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臣使命感、復古觀與詩學思想

摘" "要：王夫之是明末清初文學批評領域的杰出代表，也是清初反思明代復古詩學的重要人物。他對何景明的批評主要集中在《姜齋詩話》《明詩評選》和《俟解》三部著作中。王夫之對何景明的批評動因與多種因素有關。第一，他是在“夷”變“夏”的歷史背景下，作為士大夫，受到精神的感召，對復古思潮進行反思和批判。第二，他試圖重構復古觀，對復古派的復古理念進行反思和修正。第三，明清之際詩學的轉變也對他產生了影響，以性情為本的詩學思想逐漸興起，而以格調為本的詩學思想逐漸衰退，這也促使他對何景明等復古派詩人進行了批評。本文對王夫之關于何景明的詩學思想批評進行系統梳理，并分析他對何景明批評的深層原因，從而凸現王夫之在明清詩學轉型之際的重要意義。

關鍵詞：何景明；復古運動；王夫之

中圖分類號：I207.22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5-9699（2025）01-0029-006

※ 收稿日期：2024-12-04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20BZW116）；陜西師范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古籍整理專項項目（24ZYGJ002）

作者簡介：張思琪（2000-），女，黑龍江綏化人，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明清詩文研究。

通信作者：師海軍（1977-），男，陜西西安人，教授，主要從事明清詩文及中古以來的文獻研究。

模擬過重是復古思潮所帶來的重要弊端之一。在明中后期，復古派及其追隨者過于標榜復古，導致詩文作品往往呈現出擬古過度、盲目模仿甚至抄襲的現象。這種現象使得詩壇陷入了因循守舊的境地，詩歌創作一度萎靡不振，對清初詩壇也產生了不良影響。為了促進清初詩風的變革，明末清初的批評家王夫之對以何景明為代表的前后七子進行了系統且嚴厲地批評。作為前七子的領袖人物之一，何景明受到了王夫之的嚴厲批評，這對當時的復古思潮產生了重大影響。

然而，目前學界對于后世如何批評何景明的研究相對較少。研究后世文學家對何景明的批評，不僅可以了解后世對何景明的接受情況，也有助于理解當時的詩學思想現狀。因此，本文以王夫之對何景明的批評為個案進行研究，深入探討王夫之評論以及批評何景明的原因。通過這一研究，可以更好地理解王夫之的詩學理念，以及他對復古思潮的反思和批判，進而更好地理解明末清初詩學思潮的發展和演變。

一、從王夫之對何景明評論說起

通過整理相關文獻，可以發現《姜齋詩話》和《明詩評選》是王夫之批評何景明的主要著作。《姜齋詩話》中，王夫之將何景明作為前七子的領袖人物或復古派的代表人物，對其進行了總體批評，批評他們過于嚴格地設立門庭，從而束縛了詩學的自由發展。《明詩評選》中對何景明的批評則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是關于何景明作品的收錄情況，其次是對何景明詩歌創作美學追求的評價，最后是關于何景明詩歌取材方面的批評。《俟解》一書中也有少量批評，主要批評何景明的詩歌“無意可達”[1]，即詩歌中缺乏真情實感。

（一）《姜齋詩話》中對何景明的評論

在《姜齋詩話》中，王夫之將何景明作為前七子或復古派的代表人物進行了總體批評。他批評這些人在文學創作中過于嚴格地設立門庭，從而束縛了詩學的自由發展。王夫之對何景明的批評主要源于他對文學創作主體性的深刻理解。王夫之認為，那些“立門庭并依傍門庭”的詩人并不具備真正的學識和才能。他們通過創造一種特定的詩歌風格，使得自己的審美觀點被眾多追隨者模仿，進而形成文學團體。然而，一旦這種文學流派或團體形成，就會有一套共同的形式規范。這些共有的形式規范往往會導致文學創作的“性情”“興會”和“思致”[2]的喪失。因此，建立文學流派不僅可能限制個人的創作，也會限制他人的創作，導致文學創作的僵化和公式化，使文學創作陷入邯鄲學步般的附庸風雅。王夫之主張文學創作應該更加注重個體情感的真實抒發以及個性化的藝術追求，而不是受限于某種特定的文學流派或宗派。他認為，一個真正的詩人應該具備獨立的創作個性，能夠真摯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對于那些缺乏獨立創作個性和真摯情感表達的詩人，王夫之稱之為“逐隊者”。這些人，“才不敏，學不充，思不精，情不屬”[2]，他們之所以熱衷于宣揚自己的“門庭”，實質上是為了追名逐利，將“門庭”作為追求名譽的捷徑。對他們而言，“門庭”不過是一種達到個人目的的手段。

