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櫟樹（組詩）

在阿勒泰

——致李娟

群山浩蕩，無邊而沉寂

森林邊緣的陰影始終

被天籟般的語言激活著

像穿越它，并在雷聲震蕩中

匿去聲響行蹤的溪水、木耳，或母親

在中國南方，我從未想象過

類似的天賦

會從如此單薄而平凡的軀體迸發

一路歡快地沖破邊際

譬如阿勒泰

那些牧草一夜間就生長出來

漫山遍野不可遏制

像天山頂端那終年不化的積雪

崔崗酒事

——兼致聚會諸友

每到崔崗，花總是開得恰逢其時

所以，書院主人必通曉

此處時令和植被最細微的變化

擇花開最恣意時掃階相迎

清晨，他們去了很遠的菜市

挑選當令菜蔬

歸來，刮去發亮的魚鱗并順手拔掉

長勢如箭的野草

露出庭院的底色：于空白處

忽然炸響的各色花蕾

隨意開成四角的白苜蓿

五角的紅蔦蘿，六角的粉韭蘭

甚至顯露異端的金銀花

開成參差的季節

開出一場腔調各異的小聚會

當然，有一點共通——

如先發兄所言，

你得說出來

綻開接近意義，或者就是意義本身

午餐前，葉丹說

歙縣清晨山林的感覺

很靜，沒有一絲雜音

汪抒說，這里的海拔五十米左右

其實是分水嶺，丘陵起伏之地

如此，我們選擇一處密樹起伏的高崗

來稍作休憩

修復一下因長期緊繃而開始受損的神經末梢

或許有某夫子歸去后寫下——

今日之崔崗，花微香酒略少

但一切偏又恰到好處

麻櫟樹

年少時參禪，我曾希望如這山間

最普通的一棵雜樹

面對風雨雷電時無喜無悲

只為唯一的信念生長，直至枯萎

能目睹這一切的山中麻櫟

較多年前更顯高大和從容

它們不斷言說，而我

無從破解

也許，觀察者是真正的被庇護者

可為何同樣

呈現巖石般深而長的紋理？

如初唐銅鏡，或名將軍的甲衣

甚至是昨日席間

某位詩人從西南大山深處帶來的

斑駁且緩慢的話語

內在聯系

偌大山中，游人如春日的蝴蝶

而我

只關心僧人初冬的菜地

芫荽、青菜、蘿卜，規整成畦

這修行者秉持的戒律

和山下如此一致

同樣普通，卻偶爾耀眼

有人提及東南方的西園寺

與此構成神秘相關

其實，萬物包括名詞的聯系

早已凝實

并不需要無形的電波

行至天王殿

那時，我們常腰懸佩劍，散開發髻

從酒樓或茶館內把臂而出

后人呼為癲狂的名士

此刻置身向山腰蜿蜒的寺廟長廊

我們的面孔漸漸和塑像

一樣平靜，隱有光輝

而我們知道，彼此體內早已塵埃密布

高處的天王殿

木柱上的古老楹聯不再完整

只能窺見

“參天樹木，遍地光明”

湖水與時間

一畝并不規整的池塘被稱為湖

然而，那么多以湖命名的地理標簽

何嘗有絲毫水的濕度

這狹小的一方硯臺能誕生什么

——神秘傳說，還是

向虛無的天空不斷溢出的句子？

總有簡單的動機

驅使我們

池塘邊或湖邊，松柏一樣獨坐

或松柏一樣輕快地辯論

激起的漣漪相續不息

佛家說，此為妄念

換個詞語來描述，就是

——“時間”

不知朝代的身影

紫蓬山初冬云團滲出的光

有時讓人、樹、石，與蒼茫的寺院

模糊難辨

模糊難辨的甚至是

一些不知朝代的身影

那些不斷向未知祈福的人

未必真的堅信什么

而他們仍執拗地

將手中點燃的檀香一根根插入

陳年爐鼎

直到化為層層灰燼

絲帶也遠比過往稠密

多年前，我曾用心記錄鳥聲

它們偶爾飄浮的樣子

讓人想到藏地，那多見的瑪尼堆

以及

喧嘩此起彼伏的辯經院

西邊，詩人，評論家。現居合肥。中國作協會員，有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安徽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