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不僅是敘事的媒介,更是社會變遷和人物情感變遷的重要象征。陳可辛導演的電影《甜蜜蜜》具有獨特的影像美學風格,影片中的食物作為文化符號,在敘事、情感表達及文化認同中具有多重意義,承載著深層文化內涵與社會隱喻。本文結合符號學和文化研究的理論框架,深入剖析《甜蜜蜜》中食物符號的文化內涵及其對影片敘事的推動作用。
一、影片梗概
《甜蜜蜜》講述了黎小軍懷著賺錢回鄉娶未婚妻小婷的夢想從天津來到中國香港打拼,結識了同樣懷揣“淘金夢”的李翹。兩人在孤獨中逐漸產生感情。然而,面對現實的選擇,他們最終分開:黎小軍娶了小婷,李翹則與幫派老大豹哥在一起。多年后,兩人在紐約重逢,恰逢鄧麗君去世的消息傳來。在《甜蜜蜜》的歌聲中,他們四目相對,過往的情感再次涌上心頭。
從內容上來看,《甜蜜蜜》結構規整。整個故事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黎小軍和李翹相遇。第二部分,兩人情感升溫,面臨第一次分開,這是故事的中間節點。第三部分,兩人認清了對彼此的情感,準備再續前緣,卻再次分開。第四部分是兩人在紐約各自生活并重遇。黎小軍和李翹的愛情由鄧麗君的歌開始,并在鄧麗君的歌聲中結束。最后一次相遇時,兩人在櫥窗前相視一笑,背景音樂為兩人的相愛蒙上一層宿命的色彩。
二、視聽語言
(一)鏡頭敘事
陳可辛的敘事風格簡潔,他擅長運用細膩的影像語言而非臺詞來傳達情感。通過中近景、特寫鏡頭以及平行、交叉蒙太奇等手法,增強敘事的邏輯性與情感的真實感。精準的鏡頭調度使陳可辛成功捕捉了人物的心理變化與情感張力。
《甜蜜蜜》是典型的三角戀敘事結構,精妙的鏡頭語言展現了關系的復雜性。在房地產商聚會場景中,李翹端著一盤菠蘿腸,置身于小婷與黎小軍之間,導演運用中近景鏡頭聚焦李翹的面部表情,使觀眾通過其微妙的神情變化解讀人物內心的矛盾。另一場車內戲同樣具有敘事深意:三人同乘一車,小婷中途下車后,導演通過車頂將畫面分割為兩個空間——車外是小婷與黎小軍的短暫互動,車內則是李翹與黎小軍的相處。私密的空間營造出曖昧氛圍,成為兩人情感關系的重要轉折點。李翹無奈垂頭并按響喇叭的鏡頭,以其細膩的情感表達成為影片的經典瞬間。
(二)味覺敘事
在影片中,食物作為視覺符號頻繁出現,從堅果到白斬雞,意象貫穿全片。細微的情節實則承載著豐富的文化意涵與情感隱喻,既再現日常生活,也表達了人物身份、情感與社會變遷。
1.麥當勞
麥當勞在影片中不僅是快餐的象征,更是中國香港社會“麥當勞化”的體現。在《甜蜜蜜》中,麥當勞的出現不僅反映了中國香港社會的現代化進程,更通過李翹和黎小軍的互動,揭示了人物在現代化社會中的情感困境。1975年,中國香港首家麥當勞開業,而內地第一家麥當勞于1990年在深圳落地。黎小軍作為內地移民,對麥當勞的新奇態度折射出其作為現代化與全球化象征的文化吸引力。陳可辛選擇麥當勞作為場景,隱含著對中國香港社會“麥當勞化”的隱喻,這一文化影響至今仍體現在“麥門信徒”等現象中。
1993年,美國社會學家喬治·里茨爾在《社會的麥當勞化》中提出,麥當勞的運作模式影響了社會的理性化進程。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香港作為現代化大都市,其“麥當勞化”不僅在服務與生產的標準化上有所體現,如員工有統一制服與服務話術,個人特征被抹去;生產過程則依賴自動化設備,如炸薯條機與飲料灌裝系統,并通過ATM機視角的鏡頭語言得以呈現,人物被機器窺視,喪失了主體性,處于被支配的狀態。此外,麥當勞的高效率與精準量化也隱喻了現代社會對理性與控制的追求。生活在中國香港的李翹把從內地來的黎小軍和其他人當作產生利益的工具,這些人在她的眼中就是英文培訓學校的提成,是一串冰冷的計數符號。就連黎小軍的自行車,李翹也可以通過準確數量的錄像帶和幾頓飯來量化其價值。
2.維他奶
