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獵人”的財富密碼：7000種瀕危種子的生命救贖

在江蘇溧陽竹簀鎮有三個農場主，歷時6年時間，跋山涉水，在世界各地共搜集農作物原生種子6943種，其中番茄種子就有2000種。他們自稱“種子獵人”，誓要打造一個中國民間最大的種子庫。令人驚訝的是，三人均沒有深厚的專業技術背景，也沒有豐富的種養經驗，那么，他們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脫下長衫做新農人

2013年，上海國際學校的教務老師方芳，因公到英國出差。在倫敦期間，她發現上至王室下至平民都對園藝情有獨鐘，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個后花園。那段時間，方芳最大的感觸就是：植物真是驅散煩惱的“奇物”啊。

從此，方芳也對園藝產生了興趣。2016年，她辭去了教務老師的工作，開始專心做陽臺花藝。還由此認識了江蘇的多肉種植戶朱驍煒和安徽的玫瑰花匠朱玖遠。

朱驍煒出生于1983年，方芳和朱玖遠則是“90后”，三人年齡相仿，而且都對園藝充滿了熱情，侍弄花草是他們生活的樂趣。認識的日子久了，他們經常在一起交流種植經驗。

朱驍煒曾經是攝影師，參與了很多大型電視劇的拍攝工作，還做過錄音師，但他發現那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喜歡植物，喜歡芳香的大自然。后來，朱驍煒辭去工作，開始創業種植多肉，也因此挖到了第一桶金。

2018年，朱驍煒的多肉種植園大棚因員工疏忽，被燒成灰燼。就在他萎靡不振時，廣東的一個花友為了安慰他，給他寄來一箱番茄，并附言：“人生就是一場體驗，盡人事，聽天命，起起落落很正常。嘗嘗我寄給你的這些番茄，它會讓你想起童年的美好，忘記中年人的煩惱。”

朱驍煒小時候在南京郊區生活，他們家附近就是一個菜市場，里面有各種瓜果蔬菜，攤販大多是附近的種植戶。朱驍煒最喜歡吃番茄，菜場的那些番茄特別好吃，遠遠地就能聞到香味，拿在手里軟軟的，嚼在嘴里沙沙的……長大后，朱驍煒一直懷念這個味道，可市場上的番茄卻再也沒有觸動過他的味蕾。

這次花友寄來的番茄確實很好吃，酸酸甜甜都是小時候的味道。這種味道讓朱驍煒從失落的情緒中慢慢走了出來，他打算把多肉大棚改種番茄，一定要種出小時候的那種味道。然而，當他先后前往農資店、種子公司、種子站等處尋找老番茄的種子時，得到的回復都是沒有。

廣東的花友告訴朱驍煒：“你就別費勁了，這些老品種的番茄種子早就被現代農業抹殺了生存空間，現在都是一些皮厚更耐運輸、耐儲存的品種。如果不是我爺爺和我父親的堅持，你不可能再吃到這么好吃的番茄了。”

朱驍煒這才知道，隨著社會的高速發展，人們追求的不再是好的味道，而是更大的利益，也因此，93%的蔬果品種都滅絕了。花友說得沒錯，果蔬品種的傳承，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如果繼續置之不理，我們的后輩恐怕再也吃不到很多好吃的果蔬了。

朱驍煒的心中萌生了搜集老品種果蔬種子的想法，他想讓這些兒時的味道回歸餐桌。之后，朱驍煒開始查資料，學習相關農業知識。在查找資料的過程中，他發現，國外對老種子的保護很系統，每種都有特定名稱及傳承的故事，反觀國內，很多老品種都正在消亡。

朱驍煒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起來，老品種種子的搜集和傳承、保護絕不是他一個人就能做好的事情。于是，他想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方芳和朱玖遠。

“這非常有意義，為什么不做？”

“對，我們不僅要搜集原生種子，還要將它們推廣出去，傳承下去。”

就這樣，2019年8月，幾經周折，他們創立了“種子獵人”科技有限公司，開始了“拯救好吃的果蔬”計劃，并在溧陽市竹簀鎮租了50畝地，作為試驗種植基地。

最初，“種子獵人”團隊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渠道，去尋找種子，他們在各種短視頻平臺和社交賬號上留言、發帖。但農村年長的人很少會上網，年輕人大多去了城市討生活，對“種子”這種事情也不感興趣。城市郊區的農民又沒有留種的習慣。

