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化、工業化與中國式現代化命題的理論闡釋

中國式現代化命題的提出為深刻把握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理論體系提供了創新的闡釋空間和重要的研究維度。立足于對城市化、工業化等相關核心概念的考釋與界定，澄清當前研究中存在的認識誤區，可以明確這一重大命題研究的必要性、科學性，能夠為深刻詮釋中國式現代化命題的本質意涵奠定基礎。

一、把握城市化、工業化與現代化關系問題

城市化、工業化、現代化是中國式現代化命題中包含的重要概念。長期以來，學界對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概念的界定存在著激烈爭論，也因研究視角、聚焦主題不同而生成了各自的觀點定義。故而，亟須對三者的概念及其關系作出理性辯駁與回答。從馬克思主義世界觀和方法論視域來看待這個問題，應歷史地、辯證地作出解答。從內涵上看，工業化是內含生產要素、生產工具、生產方式、生產結構等系統性轉化的復合概念①；從形成過程上看，工業化涉及生產力水平提升、經濟結構調整、城鄉人口分布變化等整體性的過程，不僅預示著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變的基本趨勢，也是李大釗在《東西文明根本之異點》一文中所言及的“東洋文明既衰頹于靜止之中，而西洋文明又疲命于物質之下，為救世界之危機，非有第三新文明之崛起，不足以渡此危崖”②的“第三新文明”的選擇與方案；從本質上看，工業化“是由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和生態文明組成的新型文明體系”①的“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重要內容，這是現代化發展的主要標志之一。城市化在橫向邏輯上表現為一個國家或地區農村人口不斷向城市聚集、農村規模縮小城市規模擴大、城市人口持續增長的過程。從縱向邏輯上來看，體現為城市內部空間結構、產業結構、樣態類型的現代化發展，促進城市生產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現代轉型。② 從縱橫交錯的文明發展邏輯上看，發揮城市帶動鄉村發展的核心作用，是一個國家或地區逐步走向文明現代化的重要階段。亦如列寧所說，“城市是經濟、政治和人民精神生活的中心，是前進的主要動力”③，城市文明成為現代化發展的重要標志。現代化是一個宏大的發展體系、發展過程，涉及國家發展進程中的方方面面，揭示的是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人類文明的延續與進步以及不斷書寫文明話語的新篇章，其本質上是包含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生態等方面的“深刻社會變革”④。作為一個整體性發展概念，現代化代表著一個國家或地區向現代社會轉型、進行現代文明轉換的過程。其中，工業化是現代化的主要標志，從根本上影響著現代化進程；城市化作為現代化的重要標志，是在工業化進程中衍生出的內容，且與工業化共同發展。工業化的發展與城市化的推進相伴生，但工業化并非必然帶來城市化，它主要取決于一個國家或者地區的歷史條件和現實情況。總的來說，工業化、城市化構成了現代化的重要內容，但并非直接決定著一個國家或地區現代化發展內容和發展模式的全部，這是現代化發展問題的兩個主要方面。

二、厘清中國式現代化的起點是基本問題

立足城市化、工業化探討中國式現代化問題，首先要厘清中國式現代化的起點在何處，這是一個基本問題。它將影響對中國式現代化命題的整體性理解及其發展所面臨時代課題的正確回應，需要在理論層面正本清源、在實踐維度汲取歷史經驗。對中國式現代化開啟起點的學術討論，當前主要呈現有以下幾種觀點：一是將中國共產黨的成立作為“開啟”的標志。① 這種觀點的核心依據在于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提出的“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②，“黨的領導直接關系中國式現代化的根本方向、前途命運、最終成敗”③，以此提出黨的成立就標志著中國式現代化開啟的基本觀點。二是將新中國的成立作為“開啟”的標志。④ 這是依據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的“在新中國成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長期探索和實踐基礎上，經過十八大以來在理論和實踐上的創新突破，我們黨成功推進和拓展了中國式現代化”⑤。此觀點可以說是凝聚學界最大共識的重要觀點，認為新中國的成立是中國式現代化真正開啟的標志，并以此為邏輯前提來展開相關研究。三是將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作為“開啟”的標志。⑥ 此類研究成果認為，改革開放后，中國共產黨在“四個現代化”基礎上提出了“中國式的現代化”新概念，“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⑦，并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發展作出了深刻闡釋，由此開啟了中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以上觀點均基于不同的維度探討中國式現代化的開啟問題，對深化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研究提供了重要視野。馬克思曾論述過，一個國家“只有當它作為一個獨立的民族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的時候，它的內部發展過程才會重新開始”①。這一重要論述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開啟需要關照其歷史前提，即在近代以來實現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的基礎上才能正式開啟中國式現代化。習近平指出：“在新中國成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長期探索和實踐基礎上，經過十八大以來在理論和實踐上的創新突破，我們黨成功推進和拓展了中國式現代化。”② 這個起點的提出和判斷，系統回答了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式現代化開啟、推進與拓展的整體發展樣態，深刻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創造出符合中國國情、具有中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科學呈現了中國式現代化發展的全景圖式。