在《甜蜜蜜》中,維他奶作為一種地道的中國香港飲品,承載了深厚的文化符號意義。維他奶的歷史可追溯至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當時大量難民擁入中國香港,維他奶作為一種廉價的高蛋白飲料應運而生,逐漸成為中國香港本土文化的象征。在新年夜的大雨中,李翹與黎小軍飲用維他奶的場景,不僅揭示了兩人同作為異鄉人的身份認同,也凸顯了維他奶作為中國香港文化符號的功能。李翹強調自己飲用維他奶、觀看中國香港電視節目,試圖將自己與內地人區分開來,建構一種身份認同。這種身份建構反映了中國香港在特定歷史時期的文化獨特性,同時也揭示了移民們在全球化背景下對歸屬感的復雜追求。維他奶不僅是當地獨特的飲品,更是情感與文化的紐帶,象征著中國香港作為移民社會,多元文化交融的獨特境遇。
在電影中,李翹原本被設定為上海人,后因演員張曼玉的語言問題改為廣州人,這一調整進一步強化了片中角色對中國香港的向往與渴求。在他們熱戀期間,巧克力作為一種頻繁出現的食物符號,承載了多重象征意義。他們平時分享的大塊巧克力,在股票交易中心,黎小軍口袋中融化的巧克力,在這些鏡頭中,巧克力不僅可以作為情感調和劑,也隱喻了兩人作為“淘金者”的身份。巧克力的甜蜜與苦澀映射了他們情感的復雜性,易融化的特性則暗示了這段感情的脆弱與短暫。
3.餃子與湯圓
1987年的大年夜,劇情進入重要的轉折點。黎小軍提到去年這個時候和未婚妻小婷在天津吃餃子,今年卻在中國香港和李翹分享湯圓。這一南北飲食差異隱喻了兩人關系的錯位,湯圓與餃子的對比不僅體現了地域文化的差異,也暗示了李翹與黎小軍之間情感的復雜性。羅蘭·巴特指出,飲食選擇反映了社會階層、地域文化和歷史背景。不同社會群體通過食物表達其身份認同和文化歸屬。維他奶作為中國香港本土文化的象征,進一步強化了李翹對中國香港身份的認同,而湯圓成為兩人情感糾葛的象征。陳可辛通過這兩種食物,巧妙地推進了人物關系的發展,李翹來中國香港追求的是維他奶所代表的夢想,黎小軍則始終懷念著餃子所象征的故鄉與過去。這種目的與情感的雙重錯位,為兩人最終的分道揚鑣埋下了伏筆。此外,這一場景還反映了中國香港作為移民社會中多元文化交融的獨特性,以及全球化背景下個體在身份認同與情感歸屬上的困境。食物不僅是敘事的媒介,更是文化記憶與情感表達的載體,深刻揭示了人物在特定歷史語境下的心理狀態與命運走向。
兩人分手后,黎小軍與小婷結婚,李翹與豹哥走到了一起。兩人再次相遇的場景發生在房地產商的聚會上,一條逼仄的走廊與1987年大年夜那晚的狹小空間形成呼應。此時兩人的關系已從曖昧轉為尷尬,這種情感張力在封閉的空間中被無限放大,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李翹忙碌一整天后,端著一盤菠蘿腸仔走向黎小軍,一邊大口吃一邊自嘲為“餓死鬼”。陶國璋指出,李翹的狼吞虎咽不僅是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與寂寞,而且是一種掩飾尷尬與情感困境的行為策略。
4.白斬雞
之后,隨著豹哥逃亡的李翹和離婚的黎小軍同時身處紐約,兩人再次身處異國他鄉。陳可辛通過食物在異域環境中的象征意義,巧妙地展現了人物對身份認同與歸屬感的追尋。其中,豹哥在中餐廳為李翹打包白斬雞的一幕尤為特別。白斬雞是一道典型的粵菜,移民在遠離故土后,往往會通過熟悉的食物尋找歸屬感。在紐約的小房間里,豹哥感慨這里與三十年前的中國香港極為相似,街道狹窄、車流繁忙、物質豐富,在這里,他仿佛重回故地。然而,一旁的李翹沉默地吃著白斬雞,因為豹哥所回憶的中國香港與她無關,她無法通過環境找到歸屬感。對她而言,中國香港始終是一個她無法真正融入的他者之地。當豹哥詢問李翹是否喜歡紐約時,她淡然地回應“哪里都一樣”,無論是在中國香港還是紐約,她都難以找到真正的認同與歸宿。在異鄉,李翹唯一能寄托認同感的只是一瓶維他奶和一只白斬雞:維他奶象征廣州與已故的母親,白斬雞則象征中國香港和那段不合時宜的愛情。鄧麗君的歌曲貫穿全片,因為張曼玉深刻的情感表達,吃白斬雞這一幕也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經典瞬間。
