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倉胡同
一些枯黃的落葉,在老嫗破敗的笤帚下
被動接受這些凌亂的痛意
在墻外枝頭尚遺的綠意里翻尋
可見鮮紅的野果
于層層蔭蔽下,交錯玲瓏的身影
陷入一個女子于手機尋名的沉思
而光線微顫仿若有一種奢靡的沉醉
就好比光輝是涉盡黑暗磨難后的偉大顯像
此時的紅果嫵媚的容顏恰似玫瑰布滿荊棘
南門倉胡同
東城環(huán)衛(wèi)的門口,幾輛綠色的小車停著
它們羅列著可回收或不可回收的標準
他在我前面慢慢走著,一把長長的竹掃帚
斜掛在他的右肩上,掃帚張開尾翼
在他黑灰的印著某某物業(yè)的棉服上
如開屏的灰孔雀
落葉時不時飄下,仿佛一些陳舊的詩句
遺忘在他的肩上。此刻都是秋風的話題
他的眼神斜斜地飄過去
定位于對街的百年西四包子鋪
北京的秋風已刮了許多天
路邊排隊的人,并沒有消瘦下去
大甜水井胡同
四月可以閑情偶寄,可以翻閱山水
比如我,正沿著漢白玉砌就的傾斜石階
走上去,停駐。叩響紅燈籠下的銅門
在這置身于東華門街道的四合院
尋覓一口古井遺失的檔案
看見掀簾而進的我,小狗小丘兒
高興地瞇著眼,短尾巴翹著左右搖擺
如同螺旋槳,像極了想討大人歡心的孩子
黑嘴藍毛的金剛鸚鵡,左翅捂著黃色的肚兜
桎梏在鐵架上的方寸間
翻來覆去地學說那句“你好!你好!”
異國他鄉(xiāng)求生存的孩子
她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巴西母語
紫玉蘭青春的身體上掛滿了紫紅的小燈籠
甜水井還穩(wěn)穩(wěn)地坐在那里,枕著日光打盹
耄耋的容顏已被新的主人精心打理
八棱的圓柱漢白玉浮雕做了外衣
白玉欄桿環(huán)圍,上飾龍騰祥云
藍色絲絨的大圓桌蹲在它的身邊
甘做一個默默陪伴的晚輩
楊氏兄長名健,收納拆遷物兼納甜水井
金絲楠木的茶桌每天沖泡數(shù)百杯的茗茶
精致的杯盞里盛滿的都不是甜水井的水
甜水井,它將輝煌熱鬧的過去與
蟈蟈飲苦水化甜水的傳奇
鎖進枯萎而深沉的心臟里
華麗的現(xiàn)代,抽走了它夢回明朝的梯子及
一口水井最初平易近人的樣子
東四十條
巷口的玉蘭已露出了芽色,兩條小狗
一前一后顛顛地跑著,肥圓的身子
笨拙肥胖的屁股左右擺動,跑在前面的
偶爾會回頭看一眼,后面的小伙伴
得意地如追逐嬉鬧的萌稚小童
它們是巷里真正的野孩子
老槐皺紋橫生的軀體
纏著層層黃色的塑衣
電動車、電驢子在狹窄的巷子游弋
有魚似的滑溜
阿婆坐在門口枯老的石墩上
瞇眼曬著太陽,也曬著她古稀的歲月
從狹窄逼仄的通道,走進76號的雜院
光的眼線投射在某個角落
久遠的氣息在大雜院彌漫
數(shù)十戶人家共居的大家庭
可以窺視一個時代的氣質(zhì)
偶有轎車在巷內(nèi)駛進駛出,蝸牛般爬
卻讓我們貼墻而行。微風輕揚
枯黃的冬草頂著亂蓬蓬的發(fā)叢
費力地從紅色屋頂上灰色的瓦縫鉆出
仿佛要與淺春做一番較量
大白菜根懶懶地躺在青灰的墻角
三五人力腳動車斜跨
日光在長巷里移動
雕刻著蘭花的方長影壁與對面的菊花影壁
在夕陽中交換著彼此的身影
冬天藏進袖口,鴿子在屋頂撫平衣服的皺褶
屋檐下的小鈴鐺在風的撞擊中叮叮當當
小心翼翼地展開春天,它們與我一樣
都著迷于這個春天的溫柔
【作者簡介】楊清茨,女,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文藝報》《詩刊》《北京文學》《中國作家》《星星》《揚子江》《紅豆》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