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共產黨波瀾壯闊的百年征程不僅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奮斗,也為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而奮斗。中國共產黨在中華民族面臨生死存亡之際,中華文明主體性遭遇重大挫折之時應運而生,開啟了自主探索社會主義文明的新征程,為新時代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了重要基礎。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從“明確社會主義的文明指向”“創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多元文明的橫縱拓展”到“推進文化自信自強”的話語流變,其文明內涵與文明意蘊在實踐推進中不斷擴展與深化。明晰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歷史脈絡,探尋其歷史邏輯有利于深刻總結中國共產黨關于社會主義文明建設的寶貴經驗、深化拓展文明由傳統走向現代的歷史躍遷認識,從而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文化強國提供科學指引。
[關鍵詞]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中國式現代化;歷史生成
[中圖分類號]D601[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9-4245(2025)01-0038-08
DOI:10.19499/j.cnki.45-1267/c.2025.01.006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自信教育融入高校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學研究”(21VSZ066);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后期資助項目“大變局中的中國道路”(21JHQ024)。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強調:“在新的起點上繼續推動文化繁榮、建設文化強國、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我們在新時代新的文化使命。”[1]“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作為標識性概念的提出具有重要的前瞻意義和指導意義,這一文明形態是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在現代化進程中創造的立國情之要、應時代之需的民族現代文明。要把穩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正確方向,就不能不探究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歷史生成,把握文明開新與再塑歷程,從歷史中總結經驗,汲取前進的智慧與力量。以文明話語變遷為視角,堅持以大歷史觀追根溯源、正本清源,系統梳理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歷史脈絡,對于深刻總結中國共產黨關于社會主義文明建設的寶貴經驗、推進和拓展社會主義現代化文化強國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一、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明確社會主義的文明指向”
鴉片戰爭后,中華民族傳統文明在西方現代文明的沖擊下被迫將自身置于中西視界與框架中加以檢證與評判,中華民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難,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謀求文明新生與文明救國成為當時的時代主題。這一時期呈現出復雜多元的思想景觀,各路思潮相互激蕩,孕育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原初設想。置身于現代化洪流和時代巨變之中的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對“現代文明”的剖析和對“新文明”的探尋已然突破歷史的羈絆,超越了中體西用、西體中用甚至是全盤西化的錯誤思潮,既發現了源于西方現代文明的合理性及其現代性之殤,又確證了中華傳統文化的精華與糟粕,看到了馬克思主義對于中華文明現代轉型的意義,同時把“社會主義的文明”看作“中華新文明”建設的目標指向,在探索建設“文明先進的中國”中試圖構造自己的現代文明,深刻地詮釋了超越西式現代文明和中華傳統文明的文明探尋,為中華文明的現代轉型描繪了未來的文明圖景。
(一)在比較中西文明中探尋構造“融會中西文明”的美好構想
為了挽救民族危亡、文明凋敝,面對“中華文明究竟往何處去”的問題,早期中國共產黨人開始從社會結構與思想文化深處反思傳統以尋找文明救國之路,基于“中西方文明固有之弊端”,選擇“再造文明”,在中西文明比較中逐步推進對現代文明發展規律的認識,另辟蹊徑尋找到了“第三之文明”。一戰后,西方現代文明的固有矛盾暴露無疑,物質文明與其他文明的割裂、經濟的繁榮與精神的貧困、自我的膨脹與他者的漠視、技術的僭越與野蠻的擴張等,不禁引發了中國先進分子的懷疑與反思。李大釗指出,第一次世界大戰使“歐人自己亦對于其文明之真價不得不加以反省”[2]565。瞿秋白認為,東方文明是“東方民族之社會進步的障礙”,西方文明是“人類文化進步之巨魔”[3]。陳獨秀強調帝國主義文明“侵略”“野蠻”實質,批判西方資本主義的“軍國主義”“金力主義”給世界造成了深重災難,到了要拋棄的時候了[4]。對此,他們試圖對中西文明取長補短、共同鑄成兼具二者特質的新型文明。李大釗以開放的視野和包容的胸襟提出了“調和中西文明”的現代性方案,指出:“現代之文明,協力之文明也。”[5]他預言人類必將“創造一兼東西文明特質、歐亞民族天才之世界的新文明”[2]574。梁啟超在《歐游心影錄》中對這種“中華新文明”作了更為清晰的表達,即“拿西洋的文明來擴充我的文明,又拿我的文明去補助西洋的文明,叫他化合起來成一種新文明”[6]。這種新文明不僅包括既有文明所固存的基本特質,還增添既成文明所不具備的新內容,指明了中華文明的出路不在于崇古復古,也不在皈依西化,而是通過中西文明調和使“新文明”兼具民族性與時代性,以期為世界文明作出貢獻。但這種“調和中西”的文明建構方式依舊秉持“以外釋內”的思維方式,尚未觸及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本質,并非文明轉型的科學準則。