王夫之對何景明并非簡單地加以批判，而是從文學發展的角度將“復古”視為文學演進的一部分進行看待的，這使得清代學者對明代文學的反思更加深入理性。何景明曾言，建立門庭這種現象從建安時期開始，曹子建（曹植）善于鋪陳排比，修飾文飾，設立臺階來引人層層上升，用這種方法招致許多追隨者，因此容易成名，揮毫潑墨，文章千篇一律。曹子桓（曹丕）則構思精妙、韻味悠長，令人難以攀附追隨，所以大多數人不愿意追隨他，反而被他的深邃所掩蓋。曹植憑借這些勝過他的兄長曹丕，奪取了他的名譽，實際上曹丕天賦卓越非凡，哪里是曹植所能壓倒的呢？所以自此以后興起的人，像郭景純、阮嗣宗、謝客、陶公，乃至左太沖、張景陽等人，都不屑于染指建安詩文的風格傳統，對曹子建的作品也看不起。至于蕭梁時代的宮體詩風，以及后來的王、楊、盧、路等人的作品，再后來的大歷十才子，以及溫、李、楊、劉等人的作品，還有江西詩派，以及北地、信陽、瑯琊、歷下等派別，以至竟陵派等，雖然追隨的人很多，都是一時附和起哄而已。

王夫之對何景明及其復古派的批評，認為他們嚴立門庭的做法不過是建安以來詩壇惡習的延續。他將曹植視為這種陋習的始作俑者，指責曹植設立門庭是為了與兄長曹丕一較高下，通過聚集眾多追隨者來壓倒曹丕。王夫之認為，從初唐四杰到后七子等眾多詩派，都繼承了曹植的這一做法，目的只是追求名聲和利益。與此相反，像李白、杜甫、劉基、高啟這樣真正風雅的詩人，則不采取這種門派之爭的方式。

盡管王夫之對曹植的理解可能存在偏差，且初唐四杰并非由駱賓王、王勃等人自封，但他對詩壇門派現象的深入探討，體現了清代學者愿意從歷史深處和廣泛的文化背景中探尋明代詩歌衰微的根源，并對明代的突然滅亡進行了更為冷靜的文化反思。這種獨到的見解，相較于明代文人因派別和理論分歧而引發的爭吵，顯得更為珍貴。

（二）《明詩評選》中對何景明的評論

王夫之的《明詩評選》共選錄明代231 位作家的1113 首詩歌。[3] 其中只收錄了何景明的一首五言律詩《大祀》，并在這首詩歌的下面進行如下評論：“信陽為‘渾’之一字所誤，一往莽撞，以為渾而不恤其他。”[4]這里指出仲默的詩歌被“渾”所誤。這里所說的“渾”指的是漢魏盛唐詩以渾為美的詩學傳統。“渾”，據《說文解字·水部》解釋為：“渾，混流聲也。”[5]可見“渾”乃大水流動之聲。班固《幽通賦》：“渾元造物，流不處兮”。李善注引：“曹大家曰：渾，大也。”“渾”的本義即源于大水流動所造成的磅礴氣勢，而將“渾”引入文論范疇中的則是唐代末年的司空圖。[6]

王夫之在這里批評仲默為追求漢魏盛唐詩以渾為美的詩學傳統而陷入模擬過重，而何景明等復古派確實在實際的創作中偏離了其所追求的“擬議以成變化”。何景明所追求的“擬議以成變化”，即通過深入研究古代大師的杰作，精細地學習和領會詩文的結構和技巧，進而在這個基礎上進行自由的創作，以形成獨樹一幟的風格。模仿是通向創新的一座橋梁，而非終極目標。從文學創作的實際過程來看，深入研究并模仿先輩大師的作品，是每一位文學創作者的必經之路。

倡導復古的作家們重視對古人作品的深入鉆研，這實際上是對創作規律的一種深刻理解。但在實際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何景明有的作品“形似而神不似”，他的實際創作情況與他的詩歌理論主張相悖離。以他的《擬古詩十八首》為例，這些作品在詩旨和詞句上大量借鑒了《古詩十九首》。如詩十六：“凜凜歲云暮，螻蛄夕鳴悲。”[7]其擬自《古詩十九首》的十五：“歲暮寒風至，蟋蟀夜鳴悲。”[8]王夫之在《明詩評選》中批評何景明的第二個方面就是取材方面。他批評何景明在古詩方面忽視了陶淵明和謝靈運，卻以潘尼為榜樣；在近體詩方面，舍棄了沈約和宋祁，卻效仿羅隱和杜荀鶴。然而，何景明并沒有真正掌握這些詩人的精神實質，只是機械地模仿他們的語言風格，因此只能寫出一些像“打油釘鉸語”這樣缺乏深度的詩句。

