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堡：最好的時光

我還未踏足漢堡，就在五百公里外的德累斯頓公交站看到了易北愛樂大廳的廣告。我不禁感嘆：短短幾年時間，這座坐落于易北河口的音樂廳就已經在世界版圖上確立了位置，成為漢堡的象征，就像埃菲爾鐵塔之于巴黎一樣。

相比之下，科隆等許多城市恐怕要嫉妒得發瘋：曠日持久的科隆歌劇院修復工作，起初預計耗資2.53億歐元，計劃于2015年11月重新開放，但歷經種種混亂，預算已逐漸增加到3.478億、3.49億、5.7億、8.41億……13億歐元，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說得清重新開業的時間了。與此同時，漢堡的易北愛樂大廳于2007年動工，十年后啟用，耗資為8.66億歐元。

從倉庫到藝術殿堂

易北愛樂大廳開業后不久，就碰上了幾年全球性的“時間靜止”。我們的記憶趨利避害地跳過了那幾年，似乎開業仍近在眼前。我們回憶起那種難以言喻的視覺沖擊：音樂廳立于海港深紅色的舊倉庫之上，高聳超拔，像風帆、波浪、冰山或鉆石，與任何現存的音樂廳或劇院都不同。玻璃立面映照著流動的天光水影，令人一見難忘。

易北愛樂大廳的設計者為曾設計中國國家體育場“鳥巢”的瑞士建筑事務所赫爾佐格和德梅隆（Herzog de Meuron）。這家建筑事務所熱愛藝術，曾為大都會歌劇院的歌劇《阿蒂拉》（2010年）、柏林國家歌劇院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2006年）設計了舞臺。

二十一世紀以來，劇院的發展提速了。2008年開放的奧斯陸歌劇院，以可攀爬的建筑形態解構了傳統劇院的神圣性，探索了古典音樂與市民的關系。不到十年，易北愛樂大廳又開啟了新的篇章：與赫爾佐格和德梅隆事務所同時期的另一作品、由倫敦河岸發電站改造而來的泰特現代美術館一樣，深植于歷史紋理，推動城市更新。而易北愛樂大廳作為一個文化和住宅（漢堡最高的有人居住的建筑）綜合體，為建筑師提供了更廣闊的施展空間。

記憶、感情與利益盤根錯節，使城市更新工作極為棘手，因此很多城市選擇了異地建設新城，盡管這意味著舊城逐步被廢棄。近年來亞洲的很多新劇院都建在偏遠之地，就是這一進程的注解。漢堡創造性地把重達二十萬噸的新音樂廳建在舊倉庫的屋頂之上，這一巨大、厚重、用于存放可可豆的、粗獷的老建筑提供了承重的可能。一條八十二米長的電梯穿越時間和歷史，把游客帶到三十七米高的觀景平臺，城市的繁榮和港口的力量一覽無余。望向建筑內部，一個活力四射的公共空間呈現在眼前：餐廳、酒吧、賓館、音樂廳的門廳錯落有致，公寓、酒店、會議室、健身房、停車場共存于同一棟樓中，愛樂者、游客、商務人士交匯于此，讓人想到建筑大師勒·柯布西耶的夢想。

易北愛樂大廳能容納兩千一百名觀眾。很多面積巨大的音樂廳因為聲場的乏善可陳而被批評，易北愛樂大廳開業之初也有這樣的遭遇。幾年后，日本聲學家豐田泰久（Yasuhisa Toyota）設計的聲場被調試至最佳狀態，批評的聲音逐漸消失了。大廳像柏林愛樂大廳一樣采用“葡萄園式”設計：觀眾席圍繞著舞臺，像葡萄園梯田一樣一層一層排列著。為了讓觀眾離音樂家更近，設計師借鑒了足球場的設計，盡量爭取垂直空間，樓層、墻體和天花板幾乎融合成一個整體。再加上約一萬塊經過單獨打磨的微型石膏板，各種頻率的聲波被均勻地傳播到每一個觀眾的耳朵里。

