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擬主體性研究

摘要：伴隨計算機系統的迭代升級以及機器算法的持續更新，人工智能寫作逐漸深入傳統文學創作的各個領域。有關“主體性衰落”“文學異化”“機器主導”等觀點引發學界熱議。本文認為人工智能文學寫作具有擬主體性，先從人工智能文學寫作生成文本的算法技術闡述人工智能的寫作機理，在此基礎上結合人工智能文學作品分析人工智能寫作擬主體性表征，并進一步展望未來人工智能寫作的發展趨勢。人工智能介入文學寫作雖然給傳統文學寫作帶來沖擊，但是人類的情感性、創造性無法被取代。未來人類和人工智能可以深度合作，兩者優勢互補，這將進一步增強文學領域的開放性。

關鍵詞：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擬主體性創作機制

伴隨計算機系統的迭代升級以及機器算法的持續更新，機器寫作逐漸深入文學寫作的各個領域。人工智能逐漸開始挑戰人類作者寫作的中心地位，這一現象引起學界的廣泛熱議。目前學界關于人工智能主體性問題的討論大體可分為兩方：一方持有“人類主體論”的觀點，他們認為人工智能不具有人類的意識，無法產生創作動機；另一方持有后人類主義下的非人立場，主張消解人的創作主體性，宣揚文學已死，人工智能獨立創作的時代已然到來。

本文認為，要弄清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是否具有主體性，首先必須厘清“主體性”和“擬主體性”的內涵，在此基礎上才能判斷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是否具有主體性，并由此論述人工智能文學寫作的擬主體性表征以及在人工智能發展迅速的當下如何面對人工智能對文學寫作造成的挑戰。從傳統的以人類為主體的寫作模式轉變為人機協作的文學寫作模式，促進了人們思想觀念的更新，讓人們以更加包容的心態面對當下社會的變革。一、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擬主體性機理

（一）文本生成的擬制主體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到主體性的概念，即把自己現實的、對象性的本質力量設定為異己的對象時，這些本質力量的活動也必須是對象性的活動。［1］在馬克思看來，首先，人的主體性的形成是建立在區分對象意識和自我意識的基礎上。其次，人類與客觀世界通過實踐相互聯結，只有通過實踐才能把抽象的物質具體化變為現實的存在。法國哲學家和思想家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在《什么是主體性？》一書中指出主體性涵蓋主觀和客觀兩個方面。主體性的一個首要本質特征是：個體或有機體“要成為”其存在。［2］他強調人類的主觀能動性，重視人類對現實世界的改造與現實重塑人類主體的過程，突出意識的作用。

上述觀點雖側重點各有不同，但歸納分析后可以得出：第一，主體具有主觀能動性。主體性是相對于客體而言的，具有主體性的人能夠自主選擇而不受客體干擾，體現出一種能動性。第二，實踐是主客體聯結的重要方式。主體性表現在個體為了成為其存在本身而采取的積極行動，采用實踐活動改造客觀世界的過程。作家的主體性可以表述為在現實世界中表征自我，并由于現實世界的不斷變化而重塑自我的過程，以此實現主客體的相互統一。從主體性的概念上來說，只有當人工智能具備人類獨有的感知世界的審美能力和判斷力，在創作動機的驅動下自發進行文學作品的創作時才具備真正的主體性。根據目前人工智能識別人類文字的方式可知，人工智能具備主體性的論斷只能是一種空想，其文學創作機械化的生成過程決定人工智能文學創作暫不具備真正的主體地位，體現出“擬主體性”的特征。

所謂“擬主體性”是指一方面機器可以根據既定要求生成文本；另一方面機器不具有人類情感和創造性而無法享有真正的主體地位，體現出偽主體性和類人性。人工智能不具備創作文學作品的現實動機，無法達成完整的文學活動，故認為現階段的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是擬主體的。法國哲學家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借用了法國哲學家米歇爾·賽塞爾斯（Michel Serres）的擬客體（Quasi-Objects）和擬主體（Quasi-Subjects）的概念。［3］在他看來，擬主體是介于主客體兩者之間、維持主客體關系的一種手段和工具。當人工智能現階段沒有被承認為主體時，“擬主體”一詞可能更加適合描述這一趨勢。

