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薩朗》的哲學主題及其精神求索研究

摘要：本文聚焦雪漠創作的民族史詩《娑薩朗》，以哲學視野探討其對生命、命運與人性問題的深刻思考，通過分析小說中輪回與業力的敘事邏輯，揭示其對生命循環與因果關系的哲學表達；圍繞苦難與解脫，闡明生死觀的描繪如何探索痛苦的根源及超越方式，為存在價值提供新的思考路徑；通過追尋永恒主題，剖析人物在精神層面的自我覺醒及對終極意義的追求。

關鍵詞：《娑薩朗》哲學思辨精神追尋生死觀

雪漠是21世紀以來中國西部文學的重要代表作家，其作品融合了深厚的地域文化與哲學思辨，展現了甘肅獨特的自然與人文景觀。他的創作將宗教、歷史與現實相融合，尤其在《娑薩朗》中，雪漠通過多維敘事構建了既體現西部特色又展現普世精神的文學版圖。《娑薩朗》以生死、輪回與信仰為核心，結合佛教哲學的輪回觀與業力觀，揭示了生命的無常與靈魂的掙扎。

相較于雪漠早期對西部生存狀態的聚焦，《娑薩朗》通過奶格瑪與五力士面對多重考驗的故事，不僅探索了精神覺悟與生命意義，而且提供了新的史詩表達，同時以其深邃的宗教內涵和現代敘事技法，貼近了當代人的精神需求。雪漠通過這一史詩性的敘事，不僅書寫了個人與命運的抗爭，而且為現代社會迷失中的個體提供了精神啟示，展現了哲學思想對當代文學的深刻影響。一、輪回與業力：《娑薩朗》的哲學思辨

“永恒輪回”是人類古已有之的對世界和人類歷史的一種看法。“世界是一團永恒的活火，周而復始地燃燒和熄滅。”這是古希臘赫拉克里特對世界歷史的理解。［1］“一切走開了，一切又回來：存在之輪永遠轉動。一切死去，一切又開花，存在之年歲永遠在跑。一切破了，一切又被重新接合起來；存在之同樣的房子永遠被再建。大家分手了，大家又重新相會；存在的圓環永遠忠實于自己。存在開始于每一個瞬間；彼處之球圍繞著每一個此處旋轉。到處都有中心。永遠之路是曲折的。”［2］這是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宣講的“永恒輪回”的中心思想。輪回與佛教的關于事物本質觀念、事物變化觀念、倫理道德觀念、修行觀念、解脫觀念等密切相關，代表生命在生死之間的不斷循環，生者在不斷的輪回中承受痛苦與無常。［3］書中的主人公奶格瑪在看到母親的青絲逐漸變成白發的時候，盡管她甚至愿意“撕下我青春的容顏，去點綴您的銀白發梢”卻只能發出“在無常的面前，我們都是待宰的羔羊”［4］這般的感嘆。這種循環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生死，也包括精神層面上的困惑與迷失，正如佛教教義中所強調的那樣，輪回不僅是肉體的生死轉換，也是靈魂在無明和執著中反復受苦。

雪漠在此書中采用非線性敘事，打破了傳統的線性發展邏輯，通過回憶、夢境和多重視角的交織，展現出佛教獨特的時間觀。佛教哲學認為時間不是單向流動的，而是具有循環性與復合性，這與小說中的敘事結構不謀而合。小說中，人物的經歷與情節常常通過夢境或回憶的方式反復呈現，暗示了輪回的永恒循環。主人公奶格瑪反復經歷類似的生死考驗，這種敘事結構使讀者仿佛也陷入了輪回的無盡循環，感受到時間的非線性流動和業力對生命的深刻影響。

雪漠將輪回的觀念融入角色的內心發展過程，小說中的人物在輪回中經歷不同層次的苦難與考驗，最終通過信仰與自我救贖的覺醒，嘗試擺脫輪回的束縛。這種轉變常常通過夢境、幻象或冥想等神秘手段得以表現，折射出佛教思想中現實與超現實交錯的哲學框架。奶格瑪在急切追尋五個星君的下落時，“那一刻她沒了形體，也忘了自己，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悲憫里。不知那悲從何來，又散向何處，但它帶來了一些影像，那些影像雖然模糊，但滲透著她熟悉的氣韻”［5］。這種超現實的畫面通過非自然方式的傳播，增添了文章的神秘色彩，“母親是永恒的，怎可‘壞滅’？家園是實在的，怎能‘壞滅’……她無法將美麗的母親和家園，歸入那壞滅的注定結果。她還分不清愛與執著的區別，她只期盼母親不老家園永恒”［6］。