不溺于音樂本身

四月的漢堡，海風凜冽、小雨不停，我走在高聳的建筑間，更覺得寒風刺骨。所幸，走進音樂廳便進入了一個溫暖的樂園。音樂廳，何嘗不是人類對抗自然的方式呢？

我此行的目的是參加漢堡國際音樂節。它創立于2012年，恐怕是世界上最年輕的主流音樂節了。在我看來，它已成為歐洲最好的音樂節之一。何謂最好？要從音樂節容易掉入消費陷阱說起：一些音樂節滿載著有名氣的演奏明星，哪怕他們一直以來就名不副實或者早就過了黃金期；也有一些音樂節以“民主”的名義，開著“雜貨鋪”，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夠好；更有一些音樂節不斷重復著既不叫好又不叫座的節目。而漢堡國際音樂節則以對歷史的思考、對音樂與社會互動關系的討論，以及與此匹配的節目質量，成為一個無法被忽視的重要音樂節。

2024年漢堡國際音樂節的主題是“戰爭與和平”，取自托爾斯泰那部永恒的小說名。在二戰以后，由于不再有全球性戰爭，或者戰爭總是離歐洲很遠，和平往往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和平”這一話題逐漸退出公共討論，預防戰爭的有效機制也沒有真正建立起來。但戰爭的悲劇從來沒有停止，不僅體現在生命的消亡上，也體現在人無法脫離困境上。

開幕式在勛伯格的交響合唱《大地和平》（Friede auf Erden）中開幕。在一戰前夕（1907年）的和平幻覺中，猶太人勛伯格以他內心的敏感和激烈寫下了這一作品。由于演出難度大，這部作品的演出經常被取消，與人類對和平的“求而不得”形成互文。這場由阿蘭·吉爾伯特指揮、北德廣播易北愛樂樂團和布拉格愛樂合唱團演出的開幕音樂會極為成功，也為音樂節奠定了沉重的基調。

幾天之后，創作于1947年的《一個華沙的幸存者》也被演繹，繼續訴說著歷史的輪回。幸好同一場音樂會在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一切人類成兄弟”中結束，避免了讓人過于絕望。

戰爭貫穿了勛伯格生命的全過程，理查·施特勞斯亦是。與勛伯格相比，理查·施特勞斯的形象更為復雜。他是道德正直的人嗎？他是納粹的支持者嗎？他因何種原因出任納粹“帝國音樂院”（Reichsmusikkammer）的首任主席？是想要保護他的猶太兒媳，以及保存并指揮馬勒、德彪西和門德爾松等被禁止的作曲家的音樂嗎？沒有人能幸免于政治，藝術家作為精神領域的工作者，尤其不能例外。他們像在大海里被暴風雨裹挾的船一樣，一會兒漂到這里，一會兒又漂到那里，然而無能為力、消極妥協并不能作為免于被審視的理由。音樂節呈現了這種悲劇命運，演出了理查·施特勞斯的《最后的四首歌》。他在過世前一年創作了這部作品，常被認為是對他自身處境的反思。不知多少愛樂者會從這部作品中接近理查·施特勞斯的人文關懷，而非執著于封閉內心、使音樂溺于音樂本身呢？

音樂節相信人的超越精神。漢堡國際音樂節與德累斯頓音樂節共同制作的瓦格納《女武神》探索愛、背叛、忠誠、反叛等重大主題。這是一個極好的制作，由長野健（Kent Nagano）指揮，德雷克·維爾頓（Derek Welton）飾演沃坦，耶格爾（Asa J？ger）飾演布倫希爾德。盡管演出宣傳強調了“歷史原聲”——歷史考證表演（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又譯作“歷史知情表演”），但現場效果遠不止于此。誰說不能用老福特車開出法拉利的效果呢？我所聽到的聲響應該就是瓦格納想要的。戲里的女武神正超越個體命運，走向更崇高的精神境界，戲外的指揮家和演奏家也超越了逐漸僵化的“歷史考證演奏”。