(二)在窺見文明曙光中指明建設“社會主義的文明”的具體方向
十月革命的爆發,為中國帶來了馬克思主義,為尋求“文明救國”之路的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帶來了人類“新文明之曙光”[2]572,指引了社會主義文明的發展方向。馬克思主義對人類文明演進規律的闡述、對資本主義文明資本邏輯絕對權力的揭示以及無產階級革命運動實現載體的指明極大震撼中國共產黨人。由此,中國共產黨人對“新文明”的認識更為深入,由“調和中西的現代文明”具象化為“社會主義的文明”,對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認識和思索已擁有一種嶄新的視角:社會主義文明是中國現代文明發展的唯一道路。李大釗率先認識到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真理性,開啟了用馬克思主義推動中華文明以主動而非被動的姿態探索現代化歷程,在《社會主義與社會主義運動》《社會主義解讀》等文章指明了中國所等待的應是第三種文明即社會主義文明的創立。在《東西文明根本之異點》中闡發了創造“第三新文明”的必要性以及基本特征。“為救世界之危機,非有第三新文明之崛起,不足以渡此危崖。俄羅斯之文明誠足以當媒介東西之任。”[7]毛澤東指出,“一枝新文化小花,發現在北冰洋岸的俄羅斯”[8],要“另辟新路”以馬克思主義建立新文明,包括興辦文化書社、組織“游俄隊”赴俄考察等舉措,向俄國深入學習。可見,在毛澤東看來,俄國的新社會乃是新文化、新文明的初步架構。瞿秋白認為社會主義文明乃是人類最理想的文明,將“第三新文明”具體明確為“社會主義的文明”,而且是含納經濟、政治、藝術、文化和生態等多元文明要素的新文明。他堅信這種物質、政治、精神和生態四方面協調發展的社會主義文明可以通過熱烈的斗爭和光明的勞動得到,并進一步提出這一文明須通過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運動來實現。屆時,人類將進入一個真、善、美完全統一的世界。概言之,中國共產黨人已經探尋到了運用馬克思主義作為科學指引的文明發展方向,以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場域回答了“建設什么樣的現代文明,怎么建設現代文明”之問,確立了中國要學習俄國,為民族復興和文明救國而奮斗的矢志目標,標志中華民族的現代文明探索之路有了科學的文明指向。
(三)在復歸文明主體中勾勒建立“文明先進的中國”的主攻方向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實踐探索中,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將馬克思主義文明觀與黨的文明建設實踐相結合,在同各種反動力量的斡旋中不懈追求“文明國家”,力圖建立與中國實際、時代要求相符的社會主義文明,實現了中國共產黨文明觀的第一次建構。一方面,黨破除中華文明拋棄論,提出中華文明繼承論,強調建設創造新文明不能“割斷歷史”。在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毛澤東對中華文明進行了深刻的解讀,倡導以實事求是的態度實現文明的深層變遷,提出了必須尊重自己的歷史,強調以馬克思主義方法承繼“從孔夫子到孫中山”的“這一份珍貴的遺產”[9]534,以高度的文化主體性指明辯證揚棄的具體要求,由此為建立一個新文化引領、文明先進的中國厚植歷史底蘊。另一方面,黨指明了新文明的社會主義方向,描繪了建立“文明先進的中國”的藍圖。毛澤東明確指出新文化“必須將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完全地恰當地統一起來”[9]480,開辟了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構造現代文明的新路徑。他在《新民主主義論》中勾畫新中國的藍圖時指出:“要把一個被舊文化統治因而愚昧落后的中國,變為一個被新文化統治因而文明先進的中國。”[9]663為了實現這一文明愿景,在實踐中,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浴血奮戰,旨在建設一個中華民族的新社會、新中國,與舊社會、舊中國毅然決裂,包括在政治、經濟上革除封建勢力和帝國主義勢力的殘留,發展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文化。早在指導湖南農民運動時,毛澤東就提出14條措施要求以新文明改造和建設農村[10];延安整風運動以新鮮的、實事求是的馬克思主義文風取代黨八股。諸如此類,為建立文明先進的中國奠定了堅實的實踐基礎。由此觀之,建立“一個被新文化統治因而文明先進的中國”彰顯了革命時期渴望打破舊文化桎梏,建設新文化以實現救國愿望的深沉文明追求,乃是立于一定文明實踐的文明構想,詮釋了中華民族對于構建現代文明的殷切希望。
需要指出的是,這一時期的“新文明”尚且只是在“文明救國”語境下所構建的理論闡釋,還未經由文明實踐實現理論躍遷,是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基于資本主義文明的反思與社會主義文明的美好構想基礎之上所暢想的民族現代文明。在不同思潮互為激蕩與現代化洪流裹挾之下,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對“新文明”的構想已發生了從“調和中西的現代文明”到“社會主義文明”的蛻變,出現了從自發到自為、從拿來到取舍的思維轉型,指明了建設社會主義文明這一光明前景,回答了文明救國的內在要求以及實踐路徑等問題。自此,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伴隨現代化的歷史生成出場,繪就了更為壯麗的現代化文明圖景。
