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風骨 墨海赤誠

馬識途

1915年1月—2024年3月

本名馬千木，生于四川忠縣（現重慶忠縣），文學家、書法家、電影《讓子彈飛》原著作者。生前曾擔任過四川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四川省作家協會主席，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中國郭沫若研究學會副會長，四川省國際文化交流中心理事長，中國國際筆會中心理事等。著有《清江壯歌》《京華夜譚》《巴蜀女杰》《風雨人生》《夜譚十記》《夜譚續記》《三戰華園》《丹心》《找紅軍》《馬識途諷刺小說集》《黨校筆記》《百歲拾憶》《馬識途西南聯大甲骨文筆記》等作品。其中《夜譚十記》被改編拍攝電影《讓子彈飛》，107歲時出版了《馬識途西南聯大甲骨文筆記》和散文集《那樣的時代，那樣的人》 。曾獲“巴蜀文藝獎·終身成就獎”“四川省杰出作家”等稱號。

交相輝映：文學與書法的革命使命

馬識途，川渝大地孕育的文學家、書法家，一生以筆為戈，踐行信仰。他親歷了九死一生的敵后潛伏歲月，在各個艱苦崗位上屢建奇功。離休之后他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創作了大量膾炙人口的革命文學作品。與其廣為人知的文學作品相比，書法藝術所承載的革命文化價值，卻如深埋的璞玉，鮮被系統挖掘。本文以馬識途的書法藝術，照見其作品中奔涌的革命精神長河。

馬識途自述1921年前后開始練習書法，其書法練習史與中國共產黨百年征程是高度一致的。從社會主義革命到新時代，他始終忠于黨的事業，以筆墨為槍戟書寫革命豪情，其作品既見證時代風云，更凝聚著“甘灑熱血寫春秋”的精神氣韻。他兼具文學家和書法家的身份，特別是他以百歲高齡與時俱進地進行創作，其作品具有不可復制的“歷史唯一性”。

革命文化：信仰的底色與精神脈絡

革命文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在偉大斗爭中構建的文化，它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革命”為精神內核和價值取向，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借鑒世界優秀文明成果，是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先進文化。

馬識途的書法創作貫穿革命文化孕育、形成和發展的全過程。他自幼習書，鍥而不舍，學有心得；他書以載道，自創文本，心手兩暢；他堅守信仰，矢志不渝，人書俱老。馬識途的書法除了書寫歷代前賢名句以外，相當一部分作品書寫的是自己創作的詩詞聯賦或隨想小品。這一部分作品的文本價值是非常高的，對于研究馬識途的思想軌跡和文學經歷大有裨益，更為其書法作品的審美價值和革命文化價值大添神采。

根與魂：革命理想信念的筆墨銘刻

“沒有信仰，生不如死?！眻远ㄈ缟降母锩硐胄拍?，貫穿于馬識途生命的各個階段，也是其名字的本源。1938年入黨時，以“識途”二字宣誓為共產主義奮斗終身。2014年北京書法展上，馬老認真地書寫了“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這幅書法，坦言道：“當我第一次看到習近平總書記這句話時，我很有感觸。我是一名有80年黨齡的老黨員。1938年，我在武漢入黨。此后風風雨雨幾十年，我從未忘記自己入黨時的誓詞和初衷。”堅定如山的理想信念，體現在馬識途在黨和國家的誕辰紀念日的虔誠書寫上，或者說，馬識途以書寫自撰詩詞作品這樣一種儀式感極強的行為，向黨致敬，為黨獻禮。每逢黨的誕辰紀念日，他必自撰詩詞，揮毫獻禮，把一個老共產黨員的赤子之心和崇敬之情表達得真誠濃烈。

形與神：英雄氣概的生死書寫

馬識途青年時期求學于西南聯大，聞一多曾為他授課。馬識途聽完聞先生的課程，受益匪淺，以至于七八十年后還以文章、書法等形式“反芻”、輸出，遙致敬意。聞先生的勇敢正直、大義凜然，也深刻地影響了青年馬識途，一定程度上助推了馬識途革命英雄主義的確立。1946年7月，聞一多被國民黨特務刺殺，壯烈犧牲。馬識途不懼危險，趕到聞先生的靈前和遇刺的地方憑吊，悲憤寫下“哲人其萎，我復何言”的挽聯，沖破黑暗擁抱光明的革命英雄氣概，躍然紙上。其《出峽》中“國仇不報誓勿還”的豪言，與地下工作時期題壁詩“風云際會兮待時而發”的隱忍，共同勾勒出義薄云天、視死如歸的革命英雄主義氣概。

