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青綠”氣質，譜韻千里江山

2024年11月1日至3日，由中國東方演藝集團和中央歌劇院聯合推出的《只此青綠》交響音樂會在北京保利劇院連演三場，重新編配的音樂通過現場樂隊再現舞劇聲景。演出邀請了國內民樂圈的頂尖高手，他們憑借各自的民族樂器與西洋交響樂隊交相輝映，穿越宏大聲浪，頻掀高潮，很多觀眾聽完表示“文化自信感爆棚”。

從錄音室中的工業作品轉換為現場樂隊的原聲表達，其中的挑戰不言而喻。“其實我那天特別緊張。首演之后，我們都去網上看觀眾的反饋，反響還不錯，大家的評論和批評都非常專業，我們也認真吸收，及時做出調整。”呂亮透露道，未來音樂會還有巡演計劃，而樂譜出版也在考慮之中。

這部以中國十大傳世名畫之一《千里江山圖》為題創作的舞劇，自立項之初就注定充滿了艱辛。如何將一幅大寫意的青綠山水長卷轉化成舞蹈作品，是擺在每位主創人員面前的難題，而如何用音樂展現宋韻之雅、山水之魂、畫家之魄且不落俗套，對作曲家呂亮來說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初見青綠，一籌莫展

還記得，那年除夕夜，一抹青綠，驚艷四方。

當初導演對這段音樂的要求是：要有循序漸進、逐漸向上的涌動感。“青綠”經過了幾千年的斗轉星移，音樂中要有宇宙變遷、山海的氣魄和石破天驚的力量，要呈現體積感及空間感。這番意象描述曾讓呂亮一籌莫展。在幕后紀錄片里，他望著演員們隨導演喊拍子起舞，卻蹙眉托腮陷入沉思。

這段九分半鐘的音樂，呂亮前后改了十九版才定稿。“那個時候太遭罪了，是一種精神上的磨練。整個創作進度極其緊張，經常是今天說完明天交稿——因為演員都等著音樂排練呢。”巨大的壓力令他痛苦不已，有一次他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后崩潰大叫。“你知道導演想要什么，但就是感覺自己達不到。”最早的版本和導演的要求幾乎南轅北轍，呂亮從翻不到底的項目文件夾里找出了《青綠》舞段的初版音樂，氣質上更像從天而降的蹁躚仙女，不似巋然不動的萬重青山。他決定去掉笛子和古箏等高頻樂器，改用古琴。

最后一次修改時，幾位導演直接到呂亮家里圍坐成一圈，瞬間讓他壓力倍增，渾身不自在。“我也不跟你口述了，”導演韓真說，“來，你彈給我聽。”反復打磨至凌晨三點后，大部隊才心滿意足地離開：“明天就拿這個排練！”

《只此青綠》全劇使用中國傳統音樂的五聲音階，正是這植根于國人血脈中的音律DNA，使得這部作品無須費力便令觀眾同頻共振。在《青綠》舞段的主題中，呂亮特意對音階的排列做了位置調換，把常規應上行的音改為下行，頻繁使用了向下七度大跳，這樣反其道而行之的處理能瞬間抓住聽眾的耳朵。

在最終的版本中，古琴擔當主奏樂器，凸顯古樸蒼勁之感，那是屬于青山千載的悠韻。為彌補古琴在音量和爆發力上的不足，作曲家疊加三臺古箏，以豐富音響效果，并增加鏗鏘堅硬的質感，那是山巒棱角的險峻冷冽。隨著舞者們轉身并緩緩出腳，肢體似太極般流動，弦樂逐漸涌動，積蓄的能量在青綠角色獨舞部分噴薄而出，舞者迅速轉身及快速切割式的動作，仿若呼嘯的山風，攪動蒼松翠柏。其后，一向典雅的古箏竟奏出搖滾樂的節奏，模仿電吉他的演奏技巧，密集而落的現代打擊樂鼓點似山石迸發，一段舞者與音樂的華彩將張力推至高潮。她們帶著“青山多嫵媚”的英氣和“勢壓九江雄”的豪邁姿態，將青綠山色那連綿悠長之平遠、層巒疊嶂之深遠和凜冽雄偉之高遠融于一體，描繪出“黯黮凝黛色，崢嶸當曙空”的壯闊山河之美。

