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天（組詩）

蝴蝶

小賣部不再便宜，泡泡糖吹到一半

就飛不起。你蹚過水，沾濕一團團

出逃的蒲公英

磨刀石不再鋒利，秋風一蹭

聲帶就破。看著傷口紅腫、脹痛

再長出蒼耳，你總有拔不完的刺

走回家的路上，偶爾有兩雙鞋

是不合腳的。你摩挲手掌，點燃稻草

等待濃煙四散時，排空肺部

吸進半個

傍晚，呼出蝴蝶兩片

霧天

趁著雨夜，我從羽翼下掏出

刀的冰冷，看準下一次雷閃，隨后

確信山林被裁出一道口

艾熏后，濕氣盡數逃散，昨夜還鼓起的

肚皮，收縮成山谷。是裂開的口子

霧氣泄露出成形的暗語。雨越大

山間的縫隙就越亮，光總能找到出路

最后昭告，萬物便能發現逃竄的路線

塌陷是遲早的事。順著霧氣的外露，山叢

早已成為一個煮干水的鐵壺。我隱匿在窗簾里

等待鐵的發紅，也期待著媽媽

氣得通紅的臉頰

缸里的烏龜，疊羅漢般

翻越高墻，最終摔得朝天

仰望，天花板的灰落成云的模樣

我拿起媽媽寄來的信，一共兩張

在裂開的窗前虛晃著，像是兩扇搖了許久

打不開的空空的門

秋

井里的水依舊清涼。信是你寫的

從云縫中投出，我敲開了雞蛋，遲遲

咽不下滾動著的蛋黃

還是之前的舊天氣

敲碎蟬翼所凝結的膜，你藏起耳朵

風篩選落葉后，假裝掛滿一樹的聒噪

看過夕陽，向日葵垂下滿臉的籽

你指著遠山的房子，一只山羊從山

跳進鐵盒子。你掏出口袋里的瓜子兒

又一次，獎勵給牧羊的孩童

被扇得滾燙，你望著燕子尾，拍打

田地里流過的溪水。將鱗片放歸池塘

你再捉住游過的一尾魚

步履

燈從山上滾落，你拂過霧

眼前總是灰蒙的一片。也是忘了

時間，你忽地往身后望去，發覺是

下山的路

逃不出一只巨大的耳朵。草一群群

露出奶牛般的胃。你打聽著青草

反芻的聲響，像一把刀似的鋒利

牛奶從井口冒出，你投入最后一顆

石子，仍是填不滿。草順著你的腳步

漫向山野，成為海水的偽裝

草絆倒一個又一個夜晚

你始終邁不開步伐，山頂高了起來

路還是那么難走。你說牙齒比刀

更利落。野風四面逃來，割傷的原野

散發著奶香味。草在瘋長，你高舉

雙手也夠不著海的顱頂

和仰望星星的角度一樣

海鷗停落在一頭牛的背上

你一眼便能望到

清水魚

寄予孔雀羽翼，一身啞色

從水仙垂落的角度望去，你洞見

滾燙日光，也會緩緩流去

搖出條條細紋，隨著水流的方向

總會穿過搭建已久的橋

你想著把飯碗蓋住，也能拱成一座橋

你用力敲打，在每個晚上

直到樹上的芭蕉跌落，散開

像是砸在地上的魚子

夜色被剝開，雞籠也抹掉密語

你數過掛在門沿上玉米的數量

如同清算一只雛雞的生長

船過，碗底下的飯你未曾

進食。仍是經過，你又把碗翻轉

輕輕的

孵化的魚苗，應從樹上開始

潛進一雙碧藍的瞳孔中。你將臂膀

舒展后，卻還盯著水中

還未破裂的氣泡。雨驟樹葉落

望著泛起鱗光的水，你遲遲不敢

下水，宛如一只瘸了腳的孔雀

孤獨星

不用蓋被子，星星也會變得稀薄

風扇掛了二擋，懸在天花板，轉呀

轉，你數著兔子練習蛙泳的次數

風還是往下吹，從肚皮上鼓脹出

一個氣球，單手便能捉住。你跳

再跳，兔子腿還未到半空就落水

西瓜子藏在上個夏天的柜子下

你翻遍每一個窟窿，螃蟹拋下殼

再也裝不進新身體。你跛著雙腳

跳不出小小的螃蟹洞。西瓜子還未

發芽，始終找不到去年的遙控器

拍打著肚皮，想象西瓜能夠再次

滾落井口。天線收集北方的候鳥

嘰嘰喳喳，搬來的凳子也夠不著

天線。你仰著頭，等太陽再低點

卡通頻道還是找不到對應的按鈕

你看著電視前飄起的雪花，沙沙

沙。風車停不下來，駱駝進化成

單個駝峰。風還在吹，你望著天

一陣沙塵之后，你從背上只扛下

半桶水。床頭的火箭人燃盡油量

喝水也無法啟動。兔子跳在山的

另一面繼續練習，云層越來越低

星球移動的位置靠耳朵就能辨別

風扇掛到三擋，你豎起了兔子耳

媽媽說，臺風天不再需要開風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