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蔣介石撕毀停戰協議,出動第一綏靖區12萬人馬,西起揚州、東至南通,大舉進攻蘇中解放區。粟裕指揮華中野戰軍3萬余人奮起反擊,從海安、如皋星夜出發,長途奔襲宣(堡)泰(興),殲敵整編83師3000余人和一個重炮營;接著又馬不停蹄轉戰皋南,三天殲敵整編49師師部及一個半旅1萬余人。正當我軍準備對殘敵一個團發起攻擊時,三路敵軍援兵蜂擁而來,整編83師兵出姜堰,東下側后包抄,企圖“一舉解決蘇中共軍”。粟裕果斷決定避其鋒芒,下令部隊撤往海安以北、東臺三倉河以南沿海一帶隱蔽休整。休整期間,我軍相機進行海安、李堡兩場戰斗。至此,蘇中戰役四戰四捷,殲敵33000余人。
四戰四捷,喜中生憂
在總結勝利活動中,粟裕充分肯定了廣大指戰員的不怕疲勞、連續作戰、英勇善戰。然而,粟裕話頭一轉,鄭重指出:我們不要忘其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講,打仗就是打后勤,即使是一支虎狼之師,如果沒有后勤保障跟進,一個班12個人,只要有3人傷亡,就要有6人去處理,剩下3人,還有攻擊力嗎?后勤跟不上,缺糧斷炊,餓著肚皮能打勝仗嗎?我們沒有兵站基地,傷病員是靠廣大群眾抬著擔架,冒著槍林彈雨接送;我們沒有糧食倉庫,藏糧于民,公糧都是由群眾保管,隨用隨取……我們之所以能以寡敵眾,連戰連捷,蘇中人民大力傾力支前,勞苦功高,功不可沒!正如華中工委書記、南線后勤司令部政委陳丕顯同志所說,“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形成了個個爭貢獻的熱潮”,“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保障了戰斗的勝利”。
粟裕細看蘇中區南線后勤司令部報告中支前動用的人力、物力,一個個驚人的數字,讓他欣慰之余也憂心忡忡。山雨欲來,大戰在即,各級地方政府就把支前工作放在首位,發動群眾加工大麥、元麥,又將小麥磨成面粉蒸饅頭后切片曬干,以防前線戰斗激烈無法開伙。在皋南戰斗中,如皋縣丁東區支前成品糧高達50萬斤,戰場附近的馬塘、渡軍井兩個區更是爭相貢獻,分別在復興、石塘設有數十萬斤的糧站,甚至連蒲西區、盧港區也準備了充足的糧草。粟裕看著看著,要來一把算盤:皋南戰斗歷時3天,華野3萬余人,每人每天2斤糧,滿打滿算一天8萬斤,一個丁東區的支前糧食,一半就足足有余了!海安保衛戰,第七縱隊不足萬人,打了3天,西場、噇口兩個區群眾磨了20萬斤小麥。李堡戰斗20小時,東臺縣唐洋區群眾磨了10萬斤小麥,蒸了5萬斤饅頭……供過于求,浪費驚人。越算,粟裕心情越發沉重。
自1940年10月黃橋決戰勝利后,粟裕率領的新四軍1師一直堅持在蘇中抗戰。蘇中是魚米之鄉,物產豐富,但在日偽占領期間,因日軍強征暴斂,大肆掠奪糧棉油,民不聊生,群眾苦不堪言。蘇中解放區1946年5月開始土改,先在三個區做了試點,群眾才收了一熟麥子,當下土改全面推開,“前方打仗,后方分田”,但群眾分得的土地,主糧玉米才開始揚花吐纓,要等到秋天才有收獲。現在征用這么多的糧食支前,超出了應征公糧的定額,顯然存在預征現象。預征,寅吃卯糧,自衛戰爭剛剛開始,仗還得打下去,還要源源不斷地群眾支前,只顧眼前、竭澤而漁,勢必引發饑荒。
粟裕放下算盤,打電話給華野后勤部司令員賀希明,要他立即派人深入連隊,調查戰時糧食實際用量,作出一個指戰員既能吃飽又不浪費的定量標準。
“浪用民夫”,數字驚人
在后勤部的報告中,粟裕還發現“浪用民夫”的現象。他責成華中野戰軍政治部主任鐘期光牽頭,由政治部、后勤部、蘇中區黨委組成聯合調查組,深入調查地方上如何“出力”、部隊如何“使用”的實際情況,糾正過度使用民夫的行為,減輕群眾負擔。
調查發現,擔架隊伍十分龐大,僅就規模較大的皋南戰斗而言,丁東區由區干部帶隊,出動了3500副擔架,而華野傷亡官兵只有1660人。
