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許淵沖在翻譯理論“三美論”中指出,翻譯詩歌,要盡可能地傳達出原詩的“意美”“音美”和“形美”。本文擬以印度著名詩人泰戈爾的詩歌《飛鳥集》(Stray Birds)為例,從“三美論”的角度,將馮唐的譯本與鄭振鐸譯本進行比較分析,詳細探討兩個譯本在意美、音美、形美上的表現,剖析其翻譯得失,以期為文學翻譯實踐和研究提供一點參考,同時也為讀者選擇適合的譯本提供一定的參考,并促進對詩歌翻譯美學標準的進一步思考。
【關鍵詞】《飛鳥集》;三美論;鄭振鐸;馮唐;翻譯比較
【中圖分類號】H315"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10-0096-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10.028
一、引言
一直以來,印度詩人泰戈爾的《飛鳥集》憑借深邃的哲理、清新的風格,以及優美的語言聞名于世。自它傳入中國以來,便有了眾多漢譯本,其中鄭振鐸的譯本流傳已久且影響廣泛,而馮唐的譯本也在近年來引起了不少關注。
翻譯家許淵沖先生在《翻譯的藝術》一書中提出“三美論”,為詩歌翻譯提供了一個系統且具有操作性的美學評價體系,有助于深入挖掘不同譯詩的特色與優劣。因此,運用“三美論”對鄭振鐸和馮唐的《飛鳥集》譯本進行比較分析,有一定的學術價值和實踐意義。本文將從意義、音韻和形式三方面對兩個譯本進行對比分析,探索兩個譯本的美學翻譯效果,從而進一步探討“三美論”在詩歌漢譯中的作用與啟示。
二、詩歌翻譯中的“三美論”
我國翻譯界泰斗許淵沖先生不僅在中國古詩外譯中取得了豐碩成果。他還在其翻譯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構建了自己的翻譯美學體系,提出了“三美論”,并指出其在詩歌翻譯中的突出作用。
“三美”,即“意美”“音美”和“形美”。“意美”要求譯文準確傳達原文的含義和情感;“音美”主要體現在韻律和節奏方面,通過巧妙的文字安排使譯文讀起來朗朗上口;“形美”則關注詩歌的行數、句式結構等外在形式,盡量保持與原文的相似性,使譯文在視覺上也能給人以美的享受。這“三美”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詩歌翻譯的美學追求。正如《翻譯的藝術》指出:“傳達原詩意美是第一位的,傳達原詩音美是第二位的,傳達原詩形美是第三位的,最好是‘三美’齊全,如果不能兼顧,就要從全局考慮取舍”,在翻譯實踐中,三者往往難以兼顧,便要求譯者根據具體情況進行權衡和取舍。
三、基于三美論的譯本比較分析
(一)意美
“意美”是“三美”中的靈魂,簡而言之,就是要傳達出原詩的內容。詞匯選擇是影響語義傳達的重要一環。鄭振鐸的譯本用詞較為傳統、典雅,他注重原文語義的忠實呈現,譯詩整體語義清晰,亦符合原文的意境。馮唐則更傾向于使用現代、直白甚至有些口語化的詞匯,在某些情況下會對原文語義進行一定的拓展。舉例如下:
1.O Troupe of little vagrants of the world,leave your footprints in my words.
世界上的一隊小小的漂泊者呀,請留下你們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鄭譯)
現世里孤孤單單的小混蛋啊,混到我的文字里留下你們的痕跡吧。(馮譯)
名詞“vagrant”意為“流浪者”,動詞“leave”意為“留下”,兩位譯者都基于自己的理解進行了一定處理。馮唐所譯“小混蛋”,“混”有鮮明的口語化特點,暗含對象道德品質不佳的意義,且沒有傳達出“流浪者”的含義,與原文意義有一定的出入,“孤孤單單”亦是譯者個人理解后的增詞,這種嘗試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畫面感和情感的豐富度,但譯者個人色彩過濃,偏離了原文的意義和風格。鄭振鐸則秉持忠實原則,將“vagrant”譯為“漂泊者”,“troupe”的意義得到體現,“leave”則選擇了“留下”的意義,“footprints”直譯為“足印”,使得小小人影在文字間游走、跳躍的景象躍然紙上,在傳達出詩句原義的同時還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作者的親昵喜愛之情,既做到了“達意”也做到了“傳情”,似乎更加恰當合適。
2.Darkness travels towards light,but blindness towards death.