業力在《娑薩朗》中則成為命運的驅動力量和因果法則的象征。小說通過角色的行為抉擇，揭示了過去的善惡行徑如何塑造了他們的未來。業力的概念認為，一個人過去的行為會對其未來產生深遠影響，善行帶來福報，惡行帶來苦難。有緣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小說中的角色在生活中的每一個選擇都在無形中累積了未來的果報，這種因果關系不僅決定了他們的命運，而且影響了他們在輪回中的境遇。

在《娑薩朗》中，業力不僅僅是一種抽象的哲學觀念，它也是人物命運的真實驅動力。雪漠通過展示角色的生活抉擇、內心糾結與行為后果，形象地呈現了因果報應的復雜性。“孩子，這怎能怪你們？福祉少消耗多無常降臨，這是亙古而存的真理，螞蟻都能吞噬須彌山的福報，這勝境也難逃成住壞空。”［7］業力的影響是無形的，但卻在每個人的命運中起著巨大的作用。有關欲界天第二層“三十三天”的由來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有個女人偶然遇到一間破廟，發愿重修廟宇，卻只能得到另外三十二個女人的回應。她們用自己孱弱的身體重修了這一個廟，“因為那一滴滴辛勞汗水，因為那一顆顆虔誠之心，她們命終之后都成為天王，倡議者便是帝釋天君”［8］。通過信仰的實踐，她們獲得了福報，在生活中展現出的善行、慈悲與最后結局的對比則從另一個層面反映了作者對因果法則的強調。

通過積極的生活態度和善良的行為，角色們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影響了周圍的人。這種業力循環在小說中不僅限于個人，還影響了整個社區與家族的命運。每一個角色的善惡行為都會對他人產生影響，進一步加劇了命運的復雜性。如文中所言，“共業是浩劫須大家承受。見一處霉點果子已腐，一腐之后百腐便生。一日復一日終將爛朽，天大的神通也回天乏力”［9］。女神一開始不斷囑咐、叮嚀大家“生大愿發大心時運恒久”，但沒有得到執行，導致娑薩朗世界的資源逐漸枯竭、幸福家園逐漸破敗，生出了有世界毀滅意蘊的白發。雪漠將輪回與業力的哲學命題嵌入細膩的文學敘述之中，通過人物的掙扎、覺悟與救贖，探討了生命在命運洪流中的微妙平衡。奶格瑪的精神追尋與無數次生死考驗為這一哲學主題注入了鮮活的情感張力，也將因果法則的不可逆性以文學的方式深刻地表達了出來，為讀者提供了獨特的哲學與審美體驗。二、苦難與解脫：《娑薩朗》中生死觀的探討

在《娑薩朗》中，生死觀是一個貫穿始終的重要主題。生與死雖是生命的兩極，但兩者并不是只有分離與對立，沒有交互滲透。事實上，生命現象在“生”出現的同時，就已經包含了“死”的潛在因素。［10］如《法句經》所言，“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生存與死亡是相對而言的，沒有生存就無所謂死亡，沒有死亡也無所謂生存。［11］這一觀念在小說中得到深刻呈現，雪漠通過對角色苦難的描繪，探討了生命無常的本質及其背后蘊藏的解脫智慧。

苦難作為生命的基本特征，貫穿于每個角色的命運中。幻化郎在第四卷中便是如此，雖發愿生生世世利益眾生，但由于對華曼動了凡心，心在風雨中飄揚不定，晨曦時被信仰感動，暮靄時又想要財富和愛情。密集郎初到人間之時，保留了一部分在娑薩朗的記憶，可當他企圖向外人說服他來自另一維度空間時，卻被嘲諷為瘋子，被投入監獄，飽受酷刑。他始終記得自己的使命，盡管其被禁錮在技術水平尚待發展的社會中，依舊用記憶努力尋找永恒的秘密。這一過程中，信仰的力量與局限同時顯現。密集郎努力在復雜的社會環境中保持內心的信仰與道德，尋找行動的平衡。

