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里的影子（外一篇）

那年春天，村里的杏花嶺上盛開著一片白色的、粉色的杏花，如珠似玉，粉黛含羞，花朵綻放在枝頭，迎風起舞。林間小道上，泥土和雨珠交織在一起，纏纏綿綿。如密如絲、如針如毛的斜線飄落在妮子瀑布般的青絲上，形成一滴滴水珠，順著衣領往下淌，濕透的衣服貼在她的身體上。齊眉的劉海兒緊貼在額頭上，她騰不出手來整理，用力一甩，那簾青絲瀑布就甩出了一串水珠，還來不及滴落，就消散在空中。泥濘的路面上，妮子吃力地推著輪胎沾滿泥土的單車，車輪子有時勉強轉動一下，有時干脆擦著地面拖行。

此刻，任何沿途美景都吸引不了妮子的目光，她只想快點趕到學校。

那年，她在離家二十公里外的縣城一中上高一。

突然，一輛單車從她身邊駛過，在她面前拐了個弧，一個高高瘦瘦，身穿松松垮垮的花格子襯衣的男青年沖她做了個鬼臉，還打了個響指，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神經病！”驚魂未定的妮子沖著那花格子背影吼道。

晚修課上，妮子在埋頭看書，“啪”的一聲響指，一個花格子身影從她身邊一晃而過。

“又是你？”妮子咬牙切齒，拿著厚厚的字典追出去，那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很快，妮子便平復好情緒，鉆入了“書山題海”里。

高中三年，妮子偶遇過那青年幾次，每次，他都沖她扮鬼臉，妮子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的長相。當然，他姓甚名誰，妮子也不想去打聽，她的心思全在書本上。

考場上，妮子奮筆疾書，一聲響指，窗口閃過一個花格子身影。

“他竟然提前交卷？要么是學渣，要么是學霸。”妮子心想。

九月，華南農業大學報到處，妮子肩扛手提，那青年突然笑容滿面地出現在她面前。

“歡迎新‘老’同學”，他伸出一雙大手要接過她的背包。

妮子抱緊她的背包，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問道：“怎么是你？”

“我是負責迎接新同學的志愿者，我送你到宿舍吧。”

“你怎么知道我報考了這所大學？”妮子問。

“巧合。”那青年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臉。去宿舍的路上，他們誰也沒說話。

妮子選的是農學專業，研究水稻育種、水稻栽培和水稻病蟲害防治。上專業課要到田里做試驗，大大咧咧的妮子不是忘了戴草帽就是忘了戴口罩，那青年總是出現在妮子需要幫忙的場合，給她遞上草帽、口罩、手套。

妮子納悶地說道，“你不是這個專業的啊，怎么會在這兒？”

“我學植物學，選修水稻病蟲害防治。”

畢業前夕，妮子收到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拆開一看，一張紙條飄落在地，上面寫著“找工作前先看看這個”。

妮子打開袋子，二十六捆厚厚的信封，整整二百零八封信，她用一目十行的速度，花了幾個通宵，把信都看完了……

妮子揉著“熊貓眼”，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那青年堵在妮子宿舍門口，對她說道：“我申請了去師大農場，那里不但有幾萬畝林場，還有幾千畝水田，就缺像你我這樣的耕夫了。”

妮子微微一笑，把行李交給了他。

師大農場的樹木越來越茂密，大片的水田隨著季節變換著綠色、黃色外衣。

…… ……

五十年后，一對銀發老人并肩走在萬畝稻田中間的水泥路上，回憶往昔。老太太又問起了那個問題：

“老頭子，高一那年為什么要嚇我？”

“冤枉啊，我可沒有嚇你！時間太久，你記錯了吧！”老頭不厭其煩地回答。

“那年總下雨，我騎單車上學，記得很清楚。”

“你知道，那天你的背影像什么嗎？”老頭子又一次陷入回憶。

“像什么？”

“那年，杏花盛開，微雨綿綿，你推著單車，雨水打濕了你的衣服，那背影看著像女神維納斯，美極了，我永遠也忘不了，我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不是想嚇唬你啊。”

“諒你也不敢！”老太太得意揚揚地說道。

“那些年，你為什么一直穿同一件花格子襯衫？”

老頭尷尬地笑了笑，說道：“那時我家里經濟條件不好，上高中之前，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那年我考上縣一中，那件花格子襯衫是我母親用多年積攢下來的碎布縫紉而成，我第一次穿著它去上高中，就遇見了你。平時我舍不得穿，只有每次‘偶遇’你時，我才穿上它。”

“我說呢，搬了那么多次家，你那件花格子舊襯衫就是舍不得扔。”

“你那個木箱還不是一樣？幾十年了也沒見你打開過，還不準我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寶貝？”