鹽與糖：樂觀精神的歲月沉淀

馬識途108歲時，依然思維清晰、耳聰目明、行動自主，體無大礙，是文壇、書壇公認的不老松、樂天派、開心果。他常在談笑間、文章中、書法里“自嘲”長壽之無端，并深刻表達長壽之秘訣、長壽之“無為”、長壽之“奮始”與“慎終”，嬉笑怒罵間真情畢現，妙趣橫生中別開“生”面，體現出一個老共產黨員笑對生死、老而彌堅的生活態度和苦中作樂、樂天知命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楊絳去世后，他提筆自勉：“對逝者最大的緬懷，是更好地活著。”筆者以為，馬識途以滿溢革命樂觀主義的幽默之筆寫出了世紀老人的悲愴和清朗。這種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比較集中地體現在他成系列的“自題賀壽詩”之中。據筆者搜集到的資料，馬識途從五十歲起，每過十年的大壽，均有自題賀壽詩，百歲之后，每年均題。比如九十歲“若得十年天假我，揮毫潑墨寫興隆”，得遂其愿后百歲時又題“若得二歲兮天假我，百齡黨慶兮曷能圓”。102歲再題：“‘報到通知’或上路，悠然自適候召書?！?04歲再發老驥伏櫪之志：“猶道夕陽無限好，奮蹄駑馬奔長途。”

光與熱：愛國情懷的永恒燃燒

馬識途一心向黨、光明磊落，他人品高潔，大公無私、赤誠奉獻，體現出了強烈的赤子之心和愛國情懷。通過其書法作品，我們可以感知一二。

“我行我素，無愧無悔”，這大概是自述心志，體現自己的行為準則，此時的我行我素并非為所欲為，而是克己復禮、溫良恭儉讓之下的不盲從、不違心、不冒進?！拔丛馐芴炷ト怂闳秊奈咫y九死一生怎能叫鋼丁鐵漢，惟經歷惡水險山七拐八彎千回百轉才得知況味人生”，這幅長聯是一位智者的回顧，詮釋鋼丁好漢和況味人生，表達的是磨難砥礪之后對生命的歡呼和對生活的珍愛，只字未提行為規范，卻在曲折幽微處道盡家國之一體、生活之真諦?！澳苣吞炷フ骅F漢，不遭人妒是庸才”，道盡革命者的傲骨；“與萬卷詩書為友，留一根脊骨做人?！?，則彰顯文人風骨與家國擔當。

舵和燈：人民導向的藝術航標

馬識途是茶壽老人，卻始終與時代同頻。其書法內容多聚焦社會現實，如針砭時弊的箴言、激勵后輩的警句，皆以人民為中心。

2018年5月26日，104歲高齡的馬識途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彰顯社會主義文藝的中國特色》，文中寫道：“一切文藝都有思想性和藝術性，但近年來也有人提出文藝作品有思想性、藝術性、認知性、教育性、娛樂性的所謂‘五性’，我不以為然，……思想性和藝術性屬于創作美學范疇，認知性、教育性、娛樂性以及觀賞性等都屬于接受美學的范疇，是不可以混同的。……娛樂性當然是有必要的，但應該有個度。過度強調娛樂性就有可能讓食利之徒為了獲取擴大化了的利潤，而乘機大量生產和制作‘三俗’作品。這些作品與我們提倡的主流價值觀相左，挑戰公眾的道德底線，帶來不小的危害?！本褪沁@樣一位共產主義戰士、著名文學家，在文藝思潮有所偏航的時候，他敏銳洞悉，娓娓道盡文藝的功能性，為過度娛樂化糾偏，為文藝更好地服務人民導航。

結語

馬識途的書法藝術，是革命文化的立體畫卷。從理想信念到英雄氣概，從樂觀精神到人民情懷，每一筆皆凝聚著百年征程的血性與溫度。其作品不僅是個人生命的延伸，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在喧囂的當下，重讀馬識途的翰墨，恰似觸摸一部無聲的史詩——那里有信仰的熱血、民族的脊梁，以及一個老共產黨員永不褪色的赤誠。（作者系四川大學藝術學院學生，馬識途書法藝術的景仰者、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