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創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
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新興人民政權的建立、民主革命遺留任務的解決以及國民經濟的恢復為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創造了根本的社會條件。新中國成立前夕,毛澤東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上深刻指出,中華民族要“創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11]。創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成為當時的時代主題。立足于一窮二白的社會現狀,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開啟了中華文明史上全新的現代化實踐篇章,從“改造”和“建設”兩端同時發力,回答了新中國如何建設新文明的問題,樹立了社會主義文明新風尚。同時,堅定文化主體性,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現代文明,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演進奠定了政治前提、物質基礎、文化根基和社會風尚,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基本雛形由此生發。
(一)確立社會主義性質的國體與政體
社會主義政治文明要求實現人民當家作主,由人民共享文明發展成果。新中國成立后,確立了人民民主專政的國體和以人民代表大會為根本政治制度的政體,包括國家的領導核心、權力機關、行政機關、軍事領導機關和多黨合作制度。毛澤東在吸納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專政學說的基礎上,創立了人民民主專政理論。《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中指出人民民主專政就是“對人民內部的民主方面和對反動派的專政方面,互相結合起來”[12]1475,從三方面闡釋人民民主的基本含義。一是實行民主制度,保障人民有言論集會結社等自由權,保障人民選舉權;二是建立人民民主專政的政府,即人民自己的政府;三是用民主的方法讓人民自己教育和改造自己,從而脫離內外反動派與舊社會影響,真正實現絕大多數人的民主。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農民協會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最早的人民政權形式,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后召開各級工農代表大會,抗日戰爭時期有參議會和區鄉人民代表大會,新中國成立后由第一屆人民政協代行全國人大及其常設機構職權,最終通過憲法將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確定下來。從“農民協會”到“人民代表大會”的逐步演變詮釋了黨對這一根本政治制度的充分自覺。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在中國實行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中國人民在人類政治制度史上的偉大創造。”[13]通過變革政治上層建筑,確立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在政治領域集中表現的社會主義性質國體與政體,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確立奠定了根本政治基礎。
(二)明確以工業化為核心的現代化經濟目標
新中國成立后,國內百廢待興,糧食、鋼鐵、機器等物資遠遠不足,難以滿足人民生活和生產需求。針對物質文明匱乏的問題,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大力改造舊經濟、建設新經濟,旨在建成一個具有現代經濟的工業化國家。一是對舊經濟進行社會主義改造。通過實施互助合作、沒收資本等方式有步驟地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三大改造,從而在經濟方面開始全面向公有制特別是國有制推進,建立社會主義經濟制度。二是將工業化作為社會主義新經濟的核心支撐。毛澤東對工業化高度重視,多次強調其在現代化發展中的基礎地位。黨的七屆二中全會就提出了使中國“穩步地由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12]1437的思想,隨著第一個五年計劃正式實施,各項工業化建設也由此展開。黨的八大提出了建設社會主義工業化國家的戰略目標,《論十大關系》指明了工業化建設的方向,《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提出了“中國工業化道路”,凸顯了工業化的重要性。1964年,中國共產黨正式提出了“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代農業、現代工業、現代國防和現代科學技術的社會主義強國”[14]的戰略目標。這“四個現代化”開辟了社會主義現代化發展新道路,彰顯了工業化支撐下的多元現代化要素,指明了文明發展的現代化方向。由此初步構建了較為完整的工業與國民經濟體系,工業化基礎不再是一窮二白,“兩彈一星”等尖端科技領域持續突破,中華大地實現了舊貌換新顏的深刻改變,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物質基礎。
(三)發展以“雙百”方針為導向的社會主義文化