不羈的青春

從十二世紀開始，漢堡就已經是“漢薩同盟”的重要城市，以獨立和商業繁榮著稱。在歷史的洪流中，漢堡曾數次從廢墟中重生，也是市民驕傲的來源：1842年的大火燒掉了老城三分之一的建筑物；二戰中，“蛾摩拉行動”（Operation Gomorrah）空襲摧毀房屋二十五萬棟，造成至少五萬人死亡，一百萬平民無家可歸。如今，漢堡市的人口達到了一百八十九萬，是德國人口第二多的城市，百分之三十四的人口具有移民背景。這座城市向世界開放，孕育了很多音樂傳奇，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披頭士樂隊——他們雖然出生于利物浦，卻在漢堡長大。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第一批英國音樂家來漢堡謀生。盡管漢堡在二戰中被炸毀，但快速重建讓這座城市更加富裕。戰爭導致的混亂與創傷，使這座城市充滿著暴力和犯罪。但即便如此，音樂仍是一張通行證：哪怕壞人、罪犯，也會在音樂響起時，對舞臺上的年輕人報以掌聲。在這樣激蕩的氣氛中，彼時只有二十九歲的經紀人阿倫·威廉姆斯（Allan Williams）在沒有合法工作許可的情況下，就帶著幾個十幾歲的男孩來漢堡，真是一次無畏的冒險。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會在漢堡特意尋訪披頭士的足跡。走到繩索街（Reeperbahn），披頭士廣場（BeatlesPlatz）不甚顯眼。所謂的雕塑——幾個金屬的線圈勾勒出列儂、麥卡特尼等人演奏的身影，若不是專門尋找，很容易擦肩而過。

當年披頭士的事業就是在這里起步的。起初樂隊被安置在電影院后臺、廁所旁的狹小空間，列儂回憶道“經常被電影放映的聲音和隔壁德國老婦人小便的聲音吵醒”，每天的報酬是兩個半英鎊。后來，他們在帝王地下室（Kaiserkeller）俱樂部演出四十八場，音樂上日漸成熟。如今，這里已成為偉大自由36俱樂部（Gro？e Freiheit 36），舊招牌依然矗立，仿佛時間未曾流逝。

披頭士與十大俱樂部（Top Ten Club）的故事更戲劇化。在帝王地下室俱樂部演出期間，他們偶爾光顧十大俱樂部，并為搖滾歌手托尼·謝里登（Tony Sheridan）伴奏，但很快被帝王地下室俱樂部的老板發現。據說，憤怒之下，俱樂部老板向警方舉報了年僅十七歲的哈里森，理由是根據規定，未成年人午夜后不得在夜總會工作。于是哈里森被警方驅逐回英國。八天后，俱樂部老板進一步指控麥卡特尼和鼓手貝斯特企圖縱火，警方又逮捕了他們，并將他們驅逐出境。直到1961年，披頭士樂隊與托尼·謝里登重返十大俱樂部，連續演出九十二晚。幾十年后，十大俱樂部多次易手，而另一家有名的搖滾俱樂部莫洛托夫（Molotow）預計將搬入十大俱樂部的舊址。

對披頭士更重要的星光俱樂部（Star Club）在1987年的大火中被燒毀，如今只有一塊碑豎立在那里，供人憑吊。1962年，披頭士受邀為星光俱樂部做開幕演出，這座可容納兩千人的場地見證了他們的輝煌時刻。他們連續演出了四十八晚，現場錄音后以《披頭士：現場》（The Beatles： Live）為名發行，被認為是最具有搖滾精神的錄音之一。

多年后，哈里森回憶道：“事后看來，我不得不說，漢堡的時光是披頭士樂隊最好的時光。我們沒有任何奢侈品，沒有浴室，也沒有衣服。我們很邋遢，什么都買不起。但另一方面，我們還不出名，所以我們不必與名氣帶來的廢話作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