三、回答中國式現代化是否是“工業化+城市化”問題

異于西方現代化的發展范式，中國式現代化是發展任務、發展目標高度疊加性的現代化。因此，這樣的疑問就會不提而自現：中國式現代化是否遵循著“工業化+城市化”的模式？“工業化+城市化”是否構成了中國式現代化的全部？對這一問題的科學回答，是需要自主研究的重要理論問題。基于學界目前研究動態來看，主要呈現出三種觀點：一是中國式現代化開啟和拓展是依循工業化、城市化發展的基本邏輯。從現代化“共同特征”的視角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開啟和拓展，總體上遵循了從工業化到城市化的一般發展邏輯。這種觀點認為，中國式現代化具有各國實現現代化的共同特征，這種“一般性”體現在中國式現代化是“由工業革命引起的工業化到城市化、再到信息化、農業現代化”③的發展過程。二是中國式現代化開啟過程本質上是工業化過程。從中國開啟現代化的基本國情出發，主要從經濟建設的角度看待現代化問題，從工業化建設問題著眼，認為工業化建設為中國式現代化開啟拓展奠定了基礎。此類觀點將“使中國由農業國變為工業國”“優先發展重工業”等發展話語置于現代化道路研究中，得出了中國式現代化開啟是遵循社會主義工業化發展邏輯的基本判斷，并歷經了從“工業化實際就等同于現代化”④到“由工業化向‘現代化’轉換”再到“‘四個現代化’代替‘工業化’”⑤的話語范式變革。三是中國式現代化開啟是工業化與城市化互動發展的結果。工業化與城市化是現代化的核心內容。此類觀點主要從理論經濟學、發展經濟學的視角揭示了工業化與城市化發展關系的一般理論與規律，提出“中國大規模的城市化與工業化一樣，均開始于20世紀50年代”①，“工業化、城市化是每一個社會必經的發展過程，它們就好像一對孿生姊妹，工業化必然帶來城市化，反過來，城市化又促進工業化”②。基于這一發展邏輯，工業化建設必然推進城市化發展，城市化進程又反促工業化建設，使得中國式現代化開啟和拓展成為工業化與城市化互動發展的必然結果。但這一回答在一定程度上還不夠理性，因為回答歷史問題，揭示歷史真相，要回到歷史中去。因此，需要在歷史中尋找真相，通過學理分析、史實考察，厘清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邏輯。

①對“工業化”概念的界定，國內外學者從經濟學、經濟史學的角度作出了闡釋，相關研究成果參見：[美]斯坦利·L·布魯，蘭迪·R·格蘭特：《經濟思想史》，邸曉燕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3-34頁；[德]魯道夫·呂貝爾特：《工業化史》，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第79-87頁；張培剛：《農業與工業化》，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56-58頁；周天勇：《發展經濟學》，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67-69頁；“工業化與城市化協調發展研究”課題組：《工業化與城市化關系的經濟學分析》，《中國社會科學》2002年第2期。

②《李大釗文集》（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560頁。

①楊盈龍：《推動新時代中國人權事業全面發展——“深入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大精神 堅持走中國人權發展道路”研討會綜述》，《人權》2023年第1期。

②對于“城市化”學術史梳理的研究，人口學家認為“城市化”是農村人口不斷向城市人口轉移的趨勢；地理學家認為“城市化”是城鎮空間規模不斷擴張的趨勢；社會學家認為“城市化”是農村生產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向城市轉變的趨勢；經濟學家認為“城市化”是農村生產方式、經濟發展轉化為城市化生產的趨勢。

③《列寧全集》第1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264頁。

④[美]吉爾伯特·羅茲曼：《中國的現代化》，國家社會科學基金 “比較現代化”課題組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5頁；[美]C.E.布萊克：《現代化的動力——一個比較史的研究》，景躍進、張靜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6頁；羅榮渠：《現代化新論——世界與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17頁；馬敏：《現代化的“中國道路”——中國現代化歷史進程的若干思考》，《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9期。

①張彩云、張必春：《治理視域下的中國式現代化研究：議題、演進與機理》，《湖南社會科學》2023年第5期；丁志剛、熊凱：《中國式現代化與人類文明新形態：對西方的批判和超越》，《新疆社會科學》2023年第5期；馬健永：《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三重意涵：演進邏輯·時代價值·實踐理路》，《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5期；王雨辰、彭無瑕：《美麗中國建設目標的生態哲學闡釋及其價值》，《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5期；唐任伍：《論中國式現代化的價值體系》，《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等等。

②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22頁。

③習近平：《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求是》2023年第11期。

④儲德峰：《中國式現代化的歷時性考察、共時性審思及其價值追求》，《思想戰線》2023年第5期；郗戈、舒雅婷：《馬克思現代性批判視域下的中國式現代化》，《江海學刊》2023年第5期；孫德超、于彩妮：《中國式現代化的構成要素、類型劃分及差異化推進路徑》，《學習與探索》2023年第8期；肖貴清、盧陽：《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優勢》，《思想教育研究》2023年第7期；雋鴻飛：《中國式現代化的特殊性、普遍性及其世界歷史意義》，《理論探討》2023年第4期；胡長生：《中國式現代化理論體系的重要范疇與思想溯源》，《湖南社會科學》2023年第3期；等等。

⑤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22頁。

⑥楊德山：《中國式現代化的百年探索和實踐經驗》，《人民論壇》2023年第19期；寇東亮、覃泳鈞：《中國式現代化的精神圖景》，《學習與實踐》2023年11期；袁銀傳、蔣彭陽：《中國式現代化的核心要義、基本特征和歷史意義》，《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4期；等等。

⑦《鄧小平文選》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63頁。

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第630頁。

②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22頁。

③韓保江、李志斌：《中國式現代化：特征、挑戰與路徑》，《管理世界》2022年第11期。

④劉宇芳、曾瑞明：《社會主義與現代化互動關系的邏輯形塑和歷史建構》，《中共太原市委黨校學報》2023年第5期。

⑤譚來興：《中國現代化道路探索的歷史考察》，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88-189頁。

①高新才、周毅、徐靜：《中國城市化歷史進程審視》，《學術交流》2010年第1期。

②景普秋：《工業化與城市化關系研究綜述與評價》，《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0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