文明與文化之間有著深刻的內在聯系,文明是文化的躍遷,后者是前者的根基,前者是后者的積淀,雙方內在依存,不可分割。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深入思考文化的改造與文明的發展,大力繁榮社會主義文化。針對舊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文化的遺留,毛澤東表示“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9]695,并在清掃舊文化的基礎上發展社會主義性質的民族新文化。一是大力倡導文化的普及與發展,毛澤東指出:“藝術問題上的百花齊放,學術問題上的百家爭鳴,我看應該成為我們的方針。”[15]54“雙百”方針作為我國第一個文化建設方針,立足于中國國情,為文化藝術的科學發展指明了正確道路,適應了國家和人民迫切發展社會主義文化的需要,為我國文化藝術發展開辟了廣闊前景,是黨繁榮社會主義文化與藝術的必由之路和標志性成果。二是提出科學對待傳統文化和外來文化的原則。毛澤東提出要尊重歷史,不能割斷歷史,在“批判繼承”基礎上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既強調要以海納百川的胸懷學習一切民族、一切國家的長處,又強調把穩文化的主體性,帶有民族特性,在“古為今用、洋為中用”中創造出彰顯獨特民族風格的文化。毛澤東提出的關于文化建設的方針,推動中華文明在文化深層次變遷中實現由傳統向現代轉型,指引了中華民族的社會主義文化方向,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演進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四)培育勤勞勇敢、艱苦奮斗的社會文明風尚
在社會風尚方面,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從“改造”和“建設”兩端入手,培育勤勞勇敢、艱苦奮斗的社會文明風尚。一是破舊,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革除舊社會陋習,開展掃清舊社會歷史遺毒的活動,對賭博吸毒、賣淫嫖娼進行“大清除”,打擊偷竊、詐騙等違法行為,從重構社會階級階層結構到倡導人人平等的社會秩序,徹底滌蕩了舊社會遺留的各種“污泥濁水”,凈化了社會風氣。二是立新,移風易俗,建設新的文明風尚。周恩來表示:“中華民族有勤勞勇敢的傳統,我們黨又有艱苦奮斗的革命傳統……我們要求全體工作人員保持和發揚這種傳統。”[16]毛澤東在黨的八屆二中全會指出:“根本的是我們要提倡艱苦奮斗,艱苦奮斗是我們的政治本色。”[15]162通過保持和發揚這種勤勞勇敢、艱苦奮斗的精神傳統,在根治黃河水害和開發黃河水利時全國人民勒緊褲腰帶給予人力、物力、財力支持,由地方生產自救、節約度荒、調劑有無,建立“同志式的互助合作”[17]關系,先后鑄就了“寧肯少活20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大慶精神、鐵人精神以及“艱苦奮斗、勇于開拓、顧全大局、無私奉獻”的北大荒精神、“林縣人民多壯志,誓把山河重安排”的紅旗渠精神等,拼搏出了無數個中國第一,如第一輛解放牌汽車、第一臺蒸汽機車、第一臺“東方紅”拖拉機、第一艘萬噸遠洋貨輪等,在人民群眾自力更生共建家園中確立和弘揚社會文明基調,為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奠定了良好的社會風尚。
三、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多元文明的橫縱拓展”
改革開放后,中國共產黨人對于如何建設現代化和推動文明實現現代化轉向有了更為深入的認識。從“兩個文明”兩手抓到“三個文明”協調發展再到“四個文明”的有機統一,文明形態逐步擴展,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指明了文明前進方向。這意味著中國的社會主義文明現代化絕非是一味追求物質文明的現代化,它克服了資本邏輯主導下的單一化、片面化、失衡化的缺陷,要求與精神、政治和社會協同發展。在此意義上,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伴隨著探索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文明興國實踐生發了更為豐富的意蘊所在。
(一)“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精神文明是人類在實踐中所創造的精神生產和精神生活成果之和,表現為人們精神生產的進步和精神生活水平的提高。以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為基礎的物質文明在文明體系中居于主導地位,構成其他文明發展的前提,具有基礎性作用。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著力解決物質生產力落后的問題,由追求“工業化”發展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重提“實現四個現代化”、指明經濟建設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中心任務、奠定“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基本路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得以迅速發展。鄧小平首次以“小康”詮釋“中國式的現代化”,實行了一系列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的舉措,經濟發展駛入快車道,人民的物質生活水平顯著提高,物質文明建設取得了顯著成就。不僅如此,針對精神文明相對物質文明明顯滯后的問題,鄧小平在豐衣足食的基礎上提出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使發展目標脫離純經濟一元主導的桎梏。黨的十二大對政治、經濟、文化等作出了指示,特別是將社會主義精神文明提高至戰略地位,提出“在建設高度物質文明的同時,一定要努力建設高度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現代化發展目標。針對精神文明建設的理論方向,鄧小平提出:“社會主義要贏得與資本相比較的優勢,就必須大膽吸收和借鑒人類社會創造的一切文明成果。”[18]黨中央強調“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重要論斷彰顯了黨對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關系的正確判斷,二者相互依存、相互促進、缺一不可。