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對比分析

隨著當代藝術的不斷發展，藝術的內涵不斷擴容，不限藝術形式、不限作者身份的局外人藝術（Outsider Art）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中，其藝術表現極具天分，并得到業內人士的認可和贊賞，甚至走向國際（如中國民間剪花娘子庫淑蘭）。本文以當代藝術家徐冰和南京社區藝術家徐建的作品為例，分別從作品的創作緣起、創作思維以及創作目的三個方面解讀藝術家作品及其背后的意義，對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進行對比分析，探析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的異同。當代藝術是創作者在有意識地創作，局外人藝術是創作者在潛意識下的創作，兩者相對傳統藝術而言都是新興藝術。

局外人藝術與當代藝術的對比是近年來藝術理論與批評領域的重要議題。當代藝術強調觀念性、批判性以及對現實的介入，而局外人藝術強調非意圖性與去社會化，作品被視為純粹內在沖動的外化。在某些創作環節，當代藝術可借鑒局外人藝術的創作思維，如本能和原始性，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的關系已從簡單的對立轉向動態的共生。本文探討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的關系，通過對徐冰和徐建的作品進行對比分析，深入闡釋兩者在創作方面存在的差異。

一、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

（一）當代藝術

隨著時代的發展，當代藝術作為藝術家重要的精神產物，越發蓬勃。藝術家不再執著于具體的客觀世界，而是像一個探險家，深深地被客觀世界背后的神秘空間所吸引，貪婪地探索著那若隱若現的精神世界，然后以藝術作品震驚世人。當代藝術的“當代”，是指藝術家個人、社會群體對此時此刻的理解和感悟，是一種用當代視野去進行創造的藝術，它強調“新”，打破“舊”，從一個全新的視角向觀者剖析社會，剖析世界，也剖析著自己，好像在宣告“不破不立”。

當代藝術對傳統藝術發出巨大的怒吼，意在打破傳統，進行顛覆。從形式上來說，當代藝術不再囿于傳統媒材，一切物質材料只為傳達觀念服務。20世紀之前，藝術家常用的筆、顏料、畫布、線條、色塊等幾乎都被擱置，取而代之的是對各種現成品甚至垃圾的綜合利用。從內容上來說，當代藝術是充滿新意的藝術，是對傳統的破解與批判，是新生的、奔騰的血液，需要有新的思考和認識。

（二）局外人藝術

局外人藝術也被稱作“素人藝術”“原生藝術”。其中“原生藝術”（Art Brut）是最早出現的定義，由法國藝術家讓·杜布菲（Jean Dubuffet）首先提出，是指在與世隔絕的孤獨狀態與不受外界影響的自身沖動下產生的藝術，是一種純粹的藝術。而局外人藝術是卡蒂納對原生藝術進行批判性思考后，出版商為了更貼合當地人的說法所選中的稱謂。隨著局外人藝術在美國的展開，其內涵也變得更為復雜，擴大了原生藝術的外延，不局限于精神疾病、監獄等造成的強制隔離導致的身心與主流世界的脫軌。局外人藝術家的孤立和超脫也源自其他強大的力量，這些力量可以與歷史、地理、種族、文化有關（尤其是種族與文化）。素人藝術更多與地域文化相關，由原生藝術衍生而來，最開始指那些有精神疾病的人，在沒有外界干擾的情況下進行的無意識的創作。之后，素人藝術指代的藝術家類型不局限于上述范疇，而是統一指代那些沒有受過專業藝術訓練，但極具藝術天賦且充滿創作沖動的藝術家。總體來說，原生藝術是局外人藝術的基礎，局外人藝術是原生藝術的升華，素人藝術是原生藝術的衍生，局外人藝術和素人藝術均來源于原生藝術。

此外，局外人藝術是原始的沖動，是本能的反映。局外人藝術的大多數藝術家只是憑著直覺和沖動揮動繪畫工具，把作品留存于各個媒介之上，其內容充滿稚拙和神秘。當然，局外人藝術是一種創造性的藝術，創造者在未知世界自由翱翔，自由地與未知世界對話，他們所呈現的藝術是一種未經理性思考的藝術，是來自潛意識的藝術，是超我狀態下呈現的藝術，這種藝術在“情理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