苦思磨礪，展卷漸成

每一件流芳百世的藝術作品，必經千錘百煉、精雕細琢。在劇中，希孟為繪就“千里江山”歷盡苦思，而幕后及主創團隊亦如此。

音樂主題應是全劇精神的高度概括，還要在觀眾心中埋下種子，引發情感反應。很多觀眾都表示，他們之所以會淚如雨下，其中音樂的感染力功不可沒。全劇以當代文博工作者“展卷人”的視角展開，他既是劇中人，也是觀眾之眼。“展卷”主題即全劇核心主題，以大提琴先聲入耳，寬廣深情又傷感，蘊含了展卷人對少年畫家的敬重與疼惜、呵護和無助的復雜情愫，它跟隨展卷人的身影，不斷在觀眾耳畔訴說。

起初，呂亮按照導演的要求先創作一個核心主題，“但導演聽完都沒吱聲，我想，出師不利啊”。隨后，他不斷地把修改的版本發過去，而導演始終沒有回音，這令他忐忑不已。“后來見到導演，她一皺眉頭，我就說‘你不用說了，我重寫’。”這位體格像個大佬的東北漢子，在導演的高要求下謹慎得像個小學生。

此時創排已近一個月，大主題卻反復修改、遲遲未定。某夜，呂亮頓悟，對妻子說：“這回肯定對了，我有感覺！”盡管這感覺難以描述，但他十分篤定。果然，在音樂發過去后的次日，他欣喜地發現導演綻放出笑容：“在這一版里，終于聽到了畫卷徐徐展開、江山出現時那種情感的迸發和釋放。”在全劇十五首曲目中，“展卷”主題不斷貫穿于其中八首，全劇高潮處的“狂潮”亦是由此變化發展而來，層層推進、波瀾壯闊。最終，伴隨希孟揮去名章、緩緩入畫，孤獨悠長的簫聲低語這段旋律，似是畫家留下的最后一絲氣息。

為希孟創作《千里江山圖》的過程來創作音樂亦是一番挑戰。在第一幕尾聲的《匠心》中，希孟匍匐于地，對畫作不甚滿意，失落沮喪。極具文人氣息的簫詠出清幽雋永的“希孟主題”，青綠亦在平行時空翩然而至又轉瞬而去，仿若靈感若即若離。這段旋律只浮現一瞬，不易察覺，而在第二幕《苦思》中，它被大大豐富和拓展。這段重頭戲以長達十五分鐘的篇幅，濃烈地刻畫了天才畫家苦尋靈感、屢遭挫敗的焦灼與悲情。可以說，短暫的《匠心》是其后《苦思》的雛形，也是埋在戲劇情境和音樂形象上的伏筆。

然而，這段音樂也讓呂亮足足“苦思”了十六天。某日傍晚，導演喊他去排練廳，他當時正在排《苦思》，“我記得天都是陰的”。結束時，飾演希孟的張翰拍了拍他：“亮哥，這段音樂就拜托你了！”“我當時一聽，哎——喲——我的天！”呂亮拉長了聲音，一臉哭笑不得，本來躊躇滿志，瞬間泰山壓頂。他只得答應道：“行，你放心！”但其實他自己也不放心，能寫成啥樣還不知道！

帶著來自“希孟”的期待，呂亮反復觀看排練錄像，思考導演的闡述，揣摩希孟屢屢受挫后的心境，寫出的旋律很快得到了導演的肯定。隨著作品不斷被打磨完善，這一幕成為觀眾淚水決堤的觸發點。

《苦思》是一段四人舞，展卷人在希孟的三重時光剪影之間追隨，感知他與青燈為伴時的孤單，旁觀他“數以畫獻未甚工”時的委屈不甘，目睹他為畫卷嘔心瀝血而形容枯槁。展卷人深知，畫作完成之際，亦是少年離去之時，他不想希孟為畫卷燃盡短暫的生命，但也逐漸意識到，相隔千載時空，自己無法改寫一切，唯有選擇默默守護和陪伴。因此，在這段音樂中，展卷人和希孟的主題也以彼此陪伴的方式交織出現，弦樂組在中低音區承托大提琴與簫的對話，深情澎湃。在宏大的篇幅里，作曲家一反常規地不做轉調處理，而是在音區和樂器上做變奏，此舉會令觀眾將注意力集中于角色的互動和情緒的烘托上，直到大約五分之四處的古今鏡像時空出現時，作曲家才使用轉調將情緒再次推向高潮。在電影版的這一幕中，音樂結合鏡頭特寫，將希孟的抱負、失意、癡狂、破碎和展卷人的疼惜與無助渲染得淋漓盡致，更顯蕩氣回腸、催人淚下。“當時我寫完音樂再去看排練，張翰演完后，所有人的眼圈都紅了。”呂亮說。在排練中大家經常會以“起一身雞皮疙瘩”作為達成共識的標志，每到此時，他都會拍拍導演：“你看，雖然是我自己寫的音樂，但這也是我最真實的反應。”

