部分不感興趣，可以考慮向導師講明情況，看看有沒有機會更換課題，也可以尋求適當的學術合作，請別人幫忙做自己不感興趣或者無法勝任的部分。

此外，我們也要看到，興趣是可以培養的，其要點如下：

一是實事求是，了解并接納自己的真實水平，避免過高期待。過高期待的背后，往往是對實際情況的不滿意，時間一長，自信心就會受到打擊。因此，要為自己設置一個“跳一跳就夠得著”的階段性目標，稍加努力就能實現，在獲得成就感的同時逐漸增加對學習的興趣。

二是將主要精力集中在做事情本身，避免過度評價。我曾經聽說過一個有趣的比喻：做科研如同“嗑瓜子”，磕出的瓜子仁就是一個個小小的正反饋。大家都喜歡嗑瓜子，但是，如果一邊嗑瓜子，一邊想著“我要嗑得又快又好，提高效率”，或者“瓜子富含多種維生素與不飽和脂肪酸，吃瓜子對身體有好處”，甚至“吃瓜子能使我長得更強壯，超過隔壁的某某某”，就容易分心，不僅消解了嗑瓜子的樂趣，也敗壞了吃瓜子的胃口。因此，要多關注科學問題本身，不要剛做幾天實驗就急著想出成果，也不要一看別人發了論文就坐不住，以免影響對科研的興趣。

退一步講，即使發現自己真的無法培養興趣，我們還可以轉而思考“如何在不感興趣的情況下推進課題研究”。其實，對待這個問題，大多數同學都是有經驗的：高考那么多門課程，你都是特別感興趣的嗎？面對那些不感興趣的課程，你是怎么學習的？

課題推進：從混沌到有序

有同學說，自己的科研進度緩慢，文獻報道的數據重復不出來，自己做的實驗結果又不穩定，忽好忽壞，因此感到焦慮。

關于這個問題，我有切身體會。博士后期間，我的研究課題一度遭遇瓶頸，實驗結果的可重復性不佳。起初，我和實驗室同學開玩笑說，每天做實驗就像買彩票一樣，能否中獎，全靠運氣。玩笑歸玩笑，看著“跌宕起伏”的實驗結果，我也開始焦躁不安。過了一段時間，我意識到實驗結果不穩定的背后一定有需要探究的科學問題。

于是，我細化了后續實驗的記錄，在記錄操作細節、耗時長短等常規內容的同時，增加了實驗當日的天氣情況。最終，我發現實驗結果與天氣有關：每逢下雨，實驗結果就不好。

為什么實驗結果會與下雨有關？我推測，下雨會導致空氣濕度變大，室內水蒸氣含量增加，可能是水蒸氣與我的實驗體系發生了化學反應。為了驗證這一假設，我買來一支濕度計，將不同空氣濕度條件下的實驗結果和預期結果進行對比。我發現，如果將室內空氣濕度控制在30%以下，就能獲得良好的實驗結果。

當時處于夏季，降雨頻繁，室內的空氣濕度經常接近100%，即使24小時開著除濕機，也無濟于事。我不愿意耽誤工作進度，就找到合作導師，申請購買一臺干燥空氣手套箱，將實驗轉移到手套箱中進行。合作導師看了我實驗記錄本上詳細的實驗結果與嚴謹的分析過程，欣然同意。有了這臺干燥空氣手套箱，我的實驗結果不穩定的問題很快得以解決，從此不必再“靠天吃飯”了。

這個實證過程，背后涉及科學研究中的一個重要環節——批判性分析。在以學習知識為主的本科階段，提出問題固然重要，但答案往往已經存在；而研究生階段則有所不同，需要具備批判性分析的能力，從可信的負面結果中獲得有價值的信息，在推動課題進展的諸多路徑中排除謬誤，找到正確的方向。

科研困境：發現問題與解決問題

除此之外，實驗出現設備故障，也是科研過程中常見的困難之一。在多倫多大學做博士后期間，我的研究課題是開發高性能的鈣鈦礦發光器件，需要使用真空蒸鍍設備來制備。而在當時，我們課題組沒有這一實驗條件，我便到隔壁課題組借用他們的設備來做實驗。

一位師兄認真地為我講解這套設備的工作原理、操作規范，時不時地問我：“你覺得這一步可能會出現什么錯誤？"”“這樣操作的原理是什么？”“如果遇到某種情況，應該怎么處理？”起初，我積極思考，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自己的見解。后來，跟師兄熟悉了，我變得不耐煩起來，忍不住抱怨道：“哎呀，我會用就行了唄！"”

師兄也不多做解釋，對我笑一笑，說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然后繼續教我。一個月左右的學習結束了，在通過了理論和實操考核之后，我開始獨立使用這套設備。然而，實驗進展得并不順利。究其原因，一方面是這套設備比較陳舊，隔三岔五地出些小故障，要么連線接觸不良，要么接口突然松了，或者機械手卡住了。另一方面則是隔壁課題組也僅有這一套真空蒸鍍設備，使用的人實在太多，每個人設置的運行參數不一樣，而我總是在使用設備時忘記改回自己所需的參數，導致系統報錯。

每次出現狀況，我就急忙給師兄發信息求助，請求他幫我調試設備。"我看師兄動作麻利，“手到病除”，心里很羨慕。這時候，師兄才告訴我，當初之所以教得那么細，是因為“不僅要會用，還得會修”，這樣，實驗中遇到的大部分問題，就都能自己解決了。

研究生階段，本身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這里所說的問題，不僅包括科學問題，也包括“客觀環境不夠好”“儀器設備不給力”等現實問題。即使出現了種種問題，我們還是可以在現有資源的基礎之上，努力創造出好的條件，推動課題進展。在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是允許并接納負面情緒的存在，以發展的眼光看待自己。發展的眼光背后是積極的想法，可以幫助我們從負面情緒中剝離出來，聚焦于尋找問題的解決方案。

責任編輯：賈倩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