書中角色在遭遇困境時，往往經歷著極大的痛苦，這些痛苦不僅是身體上的折磨，也是心理與靈魂上的掙扎。如華曼公主所經歷的痛苦，既是政治聯姻下的無奈選擇，也是在生命無常面前無法避免的情感困境。當她放棄個人追求，為了家園而遠嫁，卻因患上麻風而遭遇社會的排斥與孤獨時，這種痛苦不僅在夢境中感染了奶格瑪，也引發了讀者的情感共鳴。正是在這種苦難中，他們開始反思自己的信仰與生活，尋找解脫的途徑，“老天給了她這一生，她就要順其自然地生，然后，順其自然地死”［12］。苦、集、滅、道為佛教“四諦”，在小說中，華曼公主通過信仰的力量，逐步領悟到痛苦的真正意義，走上了修行的道路，努力尋找內心的平和。

雪漠在小說中融入了諸多哲學思想，強調苦難與解脫的辯證關系。古羅馬斯多葛學派哲學家如愛比克泰德（Epictetus）和呂齊烏斯·安涅·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認為，苦難是人生的一部分，甚至是通向智慧和德行的必要考驗。法國哲學家如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和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則將苦難視為生命的內在條件。加繆則認為，人類生活本質上是荒誕的，苦難是人生荒誕性的體現，面對這種人生存的荒謬性應該采取實際行動反抗荒謬而不是坐以待斃。［13］苦難并非孤立存在，它是不可避免的生命現象，而解脫則是超越這些困境的一種智慧與力量。小說中的奶格瑪、五力士等角色通過修行、冥想以及對佛教教義的理解，逐漸學會接受生命中的苦難，認識到解脫并不意味著逃避痛苦，而是通過內心的修煉來超越痛苦。此時，苦難不再是單純的折磨，而是靈魂成長的催化劑。角色在經歷痛苦后，常常獲得了更深刻的生命理解，體現出苦難與解脫的辯證關系。

同時，死亡在《娑薩朗》中并不是終結，而是靈魂解脫的契機。奶格瑪在前往兜率天時，“她寧愿自己死去，也不愿重蹈覆轍，使命對她有天大的意義”［14］。這表明死亡對于她而言不是生命的終點，而是通向更高精神境界的起點。在這一層面上，生死觀不僅是對生命循環的探討，也反映了人物如何在痛苦與死亡面前超越自我，尋求精神上的解脫。

通過這些描寫，雪漠在《娑薩朗》中不僅探討了生死的哲學意義，而且揭示了苦難在角色生活中的重要性，強調了信仰與內心轉變在追求解脫過程中的關鍵作用。這種深刻的生死觀為讀者提供了對生命和存在的反思，引導他們思考如何在痛苦中尋找意義、在生命的無常中尋求內心的平靜。苦難和解脫，本是一體兩面，苦中有解脫，解脫也往往是通過苦難的洗禮才能到達的終點。三、追尋與永恒：內心的修行與精神追求探索

《娑薩朗》史詩的主題便是追尋。在漫長而短暫的人生旅途中，追尋永恒既是每個人靈魂深處的渴望，也是生命意義的核心命題。追尋的過程，正如寂天所言，“是成就的開始”，其真正的價值并不在于結果，而在于這份探索本身所帶來的覺悟與成長。

追尋永恒似乎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命題。在現代社會中，許多人陷入了對物質與地位的無盡追求，人人要去尋找和獲得越來越多的東西，要去適應越來越多的變化，希望獲得越來越多物質與精神的享受，導致我們常常在短暫地獲得喜悅后，立刻陷入更多喪失的沮喪之中。［15］在《娑薩朗》中，奶格瑪與五大星君的追尋從未停歇，盡管他們身處苦難與困惑，卻始終努力尋找內心的平靜與信仰的力量。無論是作為娑薩朗的天人，還是來到人間后的普通生命，他們都面臨著復雜的命運與內心的掙扎。通過這些角色的生命歷程，雪漠深刻地揭示了追尋的本質：它不僅是對未知的探索，也是對內心意義的尋找與自我實現的追求。