王夫之在評價何景明等復古派的門戶意識和學古問題時，正是看到了他們的理論主張與實際的創作情況不符，但王夫之未能看到何景明等人門戶意識和學古問題的深層原因和積極意義，同時對于何景明等人學習古人的真正目的和合理性也缺乏理解。何景明的復古是為了清算自“臺閣體”出現以來所流行的粉飾太平、歌功頌德的文風。在“臺閣體”統治文壇的時代，文學創作被籠罩在道學氛圍之中，作品往往宣揚雅正的倫理意識，或為應制、唱和而創作，反映出平庸的閑情逸致。因此，作家缺乏創作的熱情，作品中難以見到人的個性，藝術變得流于形式，缺乏生氣。所以何景明的復古傾向撥正了文學的發展道路。[12]由于這些認識的缺失，他未能對相關問題進行深入地辯證分析，導致他的批評失之偏頗。但這種激烈的批評也是可以理解的，明清易代過程之急劇，帶給文人內心創傷之巨大，所以對明代歷史文化的反思異常痛切深刻。

（三）《俟解》中對何景明的評論

在《俟解》一文中，王夫之對何大復和王元美的詩作提出了“無意可達”的批評，盡管這種全盤否定的評價顯得有些偏激，但它揭示了何景明復古實踐中的一個顯著問題，即詩作中情感的缺失導致了所謂的“無意可達”現象。[1] 《明月篇》這首詩展現出了辭藻華麗、意境空靈的特點，具有繁復而流暢的審美魅力。其音節婉轉可歌，平仄互間，運用了多種詩歌手法，如連珠、頂針、疊字、疊詞等，令人感嘆其藝術技巧之精妙。然而，這首詩也存在一些明顯的弊病。正如何景明在序中所言，該詩在表達上過于繁蕪無章。詩中的辭藻雖然華麗，但大量堆砌了相似的意象，使得美感過于精艷綺麗，反而顯得雜亂無章，缺乏清晰的邏輯和層次。更重要的是，詩中“風人之義”被大量的典故和陳詞濫調所掩蓋，這使得情感的表達變得模糊不清，讀者難以準確地捕捉到詩歌的主旨和核心思想。詩中的典故和陳詞濫調不僅未能有效傳達詩人的情感，反而使讀者對詩歌的真正含義產生困惑。還有《鳴蟬》一詩：“菀菀庭中柳，蟬鳴在高柯。上有西飛燕，下有東流河。美人堂上坐，忘卻門前道。舉頭見鳴蟬，低頭惜芳菲。”這首詩描寫了在庭院之中，柳樹輕輕搖曳，鳥兒向西飛去，一條河流向東靜靜流淌，在庭院的中央有一位美麗的女子靜坐于堂上，似乎忘記了周圍的喧囂和門前的道路，她抬頭時可以看到樹上的鳴蟬，低頭時看到腳下正在凋零的花朵。然而，詩歌中所蘊含的情感意義指向并不明確，導致整首詩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含蓄深蘊，但實際上卻顯得詩意不足，詩味淡薄。

二、王夫之對何景明批評動因探尋

王夫之對何景明的批評，其背后的原因涉及多個方面。本文將從王朝更迭與社會思潮動蕩的時代背景出發，探討王夫之作為儒臣的使命感，特別是在“夷”變“夏”的歷史背景下士大夫的責任與擔當。此外，本文還將分析王夫之和何景明在復古觀念上的不同，以及明清之際以性情為本的詩學思想逐漸興盛和以格調為本的詩學思想逐漸衰退的趨勢。通過探究這些方面，能夠更深入地理解王夫之對何景明批評的內在原因。

（一）以“夷”變“夏”歷史背景下士大夫精神的感召

在中國古代社會，士大夫階層構成了一個極為關鍵的社會階層，他們不僅是統治者與民眾之間的橋梁，而且是國家政策制定的重要參與人，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多個領域中扮演著核心角色并發揮著重要作用。大多數士大夫都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作為人生的理想追求。王夫之家族是有著正統士大夫家族身份的，在明末清初歷史上有著重要地位和影響力。其祖先驍騎公王仲一隨從明太祖建立大明王朝。在明成祖的時代，驍騎公子、明威將軍、都尉公王成因其翊戴之功被封為衡陽官員。這個家族歷經數代的積累與變遷，形成了獨特的家族傳統。到了高祖王寧時期，他開始注重文化教育，以文墨教授子弟，起家儒素。這一舉措改變了家族的發展方向，使得家族成員逐漸具備了文化素養和知識分子特質。至王夫之的父親王朝聘時，王家已經涌現出不少高級知識分子。王父曾通過鄉試，被錄為副榜，后游學北雍，深化了自己的學識與見識。這種家族傳統對王夫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使他深深地認同士大夫的身份與責任。