匠心求索，氣韻生香

一部優秀的舞劇，本身就是一部無言的電影。肢體舞其意，音樂塑其魂，二者本是“靈魂共舞的伴侶”，音樂須和舞蹈、戲劇緊密貼合。回看《只此青綠》的創作經歷，呂亮概括了舞劇音樂的三個關鍵詞：可舞性、氣質性和呼吸感。

韓真導演曾表達過，評判舞蹈音樂創作的重要標準是“聽后想立刻起舞”。作為劇中最富戲劇性和詼諧感的段落，《習筆》上演了一群翰林圖畫院學生和老師的“尋扇趣事”，音樂極為傳神地勾畫出角色性格，鮮明的節奏也令人聞之欲舞。音樂先由幾聲古琴營造出一個令人困倦的午后課堂：老師握拳托腮，鼾聲漸起，突然被一旁撫琴學生的強音擾醒。老師的主題在古琴上呈現，這段帶有切分音的三拍子旋律頗有《酒狂》之意趣，其節奏型又似詠誦一首五言絕句；老師忽不見手中扇子，四下找尋，巴松前來幫襯他的喜感，古箏與竹笛呼應此句，似學生們在一旁暗暗竊笑老師的窘態。當扇子失而復得后，一段簪花粉衣少年郎的群舞將歡樂氣氛推向一個小高潮，音樂由弦樂組對“老師主題”進行變奏，呂亮借鑒了朝鮮族舞蹈的風格，用彈性十足的附點節奏和輕巧自由的律動感，貼切地展現了少年們的活潑伶俐，也給舞蹈動作留出了靈動施展的空間。呂亮對這段充滿“巧勁兒”的設計頗為得意，更盛贊兩位導演將其中的音樂語言精妙準確地轉化成舞蹈語匯。樂器之間的對話感、動作與音樂的互文性，令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小性格與小戲份，妙趣橫生，讓人百看不厭。

如果說“可舞性”是舞蹈音樂的基本原則，那么“氣質性”和“呼吸感”則關乎角色塑造中的真實性與感染力，以及舞者表演時的舒適度。劇中設定了篆刻人、織絹人、磨石人、制筆人、制墨人五位古代工匠，呂亮匠心獨運地為他們塑造了專屬的氣質。如《問篆》中完全使用打擊樂，節奏快速果斷，蘊含沖刀之利落、切刀之迅猛，同時加入金屬碰撞、金石摩擦聲，整體凸顯力道感，為篆刻人賦予了武俠氣質。在《唱絲》中，鶯啼、織機與流水的聲效點染出田園風光，嫻柔裊娜的琵琶與古箏呼應，從聲音上聯通視覺，撥弦弄絲的纖纖玉指亦如在紡紗織錦，大提琴唱出田野小調般悠揚的旋律，使養蠶女與織絹人的勞作場景充滿“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的古典韻味。《淬墨》亦是一段男子舞，但相較于《問篆》更具江湖感。音樂伊始，墨塊碰撞聲、燃燒聲、掃灰聲、水聲和膠聲等數聲并作，從聽覺上對應并提示觀眾舞臺上所展現的煉煙、和料、搗練、做墨錠、晾干等主要工序。古代制造徽墨的工匠們常在偏遠山區利用自然資源生產，他們如同隱士般離群索居，終年與蒼山為伴。在風雪聲中，塤聲嗚咽，蒼涼孤寂，模仿尺八的簫聲渲染出蕭索氛圍。打擊樂配合捶打動作展現淬墨人之剛勁，大提琴和弦樂以深情的長樂句道出他們堅守的恒心與對畫家的殷殷寄托。