除上述經典場景之外,食物作為文化符號的象征意義貫穿全片。例如,黎小軍初到中國香港時從事殺雞與送雞的工作,之后又去制作雞,這一轉變反映了他在中國香港的職業軌跡,同時隱喻了其身份認同的逐漸轉變。此外,黎小軍相親時桌上擺放的大瓶可樂與薯片等食物,以及李翹被從美國遣返回國時導演特寫的漢堡,都體現了美式文化符號的滲透。這些食物不僅是日常生活的再現,更是全球化背景下文化交融的象征,顯現了中國香港作為中西文化交會點的獨特地位。
三、文化表征
《甜蜜蜜》的故事發生在1986年,正處于中國香港經濟蓬勃發展的年代,而影片拍攝的時間是1996年,西方文化的遺留和中國香港的自我身份認同的細節在影片中也隨處可見。黎小軍剛到中國香港的時候投靠自己的姑媽,而他的姑媽被設定成一個曾經美麗、如今一直靠著懷念自己的舊情人“威廉”度日的年老色衰的女人,這個設定具有隱喻性。另外,在影片開頭,李翹總以中國香港人自居,表現出一種地域優越感。這種身份認同的建構反映了中國香港在20世紀80年代被視為經濟發達地區。黎小軍提到,當時他在中國香港的月收入約為2000港元,同時期內地的平均月收入僅為50元。這種巨大的經濟差距不僅是推動內地移民赴港“淘金”的主要動因,也體現了全球化背景下區域經濟發展的不平衡。隨著敘事時間的推移,影片后半部分,內地經濟迅速崛起。李翹在美國擔任導游時,聽到內地游客談論“以前的人都愿意往外跑,現在的人都愿意回到內地工作”,這一對話折射出全球化進程中經濟中心的轉移與區域權力關系的重構。聽到這句話的李翹望向自由女神像并決定購買機票,這一幕不僅象征了她對身份認同的重新思考,也隱喻了中國香港在全球化浪潮中逐漸失去其經濟與文化優勢的現實。這一轉變揭示了全球化背景下移民身份的動態性與流動性,也反映了陳可辛對中國香港未來命運的深刻關切。
這些細節體現了導演陳可辛對中國香港的深厚情感與細膩的觀察。基于對中國香港這片土地的深刻理解與熱愛,陳可辛創作出《甜蜜蜜》這部兼具藝術性與文化深度的經典影片。雖然他后續的作品如《中國合伙人》《親愛的》等在敘事上非常完整,影迷觀影體驗流暢,但與《甜蜜蜜》相比,其他影片似乎缺少了某種獨特的韻味。有評論指出,這種差異源于陳可辛脫離了他熟悉的中國香港,減少了對空間與地域文化的深入觀察,同時也削弱了對故事發生地的情感投射與文化共鳴。
結合陳可辛的成長經歷可以看出,他在這部影片中寄托了對中國香港的情感。1974年,12歲的陳可辛因為父親工作的變故隨家人去泰國曼谷定居,但每逢假期的時候,他都會用自己的零花錢往返于泰國和中國香港之間。18歲那年,他遠離故土跑到美國洛杉磯念大學。當他回到中國香港的時候,中國香港電影的巔峰時期已經過去,于是他又回到美國,后來到內地發展。在談到自己的這段經歷的時候,他認為別人用的“流浪”這個詞太過浪漫,對他來說,那是一種從小被迫的遷徙。而《甜蜜蜜》中小人物的被迫遷徙也許也是陳可辛這一路走來的寫照。
陳可辛的初衷是拍小鎮上的人到城市中的故事,即使是在同一種文化里,“異鄉人”的身份帶來的還是連根拔起的不適應感,而在這樣的狀態下所呈現出來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受就是他想要去描寫的。這種漂泊無依、無法準確描述的感覺,往往會通過食物很好地表達出來。《甜蜜蜜》中,陳可辛對中國香港的感情通過食物得到了展現,這是一種含蓄的浪漫。
四、結語
陳可辛導演憑借其穩健的敘事技巧、深刻的情感刻畫以及對文化背景的精準把握,始終能夠在商業與藝術之間找到平衡,從而獲得觀眾的廣泛認可與學術界的積極評價。他在商業和藝術之間達到了較好的平衡。盡管《甜蜜蜜》只是陳可辛在拍攝《金枝玉葉2》的空隙里花了很短的時間完成的作品,但因為其飽含了導演自身的經歷、情感,講述的是他最熟悉的題材,且在一部不到兩小時的影片中展現了豐富的文化內涵,所以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每一個小人物身上的故事都可以折射出整個大時代,人物和時代彼此映照,命運也相互交織,大到一段歷史,小到一餐食物。
[作者簡介]李瑩,女,漢族,江蘇南通人,南京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電影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