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六團附近的一塊棉田里
低著頭,藏匿著
靠導航找不到他,靠血脈里
的感應,也找不到他
戈壁千里,比我的想象
更遼闊,靠推測和計算也
找不到他。棉花太白
西部太干凈,靠凝神凈心
還是找不到他
天山太高太長,我身太瘦
太無足輕重,靠身份認同
和命運判斷,依然找不到他
他來阿克蘇三十多年了
靠時空扭曲,和幻覺再現
根本找不到他
我對他說放棄吧,下次
我去白發里找它,定然無誤
可他說他在六團團部等我許久
天快黑了,他只好獨自一人
回到戈壁,這讓我想到
一匹孤狼走向地平線
我終于,在暗夜中認出了他
他越走越快,像個英雄
領走了天山下的大片曠野
天山雪峰如此耀眼,而我還活在
我的陰影里。近山凝重
如在思考;遠山輕盈
更接近羽毛和云
克孜爾羊群如此盛大,而我還活在
我的荒涼里。近水沙啞
如在說唱;遠水高懸
回到古代冰川里
牧羊人久久蹲在駱駝刺叢中
石頭深深跪在戈壁里
我極目遠眺,找不到我的位置
和未來。最小的那塊碎石
微微發紅,它側身
把更大的未知讓給了我
最小,才有空間變得更大
無限沉寂,才能明白
大風為何在曠野中終日哭泣
身有懸崖的人
把胸口開鑿為救贖的洞窟
獨坐于紅石山
瑟瑟發抖中摸到天靈蓋
上密布的菱格
每一寸肌膚都在敘述
金箔消失的故事
他也在將自身富含礦質
和火焰之重的部分
大面積切割
讓他在深陷千窟困境時
有詩的偏頭痛
和美的半身不遂
而對愛的修復
已讓寒光閃閃的手術刀
工作了上千年
這塊鐵就是野馬的故居
掛在這里顯出孤獨的浪漫
落日已疲于奔命
仍愿背負著沉重的馬鞍鐵
在夜幕邊艱難挪移
月以天山為奔馬
大風向龜茲,以我為坐騎
羊群陷入一千平方公里的寂靜里
生而妥協,仿佛一點沒動
恰似一群古寺的遺址
它們將角隱入荒涼,頂撞著戈壁
趕羊人隔得遠遠的
什么都沒做,什么都沒有說
唯一的臣子服侍著一群溫柔的王
高塔立于戈壁,不為鎮地也為通天
于風雪中委頓千年
我的想象力也這樣落地成泥
一首好詩就是一副好棺材
我們都在等待掩埋或出土
有孔透風
是在詩人的心境里穿洞
小雨忽來,又忽去
似為確證我肉身是
一場小范圍的沙塵暴
現在,鎮地者為低矮的駱駝刺
通天者為天山雪
白衣少年掌擊羊皮鼓
內傷的樂聲
穿透大漠
從戈壁上站起來的頭羊
回頭輕喚
發鼓的鼻音
它頭顱黑腰腹白
身體上一半是白晝一半是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