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前的這個時候,36名健康的年輕男子來到了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的生理衛生實驗室。他們從400多名申請者中被選中參加一項非常特殊的研究項目。但那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無盡的黑暗。
實驗為何進行
1944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局勢有利于盟軍。美國政府預計戰爭結束的時候大量受盡饑餓折磨的歐洲人民即將獲得解放。
他們同時也擔心戰爭期間的饑餓可能會導致戰爭結束后巨大的救濟挑戰。如果美國領導解決世界饑餓的難題,美國將獲得優勢。
因此,一項由美國陸軍資助的“饑餓實驗”開始了。
該實驗由生理學家Ancel"Keys(安塞爾·凱斯)博士和心理學家Josef"Brozek(約瑟夫·布洛澤克)博士主導,在明尼蘇達大學進行,從1944年11月開始,直到1945年10月下旬結束。
研究人員想更多地了解長期匱乏食物引起的營養不良對身體和精神的影響,并找出幫助這些人重新增重的最有效方法。
為了進行這項研究,科學家們招募了一群年輕健康的男性。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因為當時許多年輕人都在軍隊服役。幸運的是,有一群年輕人免于服兵役,他們被分配到了美國民事公共服務部門。
凱斯獲得了戰爭部的批準,從這個樣本中招募實驗對象。參與者必須滿足以下標準:必須身體和精神健康;必須能夠與他人相處融洽;并且必須對救濟和康復有真正的興趣。為了在研究中發揮最佳的積極性和合作精神,研究人員認為參與者需要對改善饑荒受害者的營養狀況有個人責任感。
自愿參加的那些年輕人希望為人類作出貢獻,這個實驗的出現,剛好為這群有抱負的年輕人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讓他們可以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科學研究提供幫助。
當年只有26歲的Marshall"Sutton(馬赫爾·薩頓)是一名堅定的和平主義者,也是一名愛國的美國人,他想在國家處于戰爭狀態時做點什么來幫助國家。
他后來告訴BBC(英國廣播公司),他想體會當時世界上的苦難……想讓自己處于一點危險之中。
他偶然發現了一本小冊子,封面上是一張孩子的照片。小冊子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愿意挨餓,讓他們吃得更好嗎?”
薩頓是數百名回答“是”的人之一,他也因此成為被選中參加實驗的36人之一。
實驗開始
在實驗的前三個月,研究人員觀察并收集了參與者正常飲食行為的數據。參與者在訓練有素的營養師的監督下,吃由專職廚師和兩名助手提供的食物。每個人的膳食都根據他們的體形進行調整,以保持熱量平衡,參與者平均每天攝入3200卡路里的熱量。
然而,經過三個月的正常飲食控制期后,半饑餓階段開始了。參與者的口糧被大幅削減。他們的卡路里攝入量減少到每天不到1600卡路里。
膳食以戰亂國家提供的飲食作為基礎,每天只能吃兩頓飯。而且沒有肉,只能吃卷心菜、土豆、蘿卜、豆類和少量意大利面或全麥面包。
這些人在實驗室睡覺和吃飯,但被允許繼續工作或學習并從事休閑活動。他們被配對在一起,以防止任何人受到誘惑吃額外的食物。
此外,參與者還必須每天在跑步機上行走約五公里,每周執行15個小時的各種任務。
研究人員在研究期間進行了一系列測試,包括測量體重、血壓、脈搏、糞便和尿液。參與者回答問卷、執行認知任務并與研究人員交談。他們還記日記,研究人員對其進行了審查。
這種艱苦的訓練持續了六個月,參與者的體重減輕了四分之一。他們的BMI(體重指數)從平均約22下降到了16.4,遠低于體重過輕的門檻。
參與者還經歷了許多身體上的癥狀,他們變得憔悴和消瘦。肋骨突出,腿和胳膊一樣細。他們的脈搏變慢,經常感到寒冷和虛弱。饑餓還會導致肌肉酸痛、協調性下降、耳鳴、脫發、頭暈、關節腫脹和便秘。他們還患有貧血和疲勞。
然而,最明顯的是心理上的變化,這些參與者的性格也發生了重大改變。
他們變得更加易怒、脾氣暴躁和僵化,表現出更多的抑郁和焦慮癥狀。這些男性參與者甚至不愿意參與社交活動,還對性失去了興趣。
他們還遭受了情緒波動的困擾,薩頓有一個非常親密的朋友,但他經常會對這位朋友說一些尖酸刻薄的話,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去找他道歉。
一些參與者甚至出現了更為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以至于他們不得不住院進行治療。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參與者還對食物產生了癡迷的狀態,他們熱衷于談論食物并收集烹飪書、菜譜和廚房用具,經常盯著它們來取樂。
