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獻中｛九｝｛故｝｛聲｝的用字演變研究

出土文獻內容豐富，較好地保留了文字的原始狀態，對研究漢字理論和漢字發展史有重要價值。本文選取字形變化較為豐富的｛九｝｛故｝｛聲｝，依據出土文獻，探析它們的用字演變情況。

一、{九}

季旭昇認為甲骨文中“九”字來源于“肘”字，并認為“九”“肘”韻同，可以通假。筆者贊同季旭昇對“九”最初字形來源的解釋。

（一）商周時期

{九}通常用作數詞，其在甲骨文中較為常見。如：

（1）癸亥卜，貞旬一月昃雨自東。九日辛未大采各云自北。（《合集》21021）

（2）九豰于祖辛。（《合集》1685）

{九}，甲骨文早期常用、形記錄（甲骨文中正反無別），常用作數詞。值得注意的是，在晚期的黃組卜辭中，{九}主要字形發生了變化，如、，已經與今天的“九”字形體大致相似。

金文“九”字的寫法基本沿襲了甲骨文黃組卜辭，但金文中的“九”字開始逐漸規范，不再出現甲骨文中上部左右朝向都有的情況。

（二）戰國時期

戰國時期{九}各系用字基本沿襲甲骨文、金文的寫法，但不同地域的字形仍有一定差異。如：

1.戰國楚系文字

戰國時期楚系文字中的“九”字形也基本沿襲甲骨文、金文。如：

（3）莊王率師圍宋月。（清華二《系年》簡59）

（4）年，大得河東之諸侯。（清華七《晉文公入于晉》簡8）

（5）唯月既望壬申。（清華八《攝命》簡32）

楚簡中“九”字字形沒有太大的變化。

2.戰國秦系文字

秦系文字中“九”字字形基本與甲骨文、金文一脈相承，字形上沒有太大的變化。如：

（6）月上旬寅。（睡虎地秦簡《日乙》簡133）

（7）日夕七。（睡虎地秦簡《日乙》簡24）

在戰國秦系文字中，“九”字的寫法與楚系文字差別不大。

3.戰國其他系文字

戰國三晉文字中“九”字形體更為復雜，安邑下官鐘中的“九”作，其左上部并不貫穿，下部也并不連貫，與常見的“九”字形有別，這種字形還見于九年京令戈中的形。

（三）秦漢時期

秦漢時期“九”字字形未有太多變化，仍用作數詞。如：

（8）七六十三。（里耶秦簡簡1）

（四）隋唐時期

唐朝時，{九}除了用“九”記錄外，還用“玖”記錄。如：

（9）粵以萬歲登封元年叁月拾玖日，遷葬於偃師之原也。（《唐代墓志匯編續集》）

（10）咸通五年五月貳拾玖日終于嶺表，享年卅三。（《唐代墓志匯編續集》）

《說文》：“玖，石之次玉黑色者。從玉，久聲。”其本義與數詞{九}毫無關聯。由于“玖”與“九”發音相同，且“玖”字結構較為復雜，不易被篡改，因此，在唐代武則天執政時期，被借用來記錄數字“九”，并沿用至今。

二、{故}（初作古）

（一）商周時期

甲骨文中“古”字往往用作人名，或只在殘辭中偶有出現。如：

（1）丁巳卜，古貞周氏嫀。一。（《合集》1086）

（2）壬寅卜，古。（《合集》973）

在西周金文中，{故}由“古”與“故”兩個字形來記錄。

1.用“古”來記錄

（3）唯殷邊侯、甸與殷正百辟，率肄于酒，古喪師矣。（《集成》2837）

2.用“故”來記錄

（4）公告厥事于上，唯民亡延哉，彝昧天命，故亡，允哉顯，唯敬德，亡有違。（《集成》4341）

（5）唯鄧九月初吉。不故女夫人以迮鄧公，用為女夫人尊簋。（《集成》4055）

在西周中晚期的金文銘文中，{故}已經出現用“故”來記錄的情況。

（二）戰國時期

1.戰國秦系文字

在秦系文字中，{故}主要由“故”來記錄，這與西周金文一脈相承。如：

（6）故某慮贅婿某叟之乃孫。（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簡21）

（7）而坐其故官以貲賞及有它責。（睡虎地秦簡《秦律》簡82）

2.戰國楚系文字

在楚系文字中，{故}主要由“古”來記錄。如：

（8）以其不分田之古。（包山楚簡簡82）

（9）古天下莫能與之爭。（郭店簡《老子甲》簡5）

用“古”表示{故}在楚簡中較為常見，且大都表示其本義。楚系文字中雖然有“故”字形體，但是它們用來記錄其他詞語，與{故}并無聯系。如：

（10）故（古）我先王滅夏。（清華三《說命中》簡2）

（11）故（鼓）亓（其）腹心。（清華六《太伯甲》簡5）

（12）公亓故（胡）又滯甲八千以刃皆死。（清華七《越公其事》簡11）

3.戰國其他系文字

中山國用“”來記錄{故}，見于中山王厝方壺，如“燕（故）君子噲”“（故）邦亡身死”“（故）辭禮敬則賢人至”。與其他系文字相比，字形中多加了“?”形，是中山國獨有的特征，也反映了戰國時期各國文字異形的復雜性。

