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屬于我的普魯斯特效應

我是一個沒有嗅覺的人。當同學們談論有關氣味的話題時，我總是保持緘默，害怕他們會因為我沒有嗅覺而排擠我。

法國作家普魯斯特說過：“當歲月流逝，所有東西都消失殆盡的時候，唯有空氣中飄蕩的氣味還戀戀不散，讓往事歷歷在目。”這種氣味和記憶聯系的超能力，被稱為“普魯斯特效應”。而我沒有這種能力，我的記憶，也好像總是少了一抹色彩。我不禁思考，我對世界的感知能力是否弱于其他人？

初一的一次體檢，差點暴露了我的秘密。拿到體檢單子時，我沒有想到上面會有“嗅覺”一欄，登時神經緊繃。等到其他項目都測完了，我才戰戰兢兢地走到嗅覺測試的房間門口，小心張望。醫生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3 個不銹鋼瓶子，一個同學拿起第一個瓶子，上前聞了聞，說：“是白醋。”

我偷偷在門口觀察了幾分鐘，發現瓶子上寫有數字1、2、3，它們與水、白醋、酒精一一對應。我心中緊繃著的那根弦終于松了，深呼一口氣，踏進房門。我背對著醫生，他打亂瓶子時，瓶子和桌子的摩擦聲仿佛被無限放大，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刮著我的心臟。我轉過身，挑了中間的那個瓶子。拿起它時，我小心地將它轉了一個面，看清了背后的數字——1。我打開杯蓋，湊上前佯裝聞了聞，說道：“是水。”醫生點了點頭，給我簽下“合格”。

開學后不久的一次數學課，我被困倦俘獲，書本上的字跡變得模糊起來，意識融化在熱浪中，我不知不覺閉上了眼。同桌米琳倏地拍了我一下，我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清醒，隨后向同桌道謝。同桌溫柔地笑了笑，問道：“你需要風油精嗎？”

我不好拒絕她的好意，接過了風油精。米琳指了指她鼻子下方：“就涂在這里。”我小心地將風油精滴在手指上，再涂在鼻子下方。一股清涼的感覺通過我的鼻子，順著我的血管蔓延到全身。不知道是風油精的作用，還是因為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氣味，我瞬間清醒。其實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從嚴格意義上講能不能被稱作“氣味”，但第一次感知到嗅覺，這種心情是難以名狀的。

“怎么樣，是不是好多了？”我點了點頭，久久不能平靜。

放學后，我偷偷地買了10 瓶風油精。從那之后，上課犯困時，我總會聞一聞風油精。我喜歡這唯一能被我探知的氣味。我也漸漸和米琳成了好朋友。氣味和米琳的出現讓我很幸福。

時光荏苒，一年過去了，恐怖的體檢如期而至。我再次站在嗅覺測試的房間門口，并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現實——這次的瓶子上沒有數字。

“快進去吧！咱們班就剩幾個人了。”突然出現的聲音把我嚇得抖了一下，回頭發現是班主任，我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排隊。我已經想好了措辭，如果蒙錯了，就說我最近感冒鼻子堵了。

米琳突然出現，她拍了我一下，說：“等會兒你看我，我就在那邊。”她指了指測聽力的地方，正好在嗅覺測試后面，我一抬頭便能看見。我雖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轉眼間就輪到我了，我拿起第一個瓶子，湊上前聞了聞。我想，如果這是風油精就好了，那我一定聞得出來。這時，我想起了米琳的話，抬頭看去，她安靜地坐在那兒，戴著大大的黑色耳機，正在測聽力。我看見她的口型在說“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對醫生說：“是水。”

回到教室后，我緊張地詢問米琳，才知道她有段時間也失去了嗅覺，而且她在第一次體檢時就注意到了我。當我告訴她我從小就沒有嗅覺時，她有些震驚，而后說她會帶我感受有氣味的世界。

她告訴我，雨后的氣味是濕潤清新的，就像觸摸到窗戶上的冷凝水，肺里都是雨的濕意；她告訴我，梔子花的香味，就像天鵝絨般細膩溫柔，聞起來如同陷進濃郁的奶油。那段時間，我感受到了風油精以外的氣味。

中考結束后，米琳給我發了一篇小作文。我至今仍記得最后一段：“沒有嗅覺的你，有著超乎尋常的好視力和細膩的文字表達。失去嗅覺的那段時間，我獲得了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不會被污染的鼻子。可你天生就有，所以你不用為沒有嗅覺而自卑遺憾，希望你能用你的其他感官去感知這個世界。期待有一天，你能自豪地告訴我，你的世界比我們的更完整。我不由得激動地想，那將是一個非常浪漫的故事。”

后來，我能從容地告訴別人我沒有嗅覺了。我在自己喜歡的領域不斷學習，也明白了，我對世界的感知能力并不弱于其他人。我一直不會忘記那個對我至關重要的人。是她帶我感受到氣味，更帶我接納了自己。

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再次聞到風油精的清香時，記憶又被拉回到初中的那三年。我想，這是獨屬于我的普魯斯特效應。

（秋水摘自《讀者》（校園版）2025 年第3 期，李雅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