呂亮強調，音樂的呼吸也是舞者的呼吸，一定要跟舞蹈動作保持一致。導演們也曾表示：“音樂要為舞蹈留出空間與呼吸。當在音樂里感受到磅礴的生命力，舞蹈才可以游刃有余，令角色活在音樂中。”《聽雨》是展現希孟少年心性的獨舞，在云游采風之際，偶遇春雨如酥。大大的山河，小小的少年，他亦成為這幅天地畫作中的點景人物。畫面留白，音樂亦然，在前奏中，揚琴輕點幾許，便有點睛之妙，其輕盈、富有彈性和顆粒感的音色，令“窗外聽跳珠”的動態感躍然眼前。古箏接續，幾聲撥弦，白描出雨滴落在水洼上的小小漣漪。舞蹈動作也設計了希孟伸手接雨、輕撣雨滴的畫面。鋼琴支撐弦樂主題，以綿延舒展的旋律線條，為希孟以身為筆在天地中作畫提供自由空間，少年方得以眺望“連山接海隅”，深嗅“雨后山色鮮，風來草木香”，并將“登高壯觀天地間”攬境入懷。全劇極少使用高音樂器，但此段非竹笛不可，為希孟無憂無慮的爛漫年華勾畫耀眼的高光。笛聲昂揚迸發之際，少年一躍騰空，恣意灑脫、躊躇滿懷。它的音樂如此燦爛，但又隱藏一絲失落的底色，當想到他會在盛年凋零時，此刻的明媚便更令人唏噓。很多人會為《聽雨》落淚，或許觀眾在見證希孟的快樂時，也投射了自己對青春的懷念。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

2024年國慶期間，《只此青綠》登上大銀幕，再次引發“青綠”熱潮，讓大量觀眾在影院里欣賞到充滿中式美學與懷古幽思的華章的同時，亦為那份跨越時空的知音情愫頻拭熱淚。為適應影院的全景聲聲場，呂亮重新做了大量混音工作。當然，他還要創作一首片尾曲，深夜里來自導演們一輪輪的語音指導，又讓他“重溫”了曾經的“苦難歲月”……

那么創作中有沒有讓人難忘的快樂或趣事？呂亮想了幾秒鐘說：“好像沒有，那個階段很磨人。”在交談過程中，呂亮無數次提及韓真、周莉亞兩位導演的嚴苛要求和極致的追求：“她們的創作標準和藝術審美極高，已經不是‘凡人’了。”他須打破以往的創作思維，達到“四兩撥千斤”的高級感。為精益求精，他無數次推翻重來，“以至于同事們一看到我來排練廳，就知道音樂又要重寫了”。但是，不破不立。他一點點剔除以往在晚會、文旅項目中的創作習慣，把音樂逐漸向“大道至簡，大音希聲”的方向靠攏，留白與內斂所產生的效果令他驚喜。盡管被兩位導演“折磨”得苦不堪言，但呂亮內心滿懷欽佩和感激：“經過此番磨礪，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那半年的時間，我在創作思維、意識和審美高度上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它將決定我今后很長一段時間的藝術走向。”

主創團隊之間的精誠合作也令他備感幸福與感動。因作曲與舞蹈編導存在一定的專業壁壘，溝通思維和工作語言也不盡相同，協作效率成為不可避免的挑戰。對音樂十分敏感的執行導演劉鑫在繁重的排練工作之余，承擔起呂亮和導演之間的“翻譯”，每晚十點排練結束后必到呂亮家中通宵討論；次日早上六點，他趕在早高峰前回到團里，同時將最新的音樂帶到排練場。呂亮十分動情地說：“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半月。”他驚訝于團隊成員們的齊心協力、篤定執著，或許正是國寶的魅力與文化的力量，激起了他們心中的純粹和使命感。

呂亮此前已在《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清平樂》《瑯琊榜之風起長林》等熱門影視劇中參與創作且反響不俗，但他仍謙虛地說自己是“青綠”團隊里知名度最低的，真正全篇幅地為舞劇寫配樂還是新手。有細心的觀眾說在《只此青綠》中隱約聽到了呂亮此前作品的影子。的確，凡是過往，皆為序章。自幼學習民族音樂的積淀、在不同創作中的歷練，乃至讀書時癡迷搖滾樂的“不務正業”，都為他此番的爆發積蓄了能量。“其實在音樂行業里優秀的人特別多，我只是運氣好，”呂亮說，“人生是未知的，何時爆發無從知曉，但一定要確立把事情做好的信念，不摻雜任何雜念，其他的就交給時間吧。”

《只此青綠》之后，呂亮又接連為舞劇《永和九年》《天工開物》《唯我青白》、音樂劇《大江東去》等進行創作。2025年初，呂亮筆下的宋韻雅律隨著《只此青綠》在紐約林肯藝術中心盛大展卷，承托著中國傳統文化與當代藝術精神的“青綠”之聲也向世界發出邀請，在草木青山中擁抱彼此，美美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