黑暗走向光芒/盲者走向死亡。(馮譯)
黑暗向光明旅行,但是盲者卻向死亡旅行。 (鄭譯)
例句2寥寥幾詞,卻蘊含了深刻的哲理。在這一句的翻譯中,關鍵名詞“blindness”原義“盲癥、盲目、忽視”,一詞多義,需要譯者結合上下文,選擇出正確的意義。鄭振鐸與馮唐都使用了“盲者”。依筆者所見,“盲者”一詞,可指“盲目的人”,亦可指“盲人”。而原詩應與盲人無關,而是告誡人們“盲目會導致死亡”。這種譯法可能會產生歧義,誤導讀者。除此以外,鄭振鐸注意到譯出“但是”,明晰了分句間的轉折關系,可見其注重使用連詞表明邏輯,方便讀者理解,這是有利于原詩完整意義傳達的。
意境營造是“傳情達意”的又一大助力。鄭振鐸的譯本注重與原文的風格契合,通過簡潔而精準的文字描繪出泰戈爾詩歌中那種寧靜、深邃、富有哲理的意境。馮唐的譯本也有自己的特色,他試圖通過更加細膩的筆觸和獨特的表達方式來營造更為生動、鮮活的意境。如《飛鳥集》第 82 首:
3.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鄭譯)
愿生命如夏花般璀璨,愿死亡如秋葉般靜美。有情有義,有愛有靈,此生足矣。(馮譯)
鄭振鐸譯詩短短兩句,對仗工整,生動地再現了生命的熱烈與死亡的安詳,與原文的意境高度一致,讓讀者能夠深刻感受到泰戈爾對生命和死亡的感悟。而馮唐譯詩的后半句表達了譯者自身對生命的期許和感悟,從意境營造的角度看,卻使原有的簡潔、空靈之感有所減弱,意境的完整性和純粹性受到一定影響。
(二)音美
“音美”,是指譯詩的旋律、節奏等格律形式與原詩的對應程度,即譯詩要“有節調、押韻、順口、好聽”。《飛鳥集》中的詩句帶有明顯的散文體風格,原詩篇幅短小,不甚注重押韻,但仍然極具美感。在翻譯過程中,譯者可以充分發揮主體性,通過適當的詞匯選擇和句式調整,盡力押韻、選擇合適的節奏,使譯文在朗讀時能夠產生優美的音韻效果。
鄭振鐸的譯本主要采用較為自然的韻律模式,不強求每行的字數相等或嚴格押韻,但通過詞語的平仄搭配和語句的抑揚頓挫來體現節奏感,增加韻律感。例如,例1譯文“世界上的一隊小小的漂泊者呀,請留下你們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中,譯者未押尾韻,詞序亦與英文原句一致,但譯詩讀起來依然順暢自然。“呀”字的使用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句子的輕快之感,同時“的”與“of”相對應,使整個句子的節奏與原文相契合,給人以舒緩而自然的聽覺感受。馮唐的譯本則更注重韻律的規則性,與鄭振鐸相比,他更加注重在全力押韻的基礎上傳遞原作的美感和意境。該譯者常常采用現代詩歌中的押韻方式,如押尾韻、隔行韻等,使譯文具有較強的音樂性。他對這一句的翻譯中“啊”與“吧”押/a/韻,使句子更加朗朗上口,“孤孤單單”“小混蛋”等詞語的運用使節奏更加明快活潑,但這種較為刻意的韻律安排在某些情況下也可能會顯得生硬,與泰戈爾詩歌原本自然質樸的韻律風格產生一定偏差。以下舉兩組例子進行進一步對比:
4.I am like the road in the night listening to the footfalls of its memories in silence.
我如同夜晚的道路/在靜寂中聽著記憶的腳步。(馮譯)
我像那夜間之路,正靜悄悄地諦聽著記憶的足音。 (鄭譯)
5.That which oppresses me,is it my soul trying to come out in the open,or the soul of the world knocking at my heart for its entrance?
是誰讓我腫脹/是我的魂要離我而飛翔/還是世界的魂要進入我心房?(馮譯)
壓迫著我的,到底是我的想要外出的靈魂呢,還是那世界的靈魂,敲著我心的門,想要進來呢?(鄭譯)
在上兩例中,馮唐先后押/u/,/ang/韻,賦予了譯詩較好的音韻效果。然而例句5中譯者為求押韻,將“oppresses”譯為“腫脹”,便導致了譯文與原文詞義的偏離,不禁令讀者感到迷惑,從而影響了譯文的效果,可謂是因小失大。這種過分追求音韻而有失忠實的譯法應是所有詩歌翻譯者極力避免的。自1898年嚴復在《譯例言》中提出“信達雅”準則,“信”原則,即“忠實于原文”的首位重要性就得到了確立。“三美”之中,“意美”為首,若是失去了“意美”,翻譯的主要功能也便失去了。
鄭振鐸譯文雖使用詩化語言較少,不及馮唐譯文給人眼前一亮的感受,卻憑借深厚的翻譯功底與卓越的文采實現了“意美”與“音美”的平衡。例5中,他利用切分的技巧,使譯詩富有節奏感地展開,語調悠悠,宛若老者沉吟,既保留了原文的意境,體現了對原文的深刻理解,還保持了較好的音韻效果,令讀者回味無窮。
(三)形美
所謂“形美”,是指詩句工整、對仗與協調等整齊之美。許淵沖認為:“關于詩詞的形美,還有長短和對稱兩個方面,最好也能夠做到形似,至少也要做到大體整齊。”這啟示譯者要傳達原詩的“形美”,就要盡可能讓譯詩在長短和前后對稱上與原詩一樣,如果做不到“形似”,對仗工整也應做到。分析“形美”,我們大致可以從句式結構和分行兩方面看待。
鄭振鐸的譯本在句式結構上較為遵循原文的特點,盡量保持與原文的一致性。泰戈爾的《飛鳥集》多為簡短的句式,鄭振鐸也多采用短句來翻譯,使譯文簡潔明快,符合詩歌的凝練風格。而馮唐的譯本在句式結構上則更加靈活多變,有時會對原文的句式進行拆分、重組或合并,以適應自己的表達風格和節奏韻律的需要。
6.Tiny grass,your steps are small,but you possess the earth under your tread.
