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暖

楊柳的細腰，撩亂了春風的心

流水如同酩酊的醉漢

收不住踉蹌的腳步。暖洋洋的春風里

沒有一塊冰會拒絕融化

油菜花萬頃金燦燦的呢喃

讓母親眉開眼笑，忘記了勞作的艱辛

蘋果花、桃花，還有梨花

猶如關不住的彩蝶，破繭而出

漫山遍野都是春天五彩繽紛的翅膀在扇動

夏家灣的新春于是好戲連臺

春雨不失時機，如一支高亢的嗩吶

將春之序曲推向高潮。遠嫁的姑娘

頻頻回首，兒心中的春水

千回百轉，卻不肯回頭

新" 柳

春天新分娩的嬰兒

她們有著世界上最嫩的綠

她們緊緊抱著柳絲的細腰蕩秋千

她們的笑聲是鵝黃色的

她們喊媽媽的聲音

有著淡淡的奶香。我悄悄地靠近

生怕驚擾了她們與生俱來的快樂

我給她們拍照

發朋友圈，她們不知道

她們一直待在王安石的詩里

嫩嫩地綠著，千百年來

未有半點改變

就像雀躍在田埂上的村姑

是鄉村千年不變的風景

要允許春天有倒春寒

萬物都喜歡陽光。新春的陽光

把人們的歡喜照得明晃晃的

把鳥兒的叫聲

照得明晃晃的，把花朵對春天的向往

照得明晃晃的。但陽光

總會被猝然而至的倒春寒遮擋

就像青春的愛情，有時也會突然翻臉

也會吵架斗嘴。春天也是這樣

翻臉不認人的倒春寒

蠻橫地打斷春天行進的腳步

刺骨的小北風是它兇狠的打手

潔白的雪花掩蓋不了寒冷兇惡的本質

花期被驟然凍在半路

蟄伏的冬眠遲遲不能醒來

河流在冰凌的糾纏中止步不前

在倒春寒的淫威里

萬物噤聲，世界陰冷

但我想說，要允許春天有倒春寒

允許倒春寒在懶洋洋的春夢中

敲一記重錘，讓萬物在沉睡中猛然驚醒

讓不思歸候鳥突然想起故鄉，讓種子記得春天

讓在寒冷中瑟縮的人們

更懂得溫暖的可貴

像春天一樣溫暖

春雷仍在云層里冬眠。就像

日益僵化的思想，慵懶地躺在陰冷的洞穴

雨水總是鞭長莫及，讓干旱的土地

再次陷入饑荒

近日，我途經二環西路

突然發現在干冷的倒春寒里

柳枝吐芽，桃花含笑，如同一幅

荒寒的山水里，亮出一抹淡彩

一年又一年

不論倒春寒多么冷酷無情

春風一吹，總有一些卑微的花草

迫不及待地穿起花衣

扮靚荒涼的早春

就像勤勞的鄉親

不等過完三天年，就荷鋤走向田野

就像我們的母親，無論生活多么艱辛

臉上的笑容

總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溫暖

微" 風

群山在微風中搖晃

如同夢中的嬰兒在搖籃里酣睡

微風躡足走過清晨的草尖

每一滴露珠都懷抱一個黎明

我漫步在花鹿坪的小路上

微風與我相依相隨

我仿佛一粒塵埃

在微風里徜徉

相遇的每個村民都面帶微笑

仿佛微風在他們臉上蕩漾

微風拂過大地

像愛人的氣息掠過心尖

贊美大地

泥土總是以最熱情的方式

擁抱親近它的人

雨后的大地，如果你不心存芥蒂

一腳踩下去，你聽不到

泥土疼痛的喊叫

而是滿腳都是泥土溫柔的擁抱

我總想用一種美好的心情

贊美大地。烈日下備受煎熬的土地

不會放棄任何一株植物

它總是為那些因大水

背井離鄉的泥土而悲傷

大地養育了萬物

最后還得為萬物留一方靈魂的歸宿

此刻，烈日當空

大地滾燙，莊稼瘋長

仿佛母親的胸懷，永遠為你敞開

向那些禾苗致敬

我不說憐憫。廉價的憐憫

不是雨水，不能給那些

死亡線上掙扎的禾苗任何慰藉

我也不想祈禱，蒼白的祈禱

只會助長上蒼的優越感

愈發固執任性

我也不會呼風喚雨

讓大地在一場大雨中痛快地沉淪

我唯一能做的，也許就是

向那些不肯向烈日妥協的禾苗

表達由衷的敬意，給它們堅持下去的勇氣

烈日下奄奄一息的禾苗，如同那些

被生活摔打得鼻青臉腫

依然熱情擁抱生活的人

不陷入絕境絕不放棄。澆地的吳老頭說

只要給它們一場透雨

苗兒們就會像被手揪著扯一樣瘋長

我只向那些卑微的事物致敬

如同一粒會爬行的塵埃

螞蟻終日奔走在覓食的路上

它們隨時可能被人類暴戾的大腳

踏成肉泥，可能跟隨突發的雨水背井離鄉

但是如果你愿意俯下身，你會看到

大地上都是這些匆匆奔忙的黑色小生靈

它們沒有懶漢，沒有懦夫

只有不畏艱難、不畏死的英雄

在扛著生活負重前行

還有烈日和干旱里永不言棄的禾苗

一場小小的雨水

就可以將它們從苦難中拯救出來

以磅礴的綠色擁抱大地

還有那些和農民們互為仇敵的野草

不論人類如何踐踏和驅逐

它們永遠是地球上最美的風景……

我只向這些卑微卻堅韌的生靈致敬

它們沒有靠山可以依靠，沒有強大的武器

可以四處掠奪，沒有強權可供支配

它們永遠是苦難被動的承受者

但沒有什么苦難，可以將它們

從地球上消滅

只有大地才能接納它們

村道上散落著冬天

熱氣騰騰的牛糞和羊糞

那是春天或夏天，在牛羊的體內，溜達一圈

以另外一種形式，重新回到大地上

但大地似乎一點也不嫌棄他們

用不了多久，幾場風雨就將他們消化完

成為一撮沃土，滋養莊稼

烏鴉陰冷的叫聲

只會出現在大地或村莊的上空

慘淡的聲音剛剛從烏鴉口腔里滾出

就被風輕輕吹散了，像一縷炊煙消于無痕

還有二毛被命運摔痛的哭聲

因一身傷病歸西的李老頭

以及那些在冬天枯折的衰草

收獲后莊稼的秸稈等等

城市狹窄的街道容納不了它們

只有大地才會容忍它們，接納它們

將它們緊緊摟在懷里

就像傷痕累累、落拓而歸的游子

只有母親不會嫌棄他們

【作者簡介】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云南省評論家協會會員。已在《詩刊》《中國藝術報》《星星詩刊》《詩選刊》《火花》等100余家報刊雜志發表詩文評論1200余首（篇）。有作品入各種詩歌選本，曾獲《人民文學》征文獎、孫犁散文征文獎、曹植詩歌獎等全國性獎項。出版詩集《秋風不會將大地搬空》《我是我唯一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