（二）算法支配的寫作機理

人工智能生成文本的過程和人類寫作有本質區別，具體過程可以歸納為“數據準備—模型訓練—文本生成”三個部分，使用機器深度學習算法和神經網絡是其中的重要環節。根據人工智能生成文本的過程可以看出：第一，人工智能的語言學習模型是人為干預設定的，其算法程序和技術是人創造的，它是人類生產的工具，它沒有個體自主選擇和價值判斷的能力。第二，人工智能的數據庫均來自人類語言文字，條件概率和隨機采樣后重組的文字仍然沒有擺脫人類現存文學作品的范疇。第三，對比人類文學創作過程來看，人工智能經過對人類語言的理解學習，在監督學習和無監督學習兩種環境下先生成作品，然后通過系統自動評估效果和人類介入反饋作品質量，優化文本，最終確定文章內容。

人工智能文學創作的核心技術是機器內部的算法，依賴高精度的算法系統，它能夠深度模仿人類創作，生成的文學作品與人類創作的文學作品可以很相似，有時甚至難以分辨。美國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OpenAI發布的ChatGPT通過1750億模型參數學習和統計人類使用語言的規律，同時采用Transformer模型，幫助ChatGPT擁有上下文語境的理解能力，根據用戶反饋及時調整寫作內容，不斷改進文本生成的方式和效果。當人類和人工智能文本難以區分時，人工智能的文本被認為具有情感和創造性，但這只是人工智能高度模仿之下體現的“仿真性”，生成的文字是給定算法下的文字重組，它無法理解文字的內涵。人工智能與人類寫作的差異從根本上決定了人工智能在文學寫作過程中體現出擬主體性的特征。二、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擬主體性表征

（一）仿“陌生化”效果

“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一詞由蘇聯文學批評家維克托·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提出。他認為，“藝術的手法是事物的‘反常化’手法，是復雜化形式的手法，它增加了感受的難度和時延”［4］。他指出，藝術語言是一種區別于日常語言的審美創造，它是具體可感的，喚醒并加強讀者對生活的體驗，找到事物的存在?，F階段的人工智能文學寫作無法達到真正的“陌生化”效果，人工智能語料庫中的語言是現存文學作品的集合，因此人工智能無法創造出當下人類文學寫作實踐之外的語言文字，它的文學寫作借用人類文學文本中的字詞重組拼貼，生成具有人工智能寫作算法的語言風格的作品，由于脫離現實世界語言環境，這樣的作品會帶給讀者陌生、分裂、抽象的閱讀體驗，但這種陌生與人類對現實世界的陌生感受不同，它是人工智能語言的陌生，并非手法的陌生。

人工智能框架小冰的《我尋夢失眠》“康橋／新鮮的／未經三月之蕙風已不追蹤／在夢里我尋夢失眠／我是一座長橋／你可以找到我新鮮的愛情／將希望之光投射到你／也不知道是風”［5］，從這首詩歌中不難看出小冰是模仿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和汪靜之的《蕙的風》［6］，但是小冰在本詩歌中的語句“新鮮的愛情”“希望之光投射到你”與徐志摩和汪靜之的情感表達相比，語言更加抽象。詩歌中采用不同的詞語組合搭配，生成陌生的語言，存在大量語句不通順之處，小冰使用與現實生活中脫節的表達，缺乏內在情感，導致讀者難以理解。人工智能詩歌整體上是對人類詩歌的改造學習，呈現仿“陌生化”的特點。

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先鋒派小說反傳統、反理性的寫作由于敘述前后斷層、語言邏輯不清、結構支離破碎，讓讀者產生了陌生的體驗。先鋒派作家的寫作是在傳統小說敘述基礎上實現的突破，它反對傳統寫作中完整的敘述邏輯，使用人稱的轉變將讀者帶入敘事又跳脫出文本，讓讀者走進作家設定的敘事圈套，冷靜客觀的敘事筆調給讀者帶來全新的閱讀感受，促使讀者深入思考人生的存在價值。人工智能作品的語言重組能帶來新奇的閱讀體驗，與先鋒派小說運用的敘述技巧十分相似，但它不具有深度和思想內涵，失去敘事的歷史與現實語境，是仿“陌生化”的寫作實踐。