他們還圍繞用餐形成了儀式,例如將食物弄碎、咀嚼得很慢或使用過量的鹽和香料來迷惑自己的大腦。
他們也變得極度討厭浪費食物,有的人還在實驗期間想要改變自己的人生志向,表示以后愿意從事廚師的工作。
有些人還對咀嚼口香糖上癮,每天咀嚼一包又一包,他們還通過喝大量的咖啡和水來緩解饑餓感。
還有人養成了吸煙的習慣,有的參與者甚至還做過食人的噩夢。
明尼蘇達大學的一份報告也指出,“這些參與者被饑餓感所困擾,他們腦子里想的都是食物。他們去餐館只是為了聞到食物的味道。”
幾乎所有參與者都患有身體畸形障礙,無法認識到他們實際上減掉了多少體重。一些參與者還產生了扭曲的身體形象,認為正常體重的人看起來其實是超重。其他人并不認為自己特別瘦,但承認其他參與者確實瘦了。
之后,實驗進行到了下一個步驟,恢復階段。在為期三個月的時間里,這些參與者被給予不同程度的卡路里增加,科學家研究了每個人的反應。在此期間,即便不需要再忍受饑餓,但參與者仍然沉迷于對食物的想法。
這些參與者被分成了四個小組,每組攝入不同的熱量來恢復饑餓癥狀。第一組攝入1970卡路里,第二組攝入2370卡路里,第三組攝入2770卡路里,第四組攝入3170卡路里。
即使增加了卡路里,所有參與者仍然感到饑餓或挨餓。增加攝入量并沒有起到作用,尤其是攝入量最低的小組,他們的饑餓感覺一點都沒有得到好轉。
根據這一發現,凱斯博士決定給每組增加800卡路里的攝入量。最后,他發現,幫助這些參與者恢復的唯一因素是給他們提供比他最初認為需要的多得多的食物。因此他得出結論,一個人每天至少需要4000卡路里的熱量來恢復和重建體力。
實驗結束
在實驗過程中,有兩名參與者作弊,他們偷吃了食物而被要求退出實驗,結果卻遭受了內疚的折磨。
另外兩名參與者因健康原因不得不退出,令人驚訝的是,剩下的32名男子全部表現出了非凡的韌性。
在恢復期結束后,這些參與者可以自由地吃任何他們想吃的東西,但凱斯繼續觀察其中一小部分人(有12名參與者被選中)。他觀察到,大多數參與者連續數月每天攝入數千卡路里(某些情況下甚至超過12000卡路里)。
許多參與者還報告稱,在實驗結束數月后,他們仍感到無休止、無法滿足的饑餓感。隨著參與者允許自己通過進食從極度饑餓中恢復,他們的新陳代謝也開始好轉,體力恢復,許多饑餓癥狀開始消失。
雖然在外行人看來,這些人似乎大量“暴飲暴食”,但很明顯,他們的身體需要這種看似過量的食物來完全治愈所有的損傷。
明尼蘇達大學表示:“實驗結束后,所有參與者的體重都恢復了,大多數人的體重還比開始時增加了10%。”
不過當這些參與者再次獲得足夠的食物時,一些人表示擔心自己身體的某些部位會發胖。
一些參與者很快恢復了正常的飲食習慣和體重,盡管許多人最初覺得他們已經失去了對飲食的控制。有些人最初體重增加了很多,但后來他們的飲食習慣和體脂也逐漸恢復了正常。
但對于其他人來說,他們花了幾年時間才恢復與食物的正常關系。十名參與者在實驗過后認為這次經歷永久地改變了他們。
這項實驗的完整報告名為《人類饑餓生物學》,直到1950年才由明尼蘇達大學出版社出版。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盟軍遭遇的饑荒規模令人震驚,明尼蘇達州研究的結果來得太晚了,無法提供幫助。
“明尼蘇達饑餓實驗”的參與者希望為戰爭作出貢獻。甚至幾十年后,幾乎所有人都表示,盡管他們在研究期間經歷了困難,但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他們還是會再次這樣做。
不過,許多參與者也對研究結果在戰爭結束后很久才發表感到失望,這降低了其對歐洲人民的影響。
自那時以來,世界經歷了多次大規模饑荒,因此,盡管“明尼蘇達饑餓實驗”的結果距今已有80年歷史,但它們仍然具有很高的現實意義,特別是對于理解飲食失調。
該實驗中純粹因饑餓而產生的許多癥狀與厭食癥的癥狀驚人地相似,揭示了厭食癥背后的一些機制。
這包括與食物和體重的關系扭曲、抑郁癥狀增加、焦慮和性格變化,例如思維更加僵化和對細節的過度關注。
戰爭結束后,人們對“救濟喂養”有了足夠的了解,世界各地的援助項目都認識到恢復饑餓人群的情緒健康和穩定以及卡路里攝入量的價值。因此,這項實驗既產生了直接影響,也產生了長期影響。
總之,這項研究表明,限制和極端節食的行為會影響個人的身體、社會、行為和心理健康。
雖然至今明尼蘇達饑餓研究仍被認為是治療飲食失調最重要的心理教育資料之一。但是按照今天的標準,這項研究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批準吧。雖然給出的實驗理由是高尚的,但倫理上卻是不道德且毫無人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