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嗜玉成癖,他在收藏古代玉器的同時,還不遺余力地創作新品種,使乾隆年間的玉器制作水平,達到了中國歷史上玉器制作工藝的頂峰。不惜工本、精雕細琢的“乾隆工”應運而生,在追求傳統琢玉盡善盡美的同時,也接受了外來文化的影響,引進和仿制了外域的玉質藝術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痕都斯坦”玉器。
痕都斯坦玉器產生發展的歷史脈絡,并不十分清晰,但其作品的藝術風格,具有明顯的阿拉伯藝術特征,以及受波斯藝術的影響,是可以肯定的。據美術史學家楊伯達先生考證痕都斯坦玉器進入清宮內廷,應在乾隆十六年(1751)至乾隆二十四年(1759)之間。故宮博物院李久芳先生考證痕都斯坦玉器進入宮廷的時間是在乾隆二十一年(1756),統治新疆南部的大小和卓曾遣使貢進玉盌一件,這是清代具有阿拉伯藝術風格的玉器首次進入內廷。自此以后,痕都斯坦玉器源源不斷通過呈貢、貿易等途徑進入宮廷。因其器形獨特別致、胎體薄如蟬翼、紋飾具有濃郁的異域風格,備受乾隆皇帝青睞。他不僅親自考訂了“痕都斯坦”的譯名,還寫了數十首贊美痕都斯坦玉器的御題詩。據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鄧淑蘋先生統計,在《清高宗(乾?。┯圃娢娜分校婎}有“痕都斯坦”字樣的共約五十六首,但綜合詩題、詩的內容等判斷,述及自新疆地區貢入清廷玉器的詩與文共七十二首(篇)。
其內容大多為乾隆皇帝對痕都斯坦玉器的贊美之詞。有贊美痕都斯坦玉器工藝細致精妙,如“痕都撈玉出河濱,水磨磨成制絕倫”“細如毛發理,渾無斧鑿痕”。還有贊美痕都斯坦玉器胎體玲瓏薄透,如“在手疑無物,定睛知有形”“西昆玉工巧無比,水磨磨玉薄如紙”。也有贊美痕都斯坦玉器器形、紋飾獨特,如“玉瓢一握如瓜瓣,有蒂有葉還有花”“半匡芰荷葉翻上,一朵薝蔔花承底”。
但也有與上述詩句不盡相同的,比如這首作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題為《詠痕都斯坦玉瓜瓣飲器》的御題詩:“天方瓜樣伙,此器肖瓜形。瓤訝留斯白,皮寧藉彼青。一花承妥帖,五瓣列勻停。貯水鄭門市,擎漿裴驛亭。種疑召家圃,泣匪楚王庭。綿瓞(dié)雖徵雅,賓夷亦惕經?!边@首御制詩雖然前三聯是描述一件痕都斯坦玉器的形、色、紋,但后三聯則是借題發揮,徹底走出了單純對痕都斯坦玉器形、色、紋贊美的窠臼。
這首御題詩琢刻在一件痕都斯坦風格的青白玉洗上,現藏于首都博物館。它的用料正如乾隆皇帝御題詩中所說“皮寧藉彼青”,是和田青玉中品質最高的。說它品質高,主要有二:其一,玉色是明亮而柔和的天青色,與常見的和田青玉的青色中或多或少有些黃或灰的色調不同,沒有絲毫的喑啞和灰暗,和白玉相比又多了些許石的沉著與水的靈動;其二玉質純凈細膩而又溫潤如脂,除了器口部有一處長2—3厘米的綹裂(裂紋從里面一直裂到外面)外,通體再無任何瑕疵,透過玲瓏微透的器壁,可以看到玉料內均勻地布滿了星星點點美麗的石花。琉璃等人工材質,雖以純凈見長,但若薄透,內中則空無一物,索然無味。天然材質,若石花太重,不僅影響材質的細膩,也會使其顏色喑啞,缺乏生動和靈氣。痕都斯坦玉器多選擇青玉、碧玉成器,喜歡采用鑲嵌彩色寶石等工藝,或許是用來彌補器壁薄透對質感美的影響吧!
