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脫冊頁（組章）

林芝的天空

舉目是重復的山，雷同的雪線。就是星漢，也是一年抄襲一年。夜色填埋，偶有路過的微風。驚魂未定的星星，兀自散開。

沒有懸疑，惶惑，抬眼，便會墜入深邃，想念沉潛。背靠尼洋河，實在累的時候，就讓水的奔走，約會明天。

我看見湖邊的石頭，總是被人不停地堆疊。再小，都有山的雛形。也想過，堆一座高山，眨眼的星星，其實是宇宙一次次寒噤。

慶幸湖面起風，地上生靈。你沉默如星河，我輕輕翻著經卷。

不遠處，虛張聲勢的燈河，越流越稀。

藏茶館

煮沸，一片茶葉，就有春天的沖動。時光的引子，澆灌出淋漓的銅壺。

凜寒的雪水流到碗里，變得妥帖。手勢的表達，笑容摹寫的招呼，讓一只杯子與另一只杯子，整理出傍晚的秩序。

誰調的光影，非要把時間閃退百年。雪峰攢聚，湖面生藍，我擇一個角落，一杯甜茶，有我與墨脫私奔的捷徑。遠走的馬幫，遁入夜色。一頂氈帽，大步流星。

空間逼仄，仿佛是一節正在運行的鐵皮車廂。有人口氣大得斬釘截鐵，說的是登山，我實在不便，口出誑語。天色向晚，夕顏紛披，抬頭便是飄搖的山路，有苦盡甘來的氣定神閑。

沉重的泥墻，溢出泉水浸心的大地紋理。一對牦牛角，好些年都是爭強好勝的脾氣。喝過酥油茶，一群人握手、加微信，抬頭是眾叛親離的星辰。

約見，對甜的基本滿意，對苦的還算稱心。陪我落座的，有小塊小塊的陰影，被晚風改寫成名帖。

一縷茶香，讓一個漢人，迅疾愁腸百結。

五月的墨脫縣城

已經很炎熱了，1200米的海拔，空氣淋漓、修竹垂淚，連鸚鵡的學舌，也有熱帶的根音。濃霧疑心重重，不像沸水里的茶葉，不時打著寒噤。

脫掉了御寒的衣服，一層層包裹的寒，分別來自米拉山與珠穆朗瑪峰。我特意拍了張穿著薄衫的照片，西藏也有為數不多的汗流滿面。

走著走著，又到了茶館。雨水叮囑過的禾苗，趁著夜色拔節。逶迤的江水眉頭緊蹙，隨時想縱身一躍。門巴族女子手起刀落，應聲落下的茶香。多汁的枇杷，讓一座山充滿蜜意。

坐南朝北的山巒，都有蓮花的功底與坐姿。過境的國道219線，勒緊在敦厚的山梁。我尋找著通公路之前的密徑，突然就看見茶園了，一座縣城便有了江南的征兆。

接著是一杯茶，圍攏了群山、江河與陌路。泡茶的門巴族女孩，她說著與茶的分離與相逢。端起茶杯，墨脫沿襲沸水，有苦有甜。

被茶引誘，絕對不是沖動。

遙看南迦巴瓦

抬頭一看，山就像低下了身段，大雪迅景如梭。

縣城街道的長度，不足以讓我走累，所以我就來回地走，像是想遇見什么。

我與南迦巴瓦，隔著鷹的怒目，云的悠然。來來回回，一杯酥油茶浮起的奶脂里，有鹽的清芬，糖的靈魂。雅魯藏布江，熬老了多少人的七夕與清明。

當我與墨脫的一朵蓮花，說了再見。

想想此后的墨脫，只剩想念。

許文舟，中國作協會員，中國徐霞客研究會理事，臨滄市作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