（三）秦漢時期

在漢代，{故}仍然由“故”和“古”記錄。

1.用“故”記錄

（13）故必貴而以賤為本，必高矣而以下為基。（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7）

（14）詐增減券書，及為書故詐弗副。（張家山漢簡《二年》簡14）

《說文》：“故，使為之也，從攴，古聲。”段玉裁《注》曰：“今俗云原故是也。凡為之，必有使之者，使之而為之則成故事矣。引伸之，為故舊。故曰：‘古，故也。’”

2.用“古”記錄

（15）古未有以，萬物莫以。（馬王堆漢墓帛書《道原》168上）

“古”是“故”的聲符，二者皆為屬見母魚部，音同可通。所以{故}可以用“古”來記錄。裘錫圭指出：“在古文字里，形聲字一般由一個意符（形）和一個音符（聲）組成。凡是形旁包含兩個以上意符，可以當作會意字來看的形聲字，其聲旁絕大多數是追加的。也就是說，這種形聲字的形旁通常就是形聲字的初文。”“故”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字形，它最初的形體“古”是表意的，但后來用“故”這個形聲字來記錄后，最初的“古”旁成為聲符，“古”在表音的同時也表意。

三、{聲}

《說文》：“聲，音也。從耳，殸聲。殸，籒文磬。”許慎將“聲”看作形聲字，他認為殸就是籒文磬，聲符“殸”用來表意。然而此觀點在今天看來是不正確的。

（一）商周時代

在甲骨文中，{聲}主要由兩個字形來記錄，一種是“”，一種是“”。如：

1.用“”來記錄

（1）丙…………允死。（《合集》17158）

在此可以發現，在師組和賓組中，“聲”字已經是會意字，但是義符構件并不齊全，少了“攴”形，在會意字的字形構成中，意符構件往往會增加或減少。

2.用“”來記錄

在歷組卜辭中，“聲”字已經有了全部的表意構件。

（2）貞：…………憂。（《合集》32926）

甲骨文，會以耳聞殸（磬）聲之意；從口，口亦發聲器官。“口”形在甲骨文中與“殸”形作用相當。

我們并未在西周金文中發現“聲”字，西周時期是否有“聲”字，還需要進一步出土文獻的證明。

（二）戰國時期

戰國時期{聲}字在各系文字中同樣有差異，其中又以秦系文字與楚系文字的差異最為突出。

1.戰國秦系文字

秦系文字中都用“聲”來記錄{聲}，這里的“聲”都是本用。如：

（3）比于宮聲。（放馬灘秦簡乙簡260）

（4）聲聞左右者。（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52）

2.戰國楚系文字

在楚系文字中，{聲}往往由“聖”來記錄。

（5）楚聖桓王即立，兀年。（清華二《系年》簡119）

（6）耳之樂聖。（郭店簡《性自命出》簡44）

（7）鼓之有聖。（上博七《凡物流形》乙簡19）

在楚系文字中，“聖”不僅記錄{聲}，也被用來記錄{聽}，具體釋義，要根據具體文例來判斷。

（三）秦漢時期

張世超指出：“漢初無論是在字體上，還是在語言的書面形態上，都完全繼承了秦代，致使許多后代世世沿用的書面語言規則，一直可以上溯到戰國秦文字。漢儒整理和傳抄先秦古書，往往根據當時的字體和書面形態進行改寫。因為上述原因，現在我們看到的先秦典籍中的語言書面形態，往往與秦系文字相同。”但在漢代，{聲}是個例外，與秦文字并不完全相同，主要由三個字形來記錄，分別是“聲”“聖”“殸”。

1.用“聲”來記錄

（8）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褒無名。（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11）

（9）曰：操簦，簦鳴匈匈然，不聞聲，弗顧。（張家山漢簡《奏讞書》簡200）

在漢代每個時期的出土文獻中基本上都會出現用“聲”形來記錄{聲}的情況，可見在漢代“聲”已經成為記錄{聲}的主要形式。

2.用“殸”來記錄

（10）名殸（聲）章明。（馬王堆漢墓帛書《十六經》140下）

在馬王堆漢簡中，{聲}的記錄形式還不固定，“殸”缺少了表義構件“耳”。

3.用“聖”來記錄

（11）管子曰響不辭聖（聲）。（阜陽漢簡《儒言》）

“聖”與“聲”同屬書母耕部，音同可通，與楚簡一脈相承。

總之，漢代{聲}的字形記錄形式更加多樣，但主要形式“聲”一直保留其中，并逐漸占據主導地位。

四、結語

詞語的用字習慣往往具有時代特征，能為研究文本生成、字形演變過程提供參考，也是文本文物斷代的依據。通過對出土文獻中｛九｝｛故｝｛聲｝用字演變的研究，能夠發現不同時代人們對文字認識的轉變，以及不同時代、不同地域文字字形的演變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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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裘錫圭.古文字論集[M].北京：中華書局，1992.

（作者簡介：宋煒，男，碩士研究生在讀，鄭州大學，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