（二）偽“情感性”傾向

文學作品中的情感表達是作者內心的自然流露，作者要展現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和精神信仰，要讓讀者感受到文學語言的“溫度”。而人工智能不具有人類的情感能力，因此無法在寫作中自然表達、情感抒發志向，人工智能文學作品是基于固定程序生成的，存在刻意模仿人類文學的偽情感傾向。

人工智能在寫作過程中對情感的“表達”主要通過兩種途徑來完成：一種是經驗歸納式方法，如感情計算等；另一種是演繹式方法，即模擬情感的發生條件。［7］以微軟小冰為例，小冰在創作詩歌之前就已經積累了近一億用戶的情感數據并分析了五百多位著名詩人的詩歌，采用的就是經驗歸納式方法，基于信息系統的“情感計算框架”讓小冰的詩歌十分接近人類的情感表達。詩人借意象隱晦書寫自己的內心世界，借意象表達自我的人格追求和高尚情操，以達到托物言志的藝術效果。小冰的詩看似具有一定的抒情性，它嘗試模仿人類詩人的憂郁氣質，詩歌中采用“落花”“殘夢”“哀歌”等詞為詩歌增加消極色彩，這是因為意象本身具有情感性，但促使小冰產生消極情緒的現實動機本身并不存在，其語言沒有實際的指向對象。從人工智能內部生成機制分析，小冰詩歌的情感并不是來自真實的生活體驗，也并不是個人內心的情感表達，只是大數據下情感計算的精準讓讀者產生的錯覺，實際仍然是詞語的隨機重組，僅憑字詞再現或重組構造新詩的方式無法產生有價值的詩歌，同時這些詞語在小冰內部經過算法重組后呈現出跳躍性和割裂性，極強的情感跳躍不符合人類作者的情緒表達，故稱這種情感為“偽情感”。

人工智能并不能自主選擇詞語的寫作頻次，只是對人類文學作品表情達意的模仿學習。文章修辭手法的重復運用，使表意不夠順暢，體現機器生成式的寫作風格。人類文學作品的語言往往經過作者的推敲與錘煉，作者在創作時往往會反復斟酌考慮，力求將最準確的文字運用到作品中。我國古詩講究煉字煉句，如苦吟詩人賈島對“推”和“敲”的打磨便是其中典型。人工智能寫作欠缺考究文字選取和匹配度的能力，其文本語言缺乏價值，其情感也算不上真正的情感。

（三）限“單一化”體裁

文學作品因結構形式和語言表達的不同可分為不同的作品類型，常用的是把文學作品分為詩歌、小說、散文、戲劇四種類型，每種文學體裁根據寫作內容、篇幅長短等標準又可以再次細分。人工智能寫作限制在“單一化”的體裁是指它具有文體局限，一方面，人工智能無法自發創作尚不存在的文學體裁；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只能進行一種文學作品的專門寫作，在文本寫作多樣化方面有所欠缺。

首先，由于預設的規則和算法是固定的，決定了人工智能生成文本格式和框架的固定。一方面，人工智能無法自發突破預設的文本格式生成全新的文本格式，這就意味著人類寫作的高度決定了人工智能寫作的高度；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儲存有廣泛的數據庫，但數據庫中的資源均源于人類已有的文學成果，人工智能經過算法的提取、重組、加工生成全新的文學作品，但仍是復制與模仿，這也決定了人工智能寫作不具有創造性以及作品無法超越人類文學寫作，故本文認為其文學作品體現出“單一化”的特征。

其次，目前人工智能寫作觸及的文學領域有限。微軟小冰的詩集收錄的多是意象派詩歌，陳楸帆人機交互實驗中生成的小說《出神狀態》《恐懼機器》《火星奧德賽》和日本小說《機器人寫小說的那一天》以及美國人工智能小說《在路上》在體裁上均為科幻小說，而《天命使徒》則屬于網絡小說。由于生成文本有限，人工智能寫作是擬人化的寫作。

