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位執著于大提琴音樂的網友坦言,在他認識的所有大提琴家中,只有三個人的演奏充滿值得玩味的“弦外之音”,其中兩位是大名鼎鼎的羅斯特羅波維奇和杜普蕾,但另一位與他們比肩而立的巨匠卻擁有一個相對陌生的名字——丹尼爾·沙夫朗(Daniil Shafran)。
丹尼爾·沙夫朗十四歲便在全蘇大提琴比賽中拔得頭籌,但在他以七十多歲的年齡告別人世時,世界樂壇幾乎沒有傳來任何悼念的聲音。他留下了近百套個人專輯,但在結集出版風靡一時的今天,卻沒有任何一套大型合輯冠以他的名字。他的錄音幾乎都留在了祖國蘇聯的廠牌名下,在聞名遐邇的四大古典唱片名廠之中,似乎只有百代公司留有他的一點足跡。即便如此,為什么不止一位資深的樂迷還愿在網絡上情深意切地撰文懷念他?直到我親耳聆聽過他的錄音之后才明白,他或許是三人之中最“為情所困”的一員。


如果說杜普蕾像熊熊燃燒的烈焰,羅斯特羅波維奇像悠遠深邃的大海,那么沙夫朗便像是淫雨霏霏、陰云密布的天空。人們有理由紀念他的存在,因為他回饋世人的或許正是那種毫無保留的真情實感。在燦若繁星的演奏大師中,有人高高在上享有盛譽,也有人默默無聞充當陪襯,但只有將他們的音樂和人生等量齊觀,你才能發現究竟誰展現了自我的孤傲,又是誰始終懷著無私的真誠。
在所有知名的大提琴家中,沙夫朗或許是最后一個走進我視野的。事情的緣起來自拍賣網站上的一套黑膠唱片,那是他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百代唱片公司錄制的,內容主要由舒曼的《幻想小曲集》和舒伯特的《阿佩喬尼奏鳴曲》構成,都是耳熟能詳的作品。如果不是賣家那句“極其稀有”的評價,我或許不會對這樣的唱片產生獨特的興趣,因為羅斯特羅波維奇和麥斯基的經典演繹早已占據了這些曲目的前兩把交椅。但隨后百科詞條上的描述卻讓我不得不對它的演奏者刮目相看。據說這位誕生于音樂世家的大提琴家曾被他的祖國蘇聯視為神童,他曾和“大提琴界的帝王”羅斯特羅波維奇共享過冠軍的榮耀,并且獲贈過一把價值千金的名琴作為獎品。人們稱他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大提琴家之一”,但我卻對此頗為懷疑,理由似乎是顯而易見的:為什么向來鐘愛大提琴錄音的我直到今天才有幸認識他?在那些著名的評鑒資料里,或者說在每首知名曲目之后漫長的推薦名單中,幾乎從沒有一個位置屬于過他。盡管人們也曾羅列出許多他演繹過的重要作品,但他留在人間的錄音遺產卻向來少得可憐。雖然我費盡心機地在網絡上試聽了其中的幾套佳作,但它們的廠牌與音效全都平凡無奇。


此后,我逐漸意識到,這或許又是一個被歷史埋沒的天才。在音樂文化日益衰落的今天,那些登堂入室的杰作早已無法引起人們的興趣,帶有獵奇性質的欣賞趣味似乎正是他這樣的音樂家獲得重視的原因。然而,一位有著如此輝煌開端的天才緣何遭受了與之極不相稱的“冷遇”?原因或許存在于他的個人風格中。記得我最初欣賞他的錄音時,只是隱約地感到清晰和明亮,似乎能夠從背景的伴奏中凸顯出來,很有一些“躍然紙上”的意味。那時的我還未讀到過人們的評價,但我的態度很快便開始受到他們的影響。人們稱他的作品有一種強烈的悲涼感,當我試著按照這樣的引導重溫那些作品時,我的心靈突然變得備受煎熬。他們的意見或許是對的,那是一種隱含的凄涼,自始至終都在用一種框定在嚴謹面貌下的內向型壓力強化著每一個音符。欣賞它的人們總是感覺如鯁在喉,甚至會在巨大的疲勞感中變得抑郁和無望,這就是他的音樂無法讓人仔細欣賞的原因。
很難想象演繹這種旋律的音樂家究竟擁有怎樣的性格,他給人留下的印象究竟如何。讓人頗感意外的是,在他的親人眼中,他向來是一個處事低調、沉默寡言的人,甚至從來不和別人發生矛盾。這與他唱片封面上的形象似乎不謀而合:他總是在演奏時微閉雙眼,臉上帶著恬靜而隨和的微笑,似乎總是把自己演奏的音樂視為一種人生的享受。那些讓人備受煎熬的風格似乎被他深埋在心底,只有在音樂的傾訴中才會袒露無遺。
關于沙夫朗,有這樣一則軼事:每到羅斯特羅波維奇生日時,為人友善的沙夫朗都會給他發去一封賀電,但沙夫朗卻從未收到過同樣的回報,甚至在他逝世時羅斯特羅波維奇都沒有任何特殊的表示。這似乎是沙夫朗不公命運的一個縮影。羅斯特羅波維奇不會像沙夫朗那樣把這種不屑一顧的傲氣隱藏起來,因為他的為人和音樂風格一樣,顯得強大而犀利,甚至在聽不出換弓聲的高超技藝之下展現著當仁不讓的霸氣。但沙夫朗不同,音樂中的他是對生活的一種補償,也是對真實自我的一種表白。他在乎人情世故遠勝過功名利祿,或者說他永遠在用自己的心靈演奏。他將最純粹的靈魂空間都讓給了音樂,而他毫無遮掩的態度也讓音樂世界里的他顯得無比脆弱。人們因此稱他為“標準的俄羅斯式知識分子”,但這只是俄羅斯人民族性格的一個側面。如果說羅斯特羅波維奇像柴科夫斯基,那么沙夫朗或許更接近拉赫瑪尼諾夫。他和羅斯特羅波維奇的確演奏著同一種既需要技巧又強調深沉的樂器,但他們或許根本就不是同一條路徑上的人,因為他們一個總是將自己的作品詮釋得舉重若輕,而另一個卻會讓所有的旋律都變得心力交瘁。