試想青白玉“綿綿瓜瓞”御制詩洗內若注入乳白色的液體,宛如一枚剖開的瓜,青青的瓜皮包裹著白白的瓜瓤,而在瓜蒂上附著的葉子和瓜下盛開的花朵,都帶著從瓜蔓上剛剛摘下的清新和鮮美,與乾隆御題詩前三聯十分地貼切。但乾隆皇帝寫詩并沒有停留在對這件痕都斯坦玉器外形的描述和贊美上,接下來,引經據典地宣揚他的帝王之術和道德說教?!百A水鄭門市,擎漿裴驛亭”,一句一典,暗藏玄機。
“貯水鄭門市”,典出東漢班固撰《漢書·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鄭崇出身名門望族,漢哀帝時官至尚書仆射,為官正直,敢于直諫,后因反對漢哀帝封傅太后從弟為侯等事,得罪于傅太后,遭漢哀帝指責譏謗:“君門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逼浣Y果是“上怒,下崇獄,窮治,死獄中”。
鄭崇以“臣門如市,臣心如水”,表明自己雖身在高位,處宦海風云之中,但為官廉正,心境像水一樣清白純凈。乾隆皇帝在此顯然是要彰顯鄭崇清白為官的政治品格和清靜如水的人生境界。


“擎漿裴驛亭”,典出后晉劉昫撰《舊唐書·裴炎傳》。裴炎輔佐皇太子李顯,后因反對太后武則天臨朝稱制,與武氏矛盾日深,于武則天光宅元年(684)被誣以謀反,處斬于洛陽都亭驛前街。乾隆皇帝在此告誡臣下,要扎緊道德的籬笆,抗拒誘惑。
以上典故,均以人臣忠誠不貳、貞良死節為主題,反映出乾隆皇帝作為封建社會最高統治者,為了加強皇權,除了用“法”“術”“勢”來統馭臣下,以詩文的藝術形式,傳達出自己的意念,教化臣下,以達到“潤物細無聲”的效果。

最后一聯,乾隆皇帝又回到器物本身“綿瓞雖徵雅,賓夷亦惕經”?!肮橡d綿”一詞,出自《詩·大雅·綿》,講述了一個民族遷徙、繁衍、昌盛的故事?!肮橡d綿”后來演變成一個祝頌子孫昌盛、繁衍不絕的吉祥詞。在這里乾隆皇帝望形生意,以此賦予器物以美好的器名和寓意。
清史學者戴逸先生在評論乾隆皇帝時,說他是一個“既仁慈,又殘暴;既英明,又短視;既充滿巨大智慧,又淺薄虛榮的帝王”乾隆皇帝所作詩文雖多,但多為應時應景之作,沒有太多的文采。但乾隆皇帝主張詩以言志,貴有神韻。通過解析這首琢刻青白玉“綿綿瓜瓞”上的御制詩,我們可以看到乾隆皇帝寓于詩中的為君為臣之道,以及以器為用,以詩為記,以史為鑒的創作理念。
青白玉“綿綿瓜瓞”御制詩洗只是沿用了博物館文物賬上的舊名或俗稱,揣測原定名者一方面根據其造型和大小未必適合作飲器,另一方面定名為“洗”,作為文房用具,更顯高雅,并因其形如瓜而乾隆御題詩中有“瓜瓞”二字,采用此名。可是根據《清高宗(乾隆)御制詩文全集》四集卷九所記,乾隆皇帝曾明確將其定名為“痕都斯坦玉瓜瓣飲器”。
筆者認為,無論是從乾隆皇帝定名為“飲器”,還是今人定名為“洗”,都是出于臆度,器物的原始用途和名稱,已無人知曉。但根據目前存世的痕都斯坦玉器多是杯、碗、盤、盒等實用器的事實和乾隆皇帝這位痕都斯坦玉器收藏家、研究者的觀點,以及參照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同類型器物的定名,將此器定名為“青玉瓜瓣杯”也許更確切些。
(責編:馬南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