人的自為本性使人永遠處在奔向“人”的生成和發展的過程。人是不會滿足于既成的存在和既有的生活的，總要追求更新的存在，奔向更高的生活，從有限進入永恒。［16］追尋本質上是對精神世界的不斷超越，而不僅僅是對外在事物的滿足。角色們的追尋不僅是為了拯救家園，也是為了找到內在的永恒，完成靈魂的升華。

然而，永恒并非單純的時間的延續。它是心靈的寧靜，是思想的深邃，是靈魂對宇宙最真切的理解。佛教中強調“無常”，提醒人們生命的流轉如流水般無休止，而真正的永恒只存在于覺悟的剎那之間。《金剛經》提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這一思想貫穿《娑薩朗》中所有角色的成長與探索。

雪漠通過角色的內心旅程，描繪了人在面對苦難時如何通過信仰找到希望的力量。奶格瑪不斷在深度冥想中體會生與死的輪回，意識到自我的渺小與宇宙的宏偉。萬里長城的毀壞告訴她，立功不是永恒；古籍文獻的焚毀又告訴她，立言也不是永恒。最終，隨著修行的不斷精進，她終于在秘密主的幫助下徹悟了過程的意義，選擇以慈悲的心態面對生活中的一切，也找到了拯救娑薩朗的答案——永恒。人們在不斷追尋永恒的過程中，才領悟到生活的真實意義，這一理念強調了內心的自由與超越，也讓奶格瑪最終尋到了永恒。

五力士經歷了各種各樣的磨難，他們在覺醒與迷失中掙扎，在升華和欲望中斗爭，最終找到了永恒。這種精神追求與內心修行的結合也體現了雪漠對內在覺醒和自我成長的深刻理解。通過描繪角色的轉變和升華，雪漠不僅傳承了東方古老哲學的智慧，也向讀者傳達了信仰與內心修行的重要性。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同樣需要關注內心的成長與精神的追求。《娑薩朗》不僅是對生死與業力的反思，也是對人類內心探索的重要啟示。角色的精神旅程與自我覺醒揭示了在苦難中尋找意義、在內心修行中追求解脫的重要性。這種內心的修行為每一個角色的成長提供了可能性，也為讀者提供了思考自我與生命的契機。

追尋與永恒，或許是兩個永遠無法完全分開的概念。無論是佛教的輪回觀念，還是西方哲學中的存在主義，所有的思想都在不斷提醒我們：每一次的追尋，都是通向永恒的橋梁，而這橋梁，無論走到哪里，都會隨著我們的每一步而不斷延展，最終融入浩渺的宇宙之中。在《娑薩朗》中，角色們的生命歷程與精神覺醒不僅是個體的成長故事，也是對生命意義的哲學反思。正如雪漠所言，“永恒是一種智慧，更是一種自我發現與覺醒”，而追尋永恒的過程，便是人類生命意義的最佳體現。讀者通過角色的經歷，不僅能領悟到信仰的力量，也能在追尋中發現內心的寧靜與生活的真實。四、結語

雪漠的《娑薩朗》是一部融合文學藝術與哲學思考的史詩，它不僅是對個體生命的深刻描寫，也是對整個民族精神追尋的生動刻畫。小說通過人物在生命困境中的掙扎與覺醒，將人類存在的終極問題——“生命的意義”“永恒的本質”——置于宏大的敘事背景之下，以充滿象征性的沙漠與自然景觀為舞臺，刻畫了個體與歷史、文化、信仰交織的生命圖景，展現了人們面對苦難時的不屈追尋與超越渴望。

《娑薩朗》所呈現的哲學主題，不僅是在思考個體如何面對痛苦與變化，也是在探討人類如何在追尋自由、意義與價值的過程中超越自身局限。雪漠通過對角色內心修行與精神升華的刻畫，傳遞了對永恒的哲學思考：生命的意義不在于外在成就，而在于內在覺悟與精神成長。這種求索的精神，不僅具有文學藝術的價值，而且為現代人提供了一種重新理解生命的哲學視角。小說在對個體與宇宙、有限與無限的思辨中，帶領讀者重新思考生命與存在的深遠意義，也因此成為一部映射民族精神與文化價值的史詩式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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