“箱子里的東西，當年花了我好幾個通宵才把它們看完，就是那箱東西，讓我決定來農場。老頭子，將來也不知道咱倆誰先走，后走的那個人，就像當年一樣，每周寫一封信吧，用最后的時間整理一下咱倆這五十年的農場經驗，就當留給農校學子們的禮物吧。”

落日余暉下，一對矮小的老人身影被拉得修長，映在泛著金黃色光芒的稻浪里，熠熠生輝。

蘑菇村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接生婆掀起厚厚的門簾，沖院子里來回踱步的王爺爺喊道。

“好，平安就好。”王爺爺一陣風似的去了灶房。王奶奶激動得在房里團團轉，不知該幫什么忙。

“快去給產婦弄點吃的，準備熱水給小家伙洗洗澡，把寶貝的衣服拿出來。”

“哎，我這就去。”古稀之年的老王夫婦心里樂開了花，多年來，他們想抱孫子的心愿終于達成了。

“嘿，小子，別光顧著聊天，快給娃娃取個名字。”接生婆把粉嘟嘟的嬰兒遞到小王面前。

“就叫王建廣，咋樣？”年輕的父親看著嬰兒，興奮地說。

“王建廣，建設美麗廣平，這個名字好！”大家都笑著附和道。

轉眼間，王建廣上小學了。

一天，王建廣在自家屋后玩耍，看見樹上有一朵顏色鮮艷的蘑菇，他興高采烈地把蘑菇摘下來，左看右看，愛不釋手。他想：我已經長大了，可以幫家里做一些家務了，我要把蘑菇煮成湯，給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一個驚喜。說干就干，建廣開始生火煮湯。煮好湯之后，他舀起一勺，嘗了嘗，說道：“味道真鮮美。”接著他又嘗了一口，美滋滋地跑去找媽媽了。

建廣走到半路，肚子卻疼了起來，突然倒在路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村里人看到后，抱起建廣就往衛生站跑，經過洗腸洗胃，一番折騰，建廣這才蘇醒過來。家里人也趕到了，問明緣由后，大家長舒一口氣，告訴建廣好看的蘑菇未必好吃，有的漂亮蘑菇還有毒。建廣看著那些鮮艷美麗得像花一樣的蘑菇，嘆了一口氣，說道：“沒想到這么美麗的蘑菇，竟然有毒。可是它的味道又那么鮮美，要是能種出好看又好吃的蘑菇就好了。”

王建廣讀完初中、高中，又考上了大學，步入社會后，他乘著國家發展的春風，創業打拼，積攢了一些財富和經驗。但年少時的蘑菇事件，他一直沒有忘記。

王建廣在城里扎穩了根基，成家立業。一次，他帶著妻兒回鄉過年，看著父老鄉親還在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耕種田地，他想：村里有些耕地都撂荒了，我不如回村搞個大棚種蘑菇？他已拿定了回鄉創業的主意。

“城里的生意做得好好的，要回你回，我才不回去種地呢。”妻子反對他的決定。王建廣則拍著胸脯，說道：“幾年后，我要讓你們看到一個全新的后南陽堡村。給我兩年時間，我一定會實現我的蘑菇夢。”

王建廣在大棚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種蘑菇、澆水、施肥、檢查濕度、測量溫度……到了采蘑菇時，吃飯睡覺都在棚里。一車車新鮮的蘑菇運往全國各大城市，一沓沓鈔票飛往后南陽堡村。

后來，王建廣覺得只種蘑菇太單調，又搭建了一些大棚，種上了各種時令蔬菜、水果，把棚外的田地規劃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讓城里人帶孩子來認租認種，搞研學，讓村民入股，請村民當管理員。

年底，王建廣算了算村里的收入，短短一年時間，村集體收入就翻了一番。

王建廣的雄心越來越大，他將村內田地、河溪、坑塘分派給具體村民來管理，將廁所分為一、二、三類標準進行建設，在村內鋪設了地下排水管網，對村內道路兩側進行了綠化、亮化、美化。環境整治好了，經濟也長期保持穩定，村里建設的網紅燒烤廣場年盈利一百余萬元；“無公害蛋雞養殖園區”開放僅一個月，就為集體增收十五萬元。村里還積極推進鄉村旅游項目，建成了包含三十多種娛樂設施的兒童游樂場；建成了城市農夫耕種園，開展親子耕種體驗游活動，讓城市的孩子體驗種植的樂趣。

王建廣把妻子接回家鄉，指著一排排整齊劃一的大棚說道：“當年，我嘗了一口蘑菇湯，差點要了我的小命，現在，我天天把蘑菇湯當茶喝。”

“瞧你美的，我也要天天喝蘑菇湯！”

夫妻倆拿著一大簇鮮艷的蘑菇，舉著手機在拍視頻呢。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