物質文明是精神文明的物質保證,精神文明又為物質文明提供精神滋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不僅要建設高度的物質文明,而且要建設高度的精神文明,二者的和諧發展是中國社會進步的標志。由此,豐富了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內涵,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在協調發展中塑造出素質更為全面的個人,從而強化了創造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主體條件。“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理論與實踐標志著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向前邁出了重要一步。
(二)“三個文明”協調發展
政治文明是人類在政治活動中所創造的一切積極成果的總和,民主、自由、法治、清廉是現代政治文明的基本價值。資本主義文明在人類發展史上創造了政治文明。但是,由于過分追求資本增殖和資本的無序擴張,資本主義所謂的“民主”“自由”“平等”籠罩于金錢的面紗之下,早已淪為一句空話。因此,必須由更為先進的社會主義政治文明代之。20世紀90年代末,面對國際“和平演變”思想的壓迫以及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的出現,以江澤民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認識到了建設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的緊迫性,并將其作為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主要抓手。2001年1月,江澤民首次提出了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的概念,指出“法制屬于政治建設、屬于政治文明”[19]。黨的十六大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指出,“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社會主義政治文明,是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重要目標”[20]。第一次將政治文明同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一道確立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三大目標。既要大力發展生產力,加強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建設,始終把發展作為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牢牢扭住“經濟建設”這個中心不放松,創造更為豐富的物質財富;也要把建設政治文明放在突出位置,發展和擴大社會主義民主,保障人民當家作主,從“人治”到“法治”,加強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維護法律的權威,同時對權力進行有效監督,加大反腐敗力度;還要大力發展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堅持以馬克思主義作為方向指引,發揚中華文明之精華,吸納世界文明之精髓,以戰爭年代積淀的革命文化為不竭動力,弘揚和培育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等。從“兩個文明”到“三個文明”,不僅表明文明內涵的豐富,更彰顯了文明領域的拓寬。這是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對文明要素關系認識的進一步深化,自覺克服了孤立片面割裂的傾向,使得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取得實質性進展。“三個文明”的平衡協調發展,共同為創造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注入新的動力,進一步完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構建。
(三)“四個文明”有機統一
就內涵而言,狹義的社會文明常常用“社會生活”“社會生活子系統”或“社會發展領域”表示。新世紀以來,我國社會結構在改革開放的變遷中發生劇烈變化,出現了資源短缺、環境惡化、區域差距大、發展不平衡等各類問題。為了回應社會關切,黨的十六大以來,以胡錦濤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提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為主要內容的社會文明。在社會主義文明建設方面,強調加快發展社會主義事業、全面改善人民生活、維護和實現社會公平正義、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著力改善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胡錦濤于2004年明確把“妥善協調各方面的利益關系,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加強社會建設和管理,推進社會管理體制創新”“健全工作機制,維護社會穩定”[21]等作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主要內容。2005年,胡錦濤又指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同建設社會主義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是有機統一的”[22]。黨的十七大報告全面論述了“四位一體”總體布局,強調了社會文明建設的重要性,正式將“社會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總體布局。“四個文明”四位一體、相互依存、共同發展,物質文明為構建和諧社會提供堅實的物質發展基礎,政治文明提供政治保障,精神文明提供思想保證和智力支持,社會文明又以穩定的社會基礎促進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四個文明”有機統一下文明形態的逐步擴展,成為續寫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發展的新篇章。