于是，為了找到豐富的種子資源，2020年，“種子獵人”團隊開始翻山越嶺，從寧夏到青海，前往最偏遠的山區，走訪各個村莊，拜訪有經驗的農人，去尋找老品種。起初，他們搜集的核心產品有番茄、瓜類和葉菜類。

跋山涉水艱難求種

每獲得一個老品種，三人都如獲至寶，他們把種子小心翼翼地帶回實驗基地，并聘請有經驗的農民，對其進行試種篩選。

其實，他們翻山越嶺搜集到的老品種，有很多都不適合種植或食用。有的雖然抗病能力強，耐寒耐旱好種植，但口感非常差；有的則是口感非常好，但產量低，不易成活；還有的外形難看，讓人沒有食欲。所以，對于搜集來的種子，“種子獵人”需要花費大量心血和精力去不斷地改良、繁育，從中挖掘出適合種植的品種。

隨著搜集工作的深入，朱驍煒三人開始重點關注番茄品類，他們從美國、英國、愛沙尼亞等地引進多種番茄品種。在國內，也通過拜訪老農戶、參加種子展覽交流會等方式，搜集一些市面上罕見的番茄種子。

2021年，“種子獵人”團隊在云貴川山區，找到一種形似翡翠的瀕危番茄。這種番茄不僅外形和顏色漂亮，口感也很好，缺點是適應能力差，像一個脆弱的小公主，很容易生病。農民只能忍痛割愛，放棄這個嬌貴的品種。

朱驍煒將該品種帶回實驗基地，經過多次試驗，將它與從美國、日本搜集到的特色種子，進行雜交、優化，最終既保留了傳統風味，又提升了翡翠番茄的抗病性。目前，翡翠番茄已在云南曲靖一個村莊種植成功，每家農戶每年能因此多收益4萬元。

不少人認為，培育新品種就是在實驗基地里試種，然后找出適合的種子進行出售。其實不然，培育一個新品種，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它需要時間，需要不斷地試錯。曾經，“種子獵人”團隊為了測評出一種抗凍番茄品種，故意凍死了200棵番茄苗，才最終測出了抗寒冠軍——“深夜零食”。

每當試種成功一個新品種，“種子獵人”團隊首先要先試吃。每年4月到7月的中下旬，是瓜果集中成熟的季節，也是“種子獵人”團隊最忙碌的日子。三個人需要每天蹲守在實驗基地里參與試吃工作，他們一天至少要試吃十幾種瓜果。由于每天會攝入過多的酸和甜，胃黏膜損傷很嚴重，幾個人不得不每天服用藥物。

因為沒有食欲，吃不下正常的食物，三個人的體重也都驟降。有一次，方芳為了測試含多巴胺的水果，一連吃了六種藍莓，導致過敏被送進了醫院重癥監護室。父母得知后，勸她放棄，找份工作好好生活。

方芳卻說：“我喜歡這份職業，從種子發芽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有了使命。種子在我的盼望中成長，渴望中開花，期待中結果。那種開盲盒一樣的激動和緊張的心情，你們根本無法理解。”

方芳說得沒錯，團隊里的每一個人都把尋找好種子，當成了自己一生的使命和追求。為此，他們都付出了很多，也經歷了很多。

有一次，朱驍煒聽說寧夏的沙坡頭有一種番茄口感特殊，他就和朱玖遠前去拜訪搜集。沒想到，兩個人在去沙坡頭的途中，被出租車司機丟在了服務區，包和手機也落在了車上。他們只好求助路人，卻被誤認為是騙子，餓了整整一天后，不得已只好打“110”求助。

在民警的幫助下，兩人得以順利到達沙坡頭。在一個農戶家里，兩人吃到了一種味道很特殊的番茄，濃烈的酸味讓他們很驚訝：這么酸的番茄為什么會被傳承下來？農戶卻說：“這種你們認為不好吃的番茄，在我們這里已經傳了四代，有100多年的歷史了，好不好吃，待會兒你們再下定論。”

中午，熱情的農戶端上一道當地的番茄燉羊肉招待他們。羊肉有腥味，配上這種老番茄卻恰到好處，非常好吃。兩個人這才意識到，老品種番茄背后，不僅僅是味道獨特，也藏著當地的飲食文化、風土人情和獨屬于當地人民的記憶。