再次，人工智能寫作現階段無法生成多樣的文學作品，只能達到對一種文體的專門化寫作，這也是弱人工智能時期人工智能寫作的必然走向?，F有的人工智能寫作可分為文學寫作和應用寫作，在文學寫作方面，它主要應用于詩歌和小說。在應用寫作方面，它主要應用于新聞寫作、公文寫作、廣告寫作、論文寫作。在文學寫作方面，小冰主要進行現代抒情詩寫作，人工智能詩歌寫作系統“九歌”專門進行古典詩詞寫作，“陳楸帆20”主要進行科幻小說寫作。人工智能只能對文學作品中的一種文本進行寫作實踐，其寫作不夠成熟，文本實踐體裁單一，只是對人類文學的部分涉及。因此，人工智能單一化寫作與人類文學寫作存在差距，是類人的、擬主體的。三、人工智能文學寫作擬主體性展望

當今社會信息技術發展日新月異，科技的進步重構了人們的生活。盡管當前人工智能寫作尚未具有超越人類寫作的能力，但隨著機器寫作的高速發展，人工智能語言學習和處理技術也將逐漸完善，未來的人類寫作必然無法忽視人工智能寫作造成的挑戰。在高速發展的人工智能時代，人類作者需要破除狹隘的主客關系模式，改變以人類為中心的創作主體局面，向人類與人工智能合作的方向轉變。

（一）人工智能獨立寫作

人工智能寫作未來將具有更廣泛的優勢，主要體現在進一步提高寫作效率和文章質量，以及人工智能支持多語言和生成文本多樣性等方面。首先，人工智能寫作可以快速生成文章，減少了人工撰寫的時間和精力，從而提高寫作效率。其次，人工智能寫作工具利用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和機器學習算法分析語言規則和語法，生成符合規范的文章，從而避免拼寫錯誤、語法錯誤等問題，提高文章的質量。再次，人工智能寫作可以支持多種語言，滿足不同語種的寫作需求，跨文化學習和交流能力更強，為用戶提供了更廣泛的語言選擇。最后，人工智能寫作語料庫中儲備大量不同的文本素材，它可以生成不同類型和風格的文章，有助于增強創作內容的多元化。獨特的寫作方式導致人工智能的寫作風格與現有作品風格都不相同，它改變了傳統的寫作模式，打破作家創作的思維慣性和敘事模式，給讀者提供了常規敘事之外的情節走向，這也給寫作領域帶來全新的體驗。

（二）人機協作深度融合

人機協作的前提在于人類充分接納人工智能寫作的中介地位。人類作者與人工智能之間并不存在難以跨越的界限，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并非替代關系，而是協作關系。未來隨著機器語言學習與處理技術的更新，人工智能將表現出更高的類人性和擬人性，人工智能與人類寫作也將實現更高層次的融合與協同發展。

首先，人機協同高度融合表現在人類與人工智能寫作分工責任的劃定?，F有的人工智能依托內部數據庫可以迅速對人類作者所需要的文獻資料進行提取和加工，而人類具有創新思考能力，未來的人機協作寫作過程中人類將主要負責提供寫作創意，人工智能進行文章數據統計和初稿生成。

其次，人工智能與人類寫作深度融合表現在作者身份的標識?，F存的人工智能作品由于極強的仿真性讓讀者真假難辨，以圖靈測試“超過30%的測試者無法辨別人類與人工智能”為標準，現存的人工智能均具有人類智能。機器內在算法生成的文學作品和人類文學作品的寫作風格、思維邏輯、行文結構并不相同，人工智能的作品無形中影響和塑造了人類的價值觀，影響人類思考問題的方式。未來的人工智能作品將進一步明確作者身份，區分人的作品和人工智能作品，對于人工智能作品中不符合人類道德規范和法律制度的內容自覺抵制，選擇符合社會發展規范的作品。四、結語

無論未來人工智能寫作是否具有主體性，它都將不可避免地對文學寫作產生深刻的影響。在當今科學技術高速發展的背景之下，人工智能將不斷迭代升級。人類應當充分發揮個人獨有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創造新時期的文學作品，但同時也可以將人工智能寫作納入個人的創作中，通過對機器人生成文本的分析，改進當下人類文學寫作實踐，取得人類作者尚不具備但希望具備的寫作特質，實現人類寫作水平的新突破。通過對比分析人工智能和人類文學寫作，人類可以直面自身寫作的優勢與弊端，充分發揮人類寫作長處，進而提升現有寫作水平，促進文學領域新的進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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