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貓的第一印象實在不怎么好。
10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回家路上,我并不知道一只大白貓潛伏在小區(qū)門口的樹上。我從樹下經過時,它突然跳下來,樹枝“嘩啦”一聲劃破寂靜的夜,我的魂差點兒被嚇飛。它跳下后就定定地蹲坐在我面前的路上,與我四目相對,仿佛在要“買路錢”。冷靜片刻,我繞開它進了院子。惹不起還躲不起嗎?經此狹路相逢,我得承認,我怕貓。
我記得真正近距離接觸貓的時刻。有一次,家人從朋友那里借來一只貓養(yǎng),隨即又弄來一整套養(yǎng)貓的裝備。這下熱鬧了,沙發(fā)上、茶幾上、柜子上、窗臺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貓會出現(xiàn)在哪里,孩子也整天逗貓玩,拿個貓玩具“假尾巴”引貓去撲,跟貓說說叨叨,間或咯咯咯地笑。有時正在吃飯,貓突然出現(xiàn)在餐桌上,毛茸茸一個活物赫然站在幾盤菜旁,剛在衛(wèi)生間地板上跑過的爪子,穩(wěn)穩(wěn)立在餐桌上,還時不時逡巡。我?guī)缀跻圆幌嘛埩耍舐暫浅馑氯ィ袝r管用,有時不管用,因為我不愿用手去碰它。當呵斥不管用的時候,我會拿本書或者別的物件趕它,但我心里明白,大聲呵斥的表象是厭惡,實質是懼怕。孩子會從容不迫地從餐桌上一把將貓摟到懷里,再扔到地上,那貓便自顧自地跑開。這也讓我感到詫異,他何以不怕貓?最讓人忍受不了的是,夜里貓會跑到床上。為此,我睡覺時要關上臥室門,但孩子和它玩得不亦樂乎,有時也一起睡。我嫌它臟,偶爾會說孩子一句,讓他不要摟著貓睡,但孩子說,反正它沒出過門,也定期洗澡。
后來按照約定,要把貓送還給朋友,我終于長出一口氣。送還貓那天我出差了,回來后看到孩子在客廳門背后貼了一張便箋,上面寫著:某月某日必須將貓接回,立刻馬上!便簽上是滿滿的期待,以及與貓分離時的不情愿,但現(xiàn)實是那只貓再也沒有回來。
近幾年,養(yǎng)貓的人似乎越來越多,寵物店不必說,還有專門的擼貓館,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但對我而言毫無吸引力。忘記是哪一天,家人不經意說了一句:“啥時候弄一只貓來養(yǎng)養(yǎng)。”真似平地驚雷。我無法想象重過一遍有貓的日子,想著到時候得想辦法阻止一下。

去年冬天的一個深夜,我和同事加完班回單位宿舍,進了單元門,聲控燈亮起后,一只小個頭兒的棕色貍花貓正站在樓梯上瑟瑟發(fā)抖。站定與之對視,它倒也不躲。目測這只貓幾個月大,大約是瘦的原因,長相顯得清俊,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我們。我們往樓上走,它便跟了上來,不停地叫喚。初步判斷有兩個原因:它是流浪貓,且餓了。同事養(yǎng)過貓,宿舍里還有剩余的貓糧,要拿來給它吃。因為我與同事住對門,各自掏鑰匙準備開門時,我問同事:“你要把它弄到家里喂嗎?”他說:“就放在樓道里吧。這貓沒有經過檢查,有沒有病菌不好說。”開門的瞬間,他又不經意地補了一句:“這么冷的天,貓得待在樓道里,出去會被凍死。”
就是這么云淡風輕的一句,真正擊中了我。起心動念的那一刻,惻隱之心實實在在戰(zhàn)勝了嫌棄與懼怕。我進了宿舍后四下翻找,騰出一個快遞紙箱,又一狠心把沙發(fā)上的靠墊、腰枕全部拿下來,迅速出門在靠近暖氣管道的地方給它搭了一個簡易的窩。同事的貓糧和水也到位了,這只貓就正式在樓道里安了家。第二天一早,我一出門就看到它站在樓道里,尾巴翹得高高的。見了我,它三兩步跑到我腳邊,先是蹭我的褲腳,又在地上打滾,總之很親熱。我下樓,它也跟著下樓,直到單元門口才停步。外面很冷,貓是知道的。
就這樣,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上班貓送、下班貓迎,我那點兒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有時跟它說兩句話,有時站在那里看它打一會兒滾,有時見它打盹兒也不打擾。這讓人聯(lián)想到公園里靜坐的老人,他們觀察周圍人群的熙來攘往,大約也自有興味。貓胃口很好,同事投喂的都是他家的貓不愿吃的,貓糧也給得及時,每周還要給它開一盒罐頭打牙祭。這樣的日子大約持續(xù)了一個月,貓漸漸壯實了起來。
“蜜月期”一過,問題就來了。
一個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大掃除,同事敲我的門,我開門后與他站在樓道里說話,沒注意到貓悄悄溜進了我的屋子,過了一會兒躥出來時才發(fā)現(xiàn)。我的第一反應是,壞了。趕緊回屋,可已經來不及了,干果撒落一地,沙發(fā)上的衣服被拖到地上……最令人憤怒的是,它竟然在我剛換的干凈的床單被套上拉屎。我轉頭出門,看見它站在窩邊望著我,一臉無所謂又有點兒無辜。這個時候,我是能打它還是能罵它呢?這世上的事想來也奇怪,在它面前,我也算個龐然大物,但面對它的過錯、它的“挑釁”,竟然束手無策。我只好灰溜溜回屋打掃“戰(zhàn)場”,剛收拾干凈的屋子,又花了兩個小時清理。我長了記性,每天開門時先開一條縫,觀察一下貓的位置,確定它不會進來,這才出門。
好了傷疤忘了疼。不久后的一個中午,貓的領地遭到“入侵”,院子里一只黑灰色大個頭兒的流浪貓在樓道里跟它打了起來,用來搭窩的靠墊、腰枕里的棉花被扯得到處都是,貓窩旁的貓糧碗被掀了,貓糧撒了一地,附近地面上還有點點血跡,顯然是它被揍了。見此情狀,我大喝一聲,那只流浪貓迅速溜走,它站在那里不哭不鬧,但渾身發(fā)抖,走起路來還有點兒瘸。我趕緊給寵物店打了電話,按指導給它擦了血,抹了點兒藥,又重新幫它把窩搭好,待過幾天它走路恢復正常了,才算放心。前不久它在我床上拉屎的事情,早被我拋到九霄云外了。
春節(jié)假期后,我再回單位宿舍,發(fā)現(xiàn)貓不見了,連續(xù)多日毫無蹤影,但是貓糧每天還在消耗。問了懂行的人,說大概是天暖和了,貓也發(fā)情了,在外面有了新家。這次,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完全相信“專家”,找也找不見,等也等不來,只有“專家”的話勉強撐得起那點兒小小的念想,或者,也可以算是祝福。曾經那樣嫌棄與懼怕,跟它生活過一段日子,相遇分離、喜怒交織,與貓的時光,竟成貓予的人間事。而我能做的,也只有按時按點續(xù)上食物、添上水。至于貓窩,就留在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