小草呀,你的足步雖小,但是你擁有你足下的土地。(鄭譯)
草芥啊,步子雖小,腳下之地,你卻擁有。(馮譯)
如例6,鄭振鐸譯本結構簡單,與原文完全一致,體現出簡潔之美。馮唐則有意進行了句式調整,后半句被處理為整齊的三個四字結構,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原文的形式,使其具有古漢語的韻味,對于偏愛忠實于原文形式的讀者來說,可能會覺得不夠原汁原味。
在分行和排版方面,鄭振鐸的譯本通常按照原文的行數進行劃分,每行的字數相對較為均勻,給人以整齊、規范的視覺感受,有助于讀者在閱讀時把握詩歌的節奏和層次。馮唐的譯本在分行上有時會根據自己對詩意的理解和表達的需要進行更為靈活的處理,可能會出現一行較長或較短的情況,甚至會將一句詩分成多行來呈現,以營造出獨特的視覺效果和閱讀節奏。
7.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which have no songs,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h.
夏日的飛鳥來到我窗前/歌/笑/蹁躚/消失在我眼前/秋天的黃葉一直在窗前/無歌/無笑/無蹁躚/墜落在我眼前。(馮譯)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窗前唱歌,又飛去了。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么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里。(鄭譯)
例句7用樸素的散文語言寫成,兩行詩句,雖字數不一樣,但前后的結構一致,均為“of”從屬結構與“and”聯結的兩個動詞的結合。馮唐的譯詩將兩行的原詩處理成了十行,“歌”“笑”“翩躚”與“無歌”“無笑”“無翩躚”相呼應,分節獨特,錯落有致,單從形式上看來別具一格,但依然有“用力過猛”之嫌。畢竟“三美”之中,“意美”為首,“音美”次之,“形美”為末。譯者為了實現形美效果,增加了“笑”等原文中沒有的內容,雖然形式別具一格,弊端也很顯然。鄭譯則保持了其一貫忠實嚴謹的態度,譯詩分為兩行,又在句子內部進行拆分,使句子呈現出典型的流水句特點,使場景徐徐展開在讀者面前,心隨飛鳥而動,實現了意義與形式的平衡。
四、兩個譯本的總體對比
根據以上對《飛鳥集》鄭振鐸譯本和馮唐譯本在“意美”“音美”及“形美”方面的比較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兩個譯本各有其獨特的優勢和不足之處。鄭振鐸的譯本以其忠實于原文的語義傳達、自然流暢的韻律節奏和簡潔規范的形美呈現。馮唐的譯本則以其大膽創新的翻譯手法、富有現代感的詞匯運用和強烈的個人風格,為《飛鳥集》的翻譯帶來了新的視角和活力。鄭振鐸譯本更為嚴謹,因此歷來都被視為《飛鳥集》的經典譯本;馮唐因其在部分詩句中對原文的過度演繹和對音韻、形式的刻意追求也容易引發爭議。故年齡較大、具有較為深厚文學素養和傳統審美觀念的讀者可能更傾向于鄭振鐸的譯本;而年輕讀者、追求時尚和新穎閱讀體驗的讀者則可能更容易被馮唐的譯本所吸引。
五、結語
詩歌是一項極具藝術性的文學體裁,而詩歌翻譯更是一項復雜又富有創造性的工作。通過運用“三美論”對鄭振鐸和馮唐的《飛鳥集》漢譯本進行比較分析,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同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選擇和權衡,以及他們所追求的美學效果。“三美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面而系統的評價框架,但在實際翻譯中,要完全實現“意美”“音美”及“形美”的完美統一無疑是非常困難的。譯者需要根據具體的文本、目標讀者和翻譯目的等因素進行靈活的調整和取舍。
縱覽中國翻譯史,優秀的詩歌翻譯數不勝數。未來的研究可以從這些譯本的比較中汲取經驗和教訓,進一步探索更加科學、合理的詩歌翻譯方法和美學標準,讓更多優秀的外國詩歌作品在中國綻放出更加絢麗的光彩,同時也為中國詩歌走向世界提供一定的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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