（三）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的關系

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有一定的相似性。一方面，畫面都充滿神秘的色彩；另一方面，藝術家進行創作的時候都是從大眾難以捕捉的角度出發，展現突破常規和原有認知的創作，傳達一種具有顛覆性的概念和審美觀念。

局外人藝術是當代藝術的衍生。在很多當代藝術展和代理畫廊中，混雜著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從一定意義上說，它們的性質是相似的，表現著與眾不同，展示傳統藝術所不能展示的內容，或荒謬，或怪誕，或童趣。與此同時，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在形式上還具有相似的凌亂無序的線條、鮮艷平涂的色彩、大膽前衛的裝置等，充滿對傳統藝術的挑戰，具有一定的反叛精神。

此外，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也存在極大的差異。當代藝術是具備獨特邏輯的藝術，從本質上說，欣賞者能從中尋找到思緒的線索，而局外人藝術更多受到本能的驅使，對于欣賞者來說很難從中找到思緒的線索，只能去猜測和想象，當然，這也是局外人藝術的神秘之處。

二、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比較——以徐冰和徐建為例

（一）有意圖的創作與無意圖的創作

如果說當代藝術是有意圖的創作，那么局外人藝術就是無意圖的創作。當代藝術的產生包含深刻的價值意義，它瘋狂地撕裂人們的認知，企圖重新構造一種全新的思考方式。如徐冰的作品《天書》—— 一張張鋪開的寫滿“書法”的卷軸和書籍，當你湊近認知辨別其中文字時，你會發現一個字都不認識，甚至查閱典籍都無法找到這些文字，它們完全是徐冰有意創造的“字”。他參考了中國古老的活字印刷術，依照《康熙字典》里的筆畫，以從少到多的序列關系平行對位地編造“字”。同時，徐冰研究了中國漢字的使用數量，他說：“我決定造四千多個假字，因為這是漢語常用字的數量。”在制作之初，他甚至提出：這本書不具備作為書的本質，所有內容都是被抽空的，但它非常像書，即外在形式是一本書的模樣；這本書的完成途徑，必須是一個“真正的書”的成書過程；這本書的每一個細節，每道工序必須精準、一絲不茍。《天書》意在引發觀者的思考，展現了藝術家對藝術的主動創造。

局外人藝術則是人類在數百萬年發展進程中自然積淀下來的一種生命表達能力，更多的是無意圖的創造。你去詢問局外人藝術家，你為什么這樣畫？他們可能會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拿著筆這樣畫而已。”他們更多的是在跟隨本能的自由意志、無意識或者潛意識，呈現他們的主觀世界。就像南京的局外人藝術家徐建，他被認為存在一定的智力障礙，經過長時間的繪畫創作，他的作品逐漸從孤立的個體演變為一個統一的整體。最初帶有兒童繪畫風格的作品，后來展現出真正的藝術家氣質，畫面中充滿了神秘的色彩。當你詢問他創作這些畫作的初衷時，他可能會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你將他的畫作與現實世界相聯系，你會察覺到，他的作品是對現實的一種扭曲。他的繪畫僅僅是跟隨他的潛意識中對于繪畫的思考。這是一種對藝術的被動創造，或者說，他成為神秘潛意識的“管道”，潛意識通過他傳遞出某種神秘的圖畫。然而，正是他的無意識使他能夠觸及最原始的感受，描繪出一個獨特而又純粹的世界，這使得他的繪畫作品獨具特色，成為局外人藝術。

（二）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創作

俗話說，藝術來源于生活卻高于生活。這一點在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中都有很明顯的體現，但又有所不同。當代藝術是自上而下的，從藝術走向生活。當代藝術的藝術家并不是一開始就能創作出優秀的藝術作品，而是經過一系列正統的美術學習，才逐漸積累形成自己的藝術觀念，借由自己的藝術觀念去回溯生活。徐冰《地書》的創作靈感源于一次偶然看到的口香糖包裝背后的圖像說明，這讓他瞬間聯想到跨越不同語言背景的人們之間的交流障礙。他思考，如果存在一種能讓全世界人民無障礙溝通的方式，那么“圖像”無疑是最佳選擇。因此，他開始搜集各種圖像符號，創作出一本任何人都能理解的《地書》。隨后，他與計算機技術結合，開發出一套系統，使得來自世界各地的人能夠進行無障礙交流。例如，男性用穿褲子的小人來表示，女性則用穿裙子的小人，愛情用愛心來表達，打電話則用電話圖標，而開心、快樂、難過、尷尬等情感則用我們今天流行的各式表情符號來傳達。這種做法打破了種族間的交流壁壘，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這無疑是當代藝術從象牙塔走向日常生活的最佳例證。徐冰在生活中發現藝術，并通過藝術來提升生活品質。

