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開始變藍（組詩）

驅蚊夜

聲音的轟炸機

擁有空洞的肉體它必須以熱血填埋

空，是它獲取的力量不掩飾，大張旗鼓做靜默的敵人

必須先掏空自己

抱定有來無回的死心方得渴飲之歡暢

有形的敵人，不外乎帳子

蚊香，驅蚊水，電蚊拍

無形的，是我們對血的吝惜心

最殘酷的驅趕方式

看它吸管深埋，蹙緊皮膚讓它苦于掙命，斷翅而亡

石階

雨水過后，無數次

枕著月光睡覺的地方

擁有星空模糊的面孔

起落于一次次彈跳

石頭的凹面，堆積著

乍起的秋風，它將盜取青石灰暗的部分

石階向上，勾連起

黃昏到星夜的過渡

蛐蛐的鳴唱，替隱者

細數著遺落的告別

草蔓生著，它將蓋掉

死于雨水的苔痕

空出的，是刮下月光粉末凄涼的，石頭的冷面

小院

扎在墻縫里的月光長滿了霉斑和紅銹

七月的孤苦和情怯是命定的失怙和留守

雨水帶走的朽壞之氣中有骨頭的松軟和清寒

老人翻炒的青菜中

有爆開的蟲子和玉米花絮

青苔和仙人掌撐住烏云不讓雷電盜走遺照上的暖

夜宿山中某小鎮

泥丸奔走，撒米成兵

選址老鷹打盹之地

依江峽，抵懸崖

站在白云唇邊

擁有隨云影開合的天地

末路，盡頭，絕處……

這些直面自己的詞

逐一被垂直而起的江風打開街面西斜，為落日

留出足夠的提速空間

我們投宿的小旅館

一半吊在空中

一只鋼筋水泥的風箏

隨時可以掠過茫茫江峽

不能再高了，再高

我們就要扼住天空的入口不能再遠了，再遠

煙波浩蕩的河山，就要

淪為蒼白泥沙的舊夢

虛無感

穿過霧嵐，黃泥

茅草，荒坡，祖墳地穿過饑餓的天空

敗落的高崗和懸崖到達老屋的山墻

坍圮的瓦檐和石階

門頭褪色的脫貧攻堅明白卡上家庭人口二人，卡我在外

每次回鄉，頓生流落之感

一枚松針，一葉落花

末路時，尚有腳下黃土

而塵埃，只有寄存于風雨

入山，可以駕著云霞

趕著落日，借道青空

時隔多年，終究淪為過客一墻之隔，濺落的炊煙雨珠，早已不懂

墻里的春秋和時日

找房記

趨向于城郊，近山

星星浩大，蟲鳴低緩

擁有恰到好處的燈火

隨意的交通，一點點喧鬧

初次見我，要穿過

荊棘叢，黃泥丸，落葉箋擁有晚霞點亮的你

你滿心的惴惴不安

略去信號燈，地下鐵

讓心遠一些，荒一些，野一些適于對等的迫近和疏離

草叢中，落日戲脫兔我們抖落腳邊的舊時日帶著本源的冷冽和憂傷

風開始變藍

茅草是從山腳蔓上來的

挾裹著野花和草色跳跳蟲

新添的墳塋也是，它讓出的村莊沒有炊煙和牧歌升起

粉色的消亡，隨季節反復向上進逼扭著妙曼腰身的水蛇也是

它放棄的江峽，印滿人形鑿痕

不夠木板和朽草通過

我們曾寄放肉身的地方

越來越空闊荒蕪

而通往自我解救的崖中棧道

卻越來越逼仄擁堵

“我們過度熱衷的規則和虛禮

正把我們一點點拉向

永無退路，無處安身的深淵”

這樣說的時候，風開始變藍

輕輕抹掉下山途中

不斷翻涌的暗黑血色

云端

沿著炊煙的山坡

把人間的淚水搬到高處大地上的悲痛，是否就會放過低垂的秋風

在云端，有小小的玻璃工廠我們在制造一場暴雨

通過閃電的高速公路

讓敵對者不計前嫌

以淚洗面，重歸于好

回不去了，浪跡人世的使臣請告訴抱病垂危的人們

遠方或高處，寄存著

浮世的悲涼，還有

他們未捂熱，便撒手的溫暖

夜過采石場

天空的燭臺上

月光照我穿過懸崖

夜色的馬匹托起群山

冷風吹過的山谷冷若霜雪

多好，穿過石頭之門越走越身輕似燕

越走越沉默如鐵

我懷中的石頭

終將化為墓碑

石獅，柱腳，砂礫化為關閉，封鎖你的緘口不言

隆隆的切割聲中

內心的粉色花朵

開成三月的蝴蝶

腐爛的石頭，一開口

就道出了洞穿柔軟的秘密

青玉案涼

特別渴望有一灣流水從窗下流過，無論它來自天上或是人間

渴望有一叢斑竹

長在水邊，伴著月華夢中的鏡子，昨日重現

突然懷念起流水的青春

大風吹落的青澀容顏

夜夜守在窗外的飛蛾

坐等，我眼中返照的回光那一刻，突然意識到

我和世界，竟隔著

一只飛蛾的死，或向死而生

多么慚愧，活了半生

我所欠缺的，或許只是

撲向石頭，或火焰的決絕雖然我知道，當我撲向大地它會全部抽走身體中的硬

我只希望月光，停駐片刻

往我的骨頭里注入鐵屑

擁有足夠的硬度和寒涼

對抗世間的荒蕪和平淡

當月影西斜，我們互道晚安

深信，明天會有溫暖的黃金降落

說吧

說吧，就像大風撕開烏云的嘴巴從它空空的腹中，取走

水汽團，閃電，悶雷

像被黑云壓低的天空一樣

努力親吻著大地的傷疤

說出洪水的宮殿，口沫橫飛

說吧，說出石頭不愿開口的秘密吃了一千年石頭的人

披著石頭的外衣，他一開口說話有一些毀滅的聲音，翻滾著

說吧，說出腐爛在肚子里的

玉米和土豆經久的戰爭

說手背敵不過手心，說英雄慘死于光陰說萬物生于虛念，說天地唯我永恒

說芳菲無盡，說秋水有時

說吧，對著斜口向上的樹洞天空的耳朵，說出蜻蜓的謊言當它靜止于無風的下午

它的身體是它的雙翅，就像當我們靜止于憂傷的沉默

我們的語言就是我們的飛翔

責任編輯：包成秀 助理編輯：和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