而明清易代不僅是簡單的朝代更替，更是繼宋元之后再次以“夷”變“夏”的歷史巨變。鼎革之變的現實導致王夫之面臨著君臣倫理的處理、身份認同的問題、死生的問題以及隱逸的問題。在歷經甲申之變、永歷消亡、三藩之亂等歷史事件之后，王夫之認識到士大夫的人生理想難以實現，于是在出入進退、生死氣節等家國倫理中最終選擇“遁隱”投身學術。王夫之站在總結明王朝覆滅的高度深入反思歷史和文化，對學術進行追問、反思以及總結，找出明代文人、文學、文化與明代覆亡之間的內在聯系。貫穿明代最重要的復古思潮自然就成為王夫之反思的重中之重，對復古思潮的重要領袖何景明更是不遺余力地抨擊。如評沈明臣詩《上灘行》：“何仲默一派，全體落惡劣中，但于句爭唐人，爭建安，古詩即亡于仿古者之手。”[4]

王夫之之所以能準確地抓到何景明詩歌創作實際情況的弊端，是因為王夫之在年少時期曾認真學習過何景明的詩歌作品。在《述病枕憶得》中記載：“因擬問津北地、信陽，未就，而中改從竟陵詩響。”[9]王夫之在初學詩歌時，以李夢陽和何景明為老師，但沒有取得顯著的成就。后來，他轉向學習竟陵鐘譚的詩歌，最終領悟到了“去古今而傳己意”的詩歌理念。正是因為這段經歷，所以對何景明在詩歌理論與實際創作之間存在偏差有著清醒的認識，抓住了何景明詩歌創作的弊端。

（二）重構詩學復古觀

明清易代不僅社會出現大變動，思想文化界也出現大變動。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眾多有遠見之士開始對晚明時期的文化風尚進行深刻的反思。明代詩壇在經歷了復古派、公安派、竟陵派等不同文學流派的變遷后，詩歌的弊端逐漸累積，形成了關于變革與創新、復古與守舊的激烈爭論。這種爭議貫穿了整個明王朝的衰落時期，直至王朝覆滅，仍未有關于詩歌發展方向的確切結論。因此，清朝建立后大開經世實學新風，重建有清一代詩學體系，要在融通變古紛爭中尋找出一條完備無缺的詩學方向，這也是清人對明代詩學進行反思的關鍵一步。

王夫之就在這樣的時代號召下開始反思明代的詩學，堅決地反對以何景明為代表的復古模擬抄襲之弊是王夫之反思明代詩學的重中之重，并在此過程中構建了自己的“復古”詩學理論。在《明詩評選》卷五何景明《大祀》篇中曾寫：“于麟最上，獻吉次，元美次，友夏次，仲默次，伯敬最下。”[4]竟將何景明排到了譚友夏之下，究其原因這種排序與王夫之的復古觀是密切相關的。王夫之的詩學觀中有著明顯的復古成分，他主張取法乎上，強調情感與比興的重要性，這與七子派的復古傳統有著密切的繼承關系。然而，王夫之在某些方面的要求比七子更為嚴格。他具體指出了七言、五言、四言的最高標準，并對情感表達進行了限制。他意識到七子派的模擬過于接近抄襲的流弊，因此提倡脫形寫影，注重自我定位與修正，以追求真正的詩歌創新。

可以看出在取法乎上方面，王夫之與何景明有很大區別，王夫之以七言、五言、四言的最高標準，認為七言以齊梁為準，五言以十九首為準，四言以三百篇為準。詩格遞下的情況下，于唐取初唐，對沈宋評價較高，否定盛唐。所以對何景明“古詩則蔑陶、謝而宗潘尼，近體則舍沈、宋而師羅隱、杜荀鶴”“何李首排長沙，而何下移于晚唐”的取法行為進行嚴厲批評。[4]

（三）明清之際詩學思想的轉型

明代的復古派們十分重視“格調”，并認為格調這一概念兼具共時性和歷時性。在共時的層面上，格調代表了中國古典詩歌的審美特征；而在歷時的層面上，它則指的是這些審美特征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演變形態。[9]由于各個時代人們的情感、思維方式和語言習慣存在差異，因此各個時期的詩歌都呈現出獨特的格調。復古派強調的“格調”因此具有雙重含義：一方面，它強調對古典詩歌普遍審美特征的認知；另一方面，它也重視考察古典詩歌審美特征的歷史演變軌跡，即詩歌的發展變遷史。