沙夫朗的作品似乎并不具備清晰的旋律和嚴謹的結構,聽起來甚至缺乏個性而又模糊不清,這或許就是他被埋沒的原因。在古典音樂的世界里,浪漫主義的泛濫成災并不適合鑄就永恒的傳奇,人們崇尚的永遠是作風凌厲的強者,看重的也永遠是統治一切的理性。即便他全身心地投入,也難以博得樂評家們的好感。音樂終歸是一種感性的藝術,為什么人們情愿對同樣感情充沛的小克萊伯和杜普蕾“網開一面”,卻不肯把同樣的掌聲獻給沙夫朗呢?倘若非要為此尋找答案,那只能是因為小克萊伯和杜普蕾擁有與沙夫朗完全不同的出發點。他們并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或者說他們甘愿讓自己的情感被作者的原意所約束。他們的情感看似更加開放與直白,而沙夫朗卻自始至終充當著音樂的“主人”。他的所作所為完全是被自己的情感支配與推動的,確切地說,他純粹地在用自己的壓抑感改寫作品的本來面目。
但這并不是沙夫朗所在乎的,他希望用音樂呈現真實的自我,這樣的真情實感必定會征服聽眾的耳朵。從心靈出發的作品,往往更能夠到達心靈,這就是他在愛好者的圈子里積累出頗高人氣的原因。在音樂發燒友們經常光顧的二手市場上,和沙夫朗相關的唱片大部分都對應著高昂的售價,無論它們是否真的堪稱他個人的經典。就像和他同病相憐的馬爾庫津斯基、米特羅普洛斯和瑪奇,或是職業生涯因為個人的悲劇而過分短暫的哈西德、李帕蒂和內弗,他們都是被命運捉弄過的天才,卻都在身后成了命運的寵兒。就像那套讓我認識沙夫朗的黑膠唱片,其中的那首舒伯特名曲曾經被他反復地詮釋。他偏愛那首作品,因為它那種憂傷的情感就像他自己的真實寫照。或許聽懂了它的真正內涵就等于讀懂了他的心,而到了那時人們才會明白,音樂原本就應當是豐富多彩的。也許我們是時候革新自己的音樂觀念了,不必人云亦云地在乎它的精準與深刻,只求能從中收獲某種真實的性情和人格。就像人們稱沙夫朗為“大提琴的詩人”一樣,一個詩人或許終其一生都缺乏某種理性的智慧,卻可以用一瞬間的感動給一個一貫冷漠的世界帶去前所未有的人性和溫度。
我在網絡上發現過一套由沙夫朗演奏的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二手黑膠碟,它的售價高不可攀,而出售它的賣家同樣把“凄美”這樣的詞添加進了它的宣傳標題中。這或許是沙夫朗留給世人最清晰的印象,甚至成了他吸引世人的賣點。然而,他奮斗終身的收獲只能用這樣的詞來概括嗎?答案無疑是否定的,沙夫朗的人格決定了其音樂風格,他的風格也曾限制了他的聲望,但人們倘若只用這樣的觀點評價他的音樂和人格,無疑是對他人生哲學的曲解。
一個強大的世界往往會埋沒最柔弱的天才,但公平的歷史卻不會。沙夫朗演繹過的作品都帶有豐富的個人感情,這是難能可貴的貢獻。我們不需要用專業的眼光來衡量他的作品,只需要用平和的心態去感受他的人生。倘若一個音樂家和他的作品一樣招人喜愛,他幾乎已經實現了靈魂上的完滿,因為音樂原本就是傳遞真情實感的,只有最真摯的作品才會被人們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