后來，這種老番茄品種的種子被兩人帶回種植基地進行培育，成功后取名為“祁連山老番茄”，開始在線上售賣，并且特別受歡迎。

創業初期，資金短缺也成了“種子獵人”團隊不得不面對的問題。最初的一年多時間，他們沒有任何經濟收入，為了維持公司的正常開支，先后貸款了300多萬元。

直到2020年，部分果蔬的老品種被他們試種成功，逐漸投入市場，團隊才有了收益。如今，在溧陽市竹簀鎮農場基地，從無到有，從小到大，他們親力親為，培育了上千種番茄。公司也從前期的負資產狀態，到現在年營收500萬元以上。

傾心打造種子寶庫

短短幾年時間，“種子獵人”團隊跋山涉水行走了數十萬千米，拜訪了數以百計的農戶、農場，搜集到了6000多種老品種的種子。這些種子試種成功可以進入市場種植的就有3000多種，尤其是番茄種子最多，竟然達到了2000多種。

在溧陽竹簀農場里，生長著各種各樣的番茄，有的像翡翠、有的像花生、有的像辣椒，還有的像南瓜……口感更是千奇百怪，竟然還有煙熏味和味精口感的番茄。

除此之外，農場里還有五彩繽紛的辣椒，多巴胺的花菜，橙子味的西瓜，紫色的白菜……遠遠望去，整個農場五彩繽紛，像仙子打翻了顏料盤，灑在了人間。

“種子獵人”團隊對種植出的老品種果實，不斷地進行摸索試驗。他們通過一輪輪篩選，口味佳、果型好、產量高的種子，會進行售賣。對于其他相對品相較差的種子，也會詳細記錄其背后的故事，尋求新的改良方式。

但是，也有很多人并不認同“種子獵人”的做法，偏執地認為“奇特的，少量的，新培育的”就是轉基因作物。

起初，市場上只有單一品種的櫻桃番茄，后來，“種子獵人”成功培育了五彩小番茄在網上售賣，并給客戶寄去了樣品。沒想到，卻有客戶因此找上門大鬧。

原來，有一個老客戶家的8歲小孩非常喜歡吃五彩小番茄，并且只認準他們一家的產品。2022年，這個孩子竟確診了白血病，家人懷疑是吃了轉基因食品造成的。于是，他們認定，“種子獵人”團隊培育的果蔬就是轉基因產品。

全家人拉著橫幅在溧陽竹簀農場門口大鬧，孩子的爺爺奶奶更是不依不饒，揚言要找媒體曝光他們。朱驍煒三人一邊心疼孩子，一邊又對家人的無理取鬧感到無奈。為了給孩子家長一個交代，他們只好求助相關部門做基因檢測。檢測結果最終讓孩子家長沉默了。

因為這次基因檢測，“種子獵人”團隊有幸和天津農科院的魏志斌老師認識。魏志斌認為他們做了一件對人類非常有意義的事情，為中國未來的農業發展也作出了巨大貢獻。為了支持和鼓勵幾個年輕人，魏志斌經常自費來到溧陽，為他們做技術指導。

在魏志斌的幫助下，這個曾被很多人視作“騙子”的團隊，和越來越多的專業科研機構達成了合作。江蘇省農科院、天津市農科院和新疆農業大學都在和“種子獵人”團隊合作培育農作物。“種子獵人”團隊為科研機構提供國外引進的種子資源；專家們則對他們試種的品種進行定期訪問，并提供寶貴的建議和意見，幫助解決病蟲害等問題，促進他們的品種選育工作。相輔相成，互助合作，雙方一起在技術助農的路上越走越遠。

在廣西傣族的一個村里，“種子獵人”團隊為他們實施了“一村一品”的種植計劃，讓該村成了網紅村，農戶的收入也上了一個新臺階；在云南大山里，他們為農戶免費提供番茄種子，并對他們做技術指導，使當地農戶種植的番茄達到了畝產6000斤，最高售價每斤20元。另外，他們還給7家教育培訓機構、33家經營困難的小農場和農戶，免費捐贈了種子。

2023年，“種子獵人”團隊受到海南莎園藝的邀請，在考察了當地的自然環境、風土人情以及營商環境后，他們又在當地建了一個農場實驗基地，成立了海寧日兮園藝有限公司。

在這個農場里，“種子獵人”團隊規劃了向陽大棚、普通連棟大棚以及露天種植三種模式。他們計劃把海南農場實驗基地建設成中國最大的民間種子博物館，打造集種子生命展示、生產科研、科普教育于一體的農場，為更多從事農業的新農人鋪路架橋。

用中國人的手握緊中國的種子。“種子獵人”團隊搜集老品種種子，不僅僅是為了商業化，更是為了保護這些珍貴的品種資源。用這些資源，助力農民增收，更成了他們新的使命。

"""""""""""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