復古派作家們的主要目標是尋找最能體現中國古典詩歌審美特征的時代格調，以此作為學習和效仿的榜樣。經過探索，他們認定漢、魏、盛唐時期的詩歌格調正是他們所追求的理想目標。如何景明主張“體物雜撰，言辭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爾。故曹、劉、阮、陸，下及李、杜，異曲同工，各善其時，并稱能言。何言詞有高下，皆能擬議以成其變化也。若必例其同曲，夫然后取，則既主曹、劉、阮、陸矣，李、杜即不得更登詩壇，何以為千載獨步也？”[7]由此可以看出，何景明從“體物雜撰，言辭各殊”的角度深入剖析，敏銳地意識到古代詩人能夠在各自的時代中獨善其身，其背后的原因正是各自獨特的風格差異。因此，在他看來，學習古人的“格調”，應當有選擇地吸取其優點，并在擬議中推動其變化發展。

但在追求“格調”的時候容易陷入“模擬”。這種模擬的弊病成為后世評論家尤其是清代評論家的口誅筆伐的焦點。在經歷晚明以來文壇翹楚的輪番排擠與明清易代的社會變革的雙層動因下，格調詩說逐漸從明代詩學的核心地位中淡出，人們對詩歌的關注點開始轉向對性情的強調。但這一時期格調說依然存在并不是完全消失，只不過格調說居于性情說之下，格調從屬于性情。王夫之是“詩主性情”說的贊同者。在《古詩評選》中云：“詩以道情，道之為言路也。詩之所至，情無不至；情之所至，詩以之至……總為情止，卷舒獨立，情依以生。”[10]王夫之還認為明代詩歌之所以會出現偏狹和幽僻的趨勢，主要是因為七子派和竟陵派過分專注于格調氣象或幽情單緒，卻忽略了詩歌創作“言志緣情”的根本目的。因此，“詩主性情”成為王夫之批評何景明的又一原因。

三、結語

王夫之是明清之際杰出的詩學理論批評家，他對何景明的批評深刻而獨特，言辭犀利且鋒芒畢露。王夫之站在反思明王朝滅亡的歷史高度，肩負起重塑學術風氣的重任，懷著文學傳統的存續與振興的緊迫感，以及恢復和完備文學傳統的使命感。他遵循文學藝術的自然發展軌跡，針對當時文壇的種種問題，對何景明實際創作情況中存在的“門庭依傍”“模仿之風”“無意可達”進行了深刻地批判。盡管有時他的觀點可能過于偏激，有失公允，但他展現出了獨特的眼光和膽識。在王夫之的痛擊下，明末復古余聲逐漸被清掃，清代詩學對明復古詩學的理性反思與批評逐漸提高，并且推動了清初強調獨抒己意、真摯情感和個人風格的文學主張的形成以及經世致用創作原則的建立，這對清初文化思潮的轉變與承接，尤其是對詩歌創作的中興具有極其重要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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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鄧曄

Sense of Mission， Archaist Views and Poetics Thought： An Exploration for the Motivations for Wang Fuzhi's Criticism of He Jingming

ZHANG Siqi， SHI Haijun

（Shaanxi Normal University， Xi'an 710062， Shaanxi， China）

Abstract： Wang Fuzhi is an outstanding representative in the field of literary criticism in the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dynasties and also an important figure in the early Qing Dynasty in reflection upon the Ming Dynasty's archaist poetics. His criticism of He Jingming is mainly concentrated in three works： Jiang Zhai's Thoughts on Poems， The Selection of Ming Poems， and Yi Jie. Jiang Zhai's Philosophy; and the motive of such criticism is related to many factors. First， he lived in the context of the change from \"Yi\" to \"Xia\"， which was bound to inspire him， a literati of that times， to reflect upon and criticize the retro trend of thought. Second， he tried to reconstruct the archaist views， revising the archaist ideal of the archaist school. Third， the change of poetics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also had an impact on him. That is， in those days， the idea of poetics based on temperament emerged while the idea of poetics based on style declined gradually， which prompted him to criticize the archaist poets such as He Jingming.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combs out Wang Fuzhi's criticism of He Jingming's poetics， and analyzes the reasons for it， so as to reveal the significance of Wang Fuzhi's contribution to the poetics transformation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Keywords： He Jingming; archaist movement; Wang Fuz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