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推進文化自信自強”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也迎來了創新發展的機遇,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擘畫了“五位一體”文明體系的整體圖景、推動文明交往的博采眾長、提出了“第二個結合”這一必由之路。孕育于探索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征程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強調推進文化自信自強,彰顯了中華文明話語的新高度。
(一)“五位一體”擘畫文明體系的整體圖景
生態文明表征著人類遵循人、自然、社會和諧共處這一規律所取得的一切積極成果,是文明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生態文明建設,就是將人民的生態理念、生態價值轉化為客觀的社會和自然存在,恢復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統一關系,最終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與共榮發展。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大開發、資本主義現代化的加速推進,由人支配和統治自然的時代開創,而這種支配和統治造成了人與自然對立的緊張狀態,引發了一系列生態危機。改革開放以來,為了提升經濟實力,大規模的工業擴張導致一定程度的資源浪費、環境污染、生態破壞等問題。為了平衡好經濟建設和環境保護的關系,黨中央開始啟動環境保護和生態保護的法治進程,從國務院環境保護領導小組到獨立的國家環境保護局,從國家環境保護總局到環境保護部再到組建生態環境部,彰顯了尋求生態平衡到建設生態文明的不斷演進與躍遷過程,形塑了一套完整的、耦合式的全過程治理觀,通過依托“并聯式”和綠色化相結合的方式促進文明的可持續發展。黨的十八大以來,在繼承“堅持可持續發展”的科學發展觀的基礎上,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重視生態文明建設,系統形成了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習近平指出:“生態文明是人民群眾共同參與共同建設共同享有的事業。”[23]黨的十八大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總體布局,擴展為“五位一體”。黨的十九大報告首次全面系統地闡釋了“五大文明”的概念,并指明要全面提升這“五大文明”。“五大文明”系統嚴密、全面均衡、相輔相成、辯證統一,促進現代化各個環節、各個方面協調發展,共同擘畫了文明體系的整體圖景。當政治優勢擎起制度文明的大廈時,民生為要的理念與社會風尚也必須同步推進,而這些大廈的繁華、繁榮都離不開生態所賦予的勃勃生機,必須不斷夯實物質文明的基礎地位,強化政治文明的治理保證,突出精神文明的價值引導,涵養生態文明的自然載體,并對未來文明的升級、文明視野的拓展、世界文明的深度融入保留充足的開放空間。質言之,從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同頻共振,到政治文明和社會文明的優勢凸顯,再到生態文明建設水平的快速提升,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絕非靜態性存在,而是始終處于動態演進和發展過程之中,其要素不斷增加、內涵不斷完善、外延不斷擴展,體現了對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認識合目的性和合規律性的理論自覺和實踐自覺,為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標注發展方向。
(二)全球文明倡議推動文明交往的博采眾長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世界文明交往日益頻繁,資本邏輯主導的文明范式鼓吹“文明同質”“文明沖突”“文明優越”,非但無法構建繁榮共生、姹紫嫣紅的文明圖式,反而阻礙了世界文明的交流進步。面對這樣前所未有的歷史之變,人類文明又一次來到向何處去的十字路口。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洞察歷史趨勢、把握文明方向、開拓世界視野,提出并踐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觀、全人類共同價值,旗幟鮮明地提出了全球文明倡議,將共建“一帶一路”作為重要實踐平臺,在亞洲文明對話大會、中國—中亞峰會等會議提出諸如“文化絲路”等致力于實現世界文明“美美與共”的重要舉措,廓清了世界文明共同發展的價值指向。全球文明倡議是繼“全球發展倡議”和“全球安全倡議”之后的又一重要理念,主張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重視文明傳承和創新等,擘畫了包容共存的文明發展圖景、重塑了交流互鑒的文明交往格局、指明了自信自強的文明前進道路。在這個意義上,以踐行全球文明倡議、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為重要內容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重視民族文明的傳承、洞見人類文明的發展,強調文明賡續而非文明斷裂、走自己的路而非模仿依附,在延續民族文化血脈中推陳出新。