局外人藝術源自底層，從日常生活升華至藝術境界，從個人體驗延伸至藝術創作。對于局外人藝術家來說，他們往往是社會的邊緣群體，甚至包括那些患有精神或心理疾病的人，他們從未接受過傳統藝術教育或正規的藝術培訓。他們創作的藝術作品，源自本能的驅使，源自他們親眼所見的周遭生活。徐建在他的早期繪畫作品中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這一點，在他的畫作中，我們能看到禮物、糖果、社區旁的大樓和公交車等元素，這些都是他日常生活的寫照。然而，隨著他技藝的精進，他的作品不再局限于對生活的直觀再現，而是通過生活中的元素進行主觀的表達。例如，在作品《宇宙星球》和《飛蟲2》中，他用馬克筆勾勒出他所觀察到的星球和飛蟲，但這些星球和飛蟲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描繪，它們色彩斑斕，構圖完整且有序，對色彩和構圖進行了精心處理，賦予了作品藝術品的質感。

（三）個人與社會的關注點

藝術，作為人類精神的結晶，或者說作為精神的載體，蘊含著豐富的精神養分。這種精神的源泉既包括個人的，也包括社會的。當代藝術的精神承載，主要源自對社會的深刻關注。藝術家們不再局限于傳遞個人的思想，而是開始玩味藝術語言本身，更多地將焦點放在社會和時代上，將時代和社會的問題呈現在藝術作品中，激發觀眾的思考。他們的視野從自我轉向社會和時代，以新的角度審視世界。例如，徐冰在其作品《三木森》計劃中，邀請了來自不同國家的兒童（特別是來自生態脆弱地區的兒童）創作以“樹”為主題的畫作，并將這些畫作印制在明信片、海報等物品上。通過展覽和義賣，籌集的資金被用于中國西北、肯尼亞等荒漠化地區的植樹造林項目，直接改善了當地的生態環境。這一行為將“樹”這一元素引入社會議題，使藝術被賦予了教育、公益和行動的力量。同時，它還潛移默化地傳遞了環保意識，啟發公眾思考個體行動與全球環境的關系，充分展現了藝術家對社會問題的深刻關注，并引導觀眾多角度看待事物，將觀者的感知推向對社會現象的關注和思考。

局外人藝術的精神承載源自對個人的關注。這種藝術形式很少描繪外在現實，而是深入挖掘作者內心的深層世界。根據局外人藝術的定義，它是自發、本能的自由創作藝術，因此局外人藝術與他人無關、與社會無關。局外人藝術致力于展現創作者主觀意識中的世界，這個世界可能是現實的，也可能是虛幻的，但總是創作者自身對世界和自身的感知。以徐建為例，他可能會因為買不到想吃的食物而感到憤怒，因為別人的私語而感到傷心，或因同伴的玩笑而生氣。他對世界的感知完全基于他人對他的反饋，而他卻無法向他人或社會進行有效的情感反饋。因此，他的藝術作品只能從自身出發，展現個體的精神。他的作品《海里的怪獸》描繪怪獸而非現實社會中的具體事物，完全是他個人的虛構，靈感可能來自電視中的怪獸形象、身邊人講述的形象，或者是他自身憤怒的投射。

三、結語

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在本質上契合，在一定程度上互通。兩者在思考方式上具有相同的特點——偏離傳統視角，向觀眾展示著最純粹、最本質的世界，這個世界或是虛構的外星世界，或是通往超現實的本真世界，但無論如何，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都像一盞黑夜中的明燈，深深地吸引著觀眾。此外，在視覺和感官上，當代藝術和局外人藝術都具備極強的沖擊力和突破性。

當代藝術與局外人藝術仍是割裂的。當代藝術的藝術家大多具備較高的文化修養和藝術素養，而許多局外人藝術的藝術家身患精神疾病或是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他們對于藝術的看法和表現千差萬別，前者傾向于理性思考，而后者往往受到本能的驅使，兩者存在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對立。

[作者簡介]尹紫環，女，漢族，四川內江人，湖南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繪畫創作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