根據宣泰、皋南戰斗中支前出現的問題,華中野戰軍、戰地工作委員會發出了 《關于民夫工作的聯合通令》 ,規定“所有各部隊,不要不通過后勤機關,直接就地向鄉村長要民夫,更不能隨便在各地拉夫捉夫”;“不要把民夫當作戰斗員來使用,一道與沖鋒部隊前進,致使民夫傷亡”;“規定所有(抬單架)民夫,只能到團的前線包扎所為止,應距離火線上半里至一里路程”。
《通令》 下發后,部隊執行卻參差不齊。調查結果表明,“擔架隊伍十分龐大”,“民夫又多”,“浪用民夫已到驚人的程度,許多人什么都不背,一切交民夫挑起來,許多不必要的東西也用民夫挑起來”;“根據四十天后勤工作之估計,此次作戰中共用去民力達一與三之比至一與四之比,即是說一個兵用去了三至四個民夫,這是一個很大的浪費”。
調查中還發現:“有的拿民夫擺在火線上去搶救傷兵,或搶架浮橋,甚至在通過封鎖線時不派掩護部隊,致使民夫傷亡很大,在四十天中已有數百民夫傷亡,拖病者更多。”
針對上述情況,華野司令員粟裕、政委譚震林、參謀長劉先勝、政治部主任鐘期光為愛惜民財民力,經濟使用民力,于8月22日聯名給各級軍政首長發出一封信,提醒各部:“今日之戰爭是人力物力對比之戰爭,我在物力上是占極大的劣勢,但戰爭是在解放區內打,而在人力上我是占了優勢的,然而,如果我們不能很好地愛惜這個力量,很經濟使用這個力量,那么,我們的人力仍然是有限的,將會使我們因人力物力接濟不上而走到失敗。”
粟裕命令所有非戰斗人員包括伙夫,利用休整期間,進行后勤保障戰場訓練,把一線風險留給自己,減少民夫征用。
對癥下藥,扎實整改
粟裕、譚震林等在給各級軍政首長的信中,不僅提醒浪用民財、民力將會“走到失敗”,而且確定了使用民夫原則:“前方民夫最多只能是一比一即夠用,后方運輸線有了一比零點五即夠用。”為了節省民力,有利于持久作戰,信中列出七條,對如何使用民夫和干部戰士自己需背的物品、如何組織擔架隊和負擔伙食擔子、如何組建工兵連架橋修路,都作出了具體規定。
信中要求:“各師、旅首長應尋找一切空隙時間,以團為單位,召集連以上之軍政事務干部,打通思想,嚴格說明愛惜人力物力之重要性,必須做到民夫(除擔架隊外)直接使用者,不能超過百分之二十五,即一萬軍隊不能超過二千五百民夫,并求得逐漸減少,以備持久作戰。”
七條規定雖以書信而非命令、條例等形式嚴辭下達,但條條對癥下藥,具體細化,且無伸縮性,操作得心應手。可見,粟裕以民為本,在愛惜民力、節省財力上細致入微,既是為“持久作戰”深謀遠慮,也是對人民群眾疾苦的深切關懷。
七條規定下達之前,后勤保障部門首先整改,將蘇中區南線后勤司令部和華野后勤部合署辦公,參與作戰計劃制定。作戰計劃制定后,評估后勤保障,精確計算,預留備份,以防不測,才向相關地方政府下達支前任務。8月22日,一封信下發的第二天,我軍發起如(皋)黃(橋)路戰斗,后勤司令部根據作戰計劃的時間、地點、路程,按照七條規定原則,就近向如皋縣盧港區和設在古溪的泰興縣后勤總站下達支前任務,殿后的區鄉按兵不動,僅作預備隊待命,有條不紊,不再一擁而上。禁止參戰部隊不通過后勤機關,擅自就地向地方鄉村長征糧征夫。特別是擔架隊的安排,分工明確,盧港區出動的1200副擔架,就近負責搬經至八角井30多里戰線。古溪總站負責搬經至黃橋40多里一線,將擔架隊分成三站,一站把傷員送至包扎所,二站轉運到戰地醫院,三站則利用水網地理優勢,重傷員乘坐小船,由民兵武裝護送到百里之外的臺北(今大豐市)后方醫院,井然有序。如(皋)黃(橋)戰斗戰線東西60多里,殲敵17000多人,戰況空前激烈,糧草、民力卻能調用,杜絕了浪費浪用,確保指戰員吃飽喝足,3500多名傷病員也都妥善安置。
水能載舟,超載傾覆。回顧這段以民為本,經濟使用民財、民力的歷史,賡續優良傳承,意義深遠。
(編輯 易 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