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一段時間人民幣匯率走勢、對我國影響及對策建議

近期，人民幣匯率持續承壓，在岸人民幣對美元一度跌破7.3關口，離岸人民幣對美元一度跌破7.35關口。從直接因素看，中美貨幣政策周期持續分化導致中美利差不斷拉大。從間接因素看，全球風險事件頻出放大強勢美元避險作用。預計2025年人民幣匯率將呈現先跌后漲的走勢，全年匯率將在7.2—7.5區間內波動，波動區間將大于2024年。需要客觀看到，人民幣匯率波動將導致我國貿易投資不確定性增加、金融市場波動恐將加劇、市場預期或震蕩走低。宜穩步擴大資本市場開放，穩慎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加強預期引導和風險管理，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基本穩定。

一、當前人民幣匯率走勢及主要影響因素

（一）當前人民幣匯率的走勢

從短期看，人民幣兌美元貶值壓力加大。1月3日，在岸、離岸人民幣對美元短線走低，在岸人民幣對美元跌破7.3關口，為2023年以來首次；離岸人民幣對美元跌破7.35關口。隨后，人民幣匯率雖有所回升，但仍處于貶值區間。特別是，美國近期經濟數據表現較好，勞動力市場仍有一定韌性，美元強勢不減。市場預期特朗普政府將實施高關稅、高通脹、高利率政策，市場“特朗普交易”浪潮迭起，加上1月30日美聯儲議息會議維持聯邦基金利率不變，進一步推動美元指數走強，人民幣匯率將面臨一定貶值壓力。1月2日，美元指數最高收于109.24，其后保持在107左右的高位。

從中長期看，中美經濟基本面年內此消彼長推動人民幣匯率波動加大。2024年初，我國經濟表現一度不及預期，股市情緒相對低迷拖累市場情緒，市場對我國貨幣政策存在普遍寬松預期。同期，美聯儲自2022年3月以來累計加息525個基點，利率水平達到2001年以來最高水平。加上美國非農、通脹等數據表現強勁，美聯儲偏向鷹派，一再延后降息節點，中美利差不斷拉大，季節性結匯需求不及往年，人民