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力量

衡夏爾，曾用筆名瑠歌。1997年生于北京，畢業于波士頓大學哲學、建筑研究專業。創作小說、詩歌、隨筆約一百萬字。出版小說集、詩集三部。

當我們這一代人給自己附加標簽時，常見的詞匯有什么？獨立、反叛、創造性。這些都是常見并且時髦的詞匯。熟悉我們這一代城市青年生活的人會知道：這個時代有文學青年、詩歌青年、電影青年、音樂青年、亞文化青年……他們在一些符合中產階級消費標準的酒吧與咖啡屋聚會，提起西方后現代哲學家的名字，不時對他們所知甚少的人類社會，散發出疏離的厭惡感。

“現在居然還有人讀書！”與我們經常會自我多情地感嘆的那種情況相反，這個時代有太多讀非成功類書籍、試圖寫下幾句深刻的話的少男少女，就像大街上有那么多無法盈利的書店在勉強支撐那樣。我們擁擠在一個龐大的社會空間里，可以對擦肩而過的人與事渾然不知。這就是人類精神絕妙之處，我們有絕妙的屏蔽機制。屏蔽機制，使我們不去看見自己無法容忍的群體，不去看到讓自己的生活顯得枉然的實際情況。當屏障偶爾被戳破時，人們感覺到憤怒，偶爾也沉思。

因為社會進程的加速與震蕩，屏障偶然被戳破的情況，變得愈來愈頻繁。在今天，面紅耳赤的人隨處可見。人類并非退步了，從一開始，他們就極度無法容忍另一類人，只是在傳統的社會結構里，他們一輩子也無法看見一個與自己不同的人。

人偶爾會為人生的真相發出嚎叫，為謊言而控訴散布謊言的家伙，為遠方的苦難而悲憤，但是最終，我們一定會回到過往的循環里。這就是我們的本性，為什么我們要回去？因為說到底，我們是貪圖舒服的人。我們需要先喝上兩小杯，看上一兩部小電影，在不太讓自己滿意的環境里，先休息下來，將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在一念之間撒掉。那個在某一瞬間讓我們感到虛妄的生活，遠遠沒有那么讓我們無法忍受。在更多的時候，明明是我們享受其中，奇怪的記憶機制讓我們誤以為，只有那些痛苦的時刻是真實的。

這就是我在李仲原的詩歌中讀到的信息，作為對這個時代具有敏銳性的詩人，他自然感覺到了我們的宿命。我們都被拋入這樣一個時代。一個虛偽與意義、抱怨與贊美同時存在的時代，一個不那么沉重的生活苦難遭受欲望戲弄的時代，一個焦躁最終會被娛樂與空虛平息的時代。面對這樣一個時代，或者說，作為它的標準成員，我們應該做些什么？李仲原的天賦使他幾乎不繞彎地，找到了一條平靜的出路。直覺告訴他，大義凜然地痛改前非、假裝憤世嫉俗地退出，這些舉措不過是在對自己表演。

在并沒有那么苦澀的生活中，誰能在摸清真相后沉默地吞咽下來，就已然比大哭大鬧的人要高尚許多。這種沉靜也就體現了詩歌獨一無二的作用，詩是沉默的藝術，它不會在人群中發出聲音，它沒有感化的作用。對于一個依照本能去寫詩的詩人，我們似乎不需要指點太多。我們知道，他一定不會是在生活的歷練中變得面目全非的那種人。在變幻莫測的考驗與令意志力消磨殆盡的反復運動中，詩歌會成為他的精神剩余物。

從大學時代，李仲原一個人乘坐綠皮火車去往新疆，創作第一首詩，涌現出強烈的洪荒之力；到五年之后的今天，他應對復雜的社會情況，表現出忍耐力與抗爭力。他的閱歷與敘事功底一直在進步。對于一個這樣的詩人，我們不需要做出太多的指導，讓他自由平穩地成長就好了。

責任編輯：崔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