同時打破文明的封閉,認為文明因“多樣帶來交流,交流孕育融合,融合產生進步”[24],倡導開放的“人類文明共同體”,秉持兼容并蓄的寬廣胸懷推動各文明之間交流對話、互相借鑒,用其他文明之優長啟迪發展智慧,讓人類文明回歸多元共榮的本真樣態。在世界文明不斷迭代并深度交融的時代,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所堅持的人類文明交往新范式把建立在不同文明主體性之上的不齊而齊、和而不同、共同發展的文明秩序作為亟待實現的文明理想,著眼于人類文明的共生繁榮,以百花齊放反對一枝獨秀,以互惠互利反對損人利己,以平等共存代替唯我獨尊,以開放包容回應孤立隔絕,以交流互鑒化解沖突對抗,以美美與共超越孤芳自賞,推動不同文明在相互碰撞、相互接納、相互融合、相互創新中共同發展、和諧共生,從而為世界文明薪火相傳提供了全新選擇。這就意味著新時代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內涵和意蘊更為豐富,從民族性擴展到世界性,不僅是助力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目標的文明新形態,更是為世界文明貢獻更多中國智慧、引領人類文明交往范式的文明新形態,標志著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的日趨成熟。
(三)“第二個結合”指引文明建設的必由之路
實踐的發展與文明的進步緊密交織。新時代以來,中華民族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中國式現代化也邁進了新的發展階段,這對文明動力和文明支撐提出了更高要求。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重大命題,強調這是新時代新的文化使命。習近平總書記作出了“破解古今中西之爭”和“堅定文化主體性”的重大論斷,指出在魂脈與根脈的有機融通中深化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文化視野和文化意蘊,凸顯了“第二個結合”的重大意義,指明了新時代文明建設的必由之路。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決不能拋棄馬克思主義這個魂脈,決不能拋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個根脈。”[25]從現代維度確認了精神血脈,增進文化認同,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提供更為充沛的精神支持。從“第一個結合”到“第二個結合”,彰顯了黨中央對文化、文明發展規律把握的逐步深入。早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毛澤東就意識到要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相結合,在文化方面,表示要承繼歷史遺產,開創社會主義的新文明。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新的文化使命歷史性地擺在了人們面前。如何破解古今中西之爭,鞏固文化的主體性,實現中華傳統文明向中華現代文明的躍遷?“第二個結合”應運而生。“第二個結合”拓展了“第一個結合”的視野,突出了文明建設的重要性,更為強調內生文化的主體性,高度關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民族精神的內在激蕩和自我造就,萃取思想精華、提煉精神特質,指明了新時代文明建設的著力點。烙印于中華民族血脈、沉淀于中華民族精神追求的中華文明也由此破解了古老文明在原生態意義上的復始重演,為馬克思主義真理力量所激活,實現現代文明形態的積極建構,是熔鑄古今、匯通中西之成果,創造出新的文化生命體,豐富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縱深和文化底蘊,以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為實踐賦能。故言之,現在所講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整合、揚棄、超越了時間上的“古今”和空間上的“中西”,并非純粹的“中學”和“西學”,而是融合了“中學”“西學”之精髓,以“第二個結合”破解體用之爭,在“魂脈”與“根脈”的貫通中生發一個新的文化生命“體”,在堅定的文化自信中實現文化自立自強。以“第二個結合”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標志著黨對文明建設規律的認識達到了系統化的新高度,中華民族歷史自信、文化自信達到了新高度,在破解古今中西之爭中鞏固中華主體性。
正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中,在文明內涵與意蘊的逐步深化中,中華文明從岌岌可危到繁榮昌盛,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由藍圖構想轉為生動現實。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內涵與外延日益豐富,擘畫了“五位一體”文明體系的整體圖景,倡導在文明交流互鑒中實現各文明繁榮共生,以“第二個結合”指引新時代文明建設之路,為人類文明發展作出新的更大貢獻。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生發了一個與西方現代文明相對應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在鞏固文化主體性、破解中西古今之爭、規避現代性之殤、超越發展附屬悖論的基礎上創造人類文明嶄新形態,重撰蘊含“中國風格”“中國氣派”“中國特色”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形態。中國新現代性的出場,是人類文明史上的又一輪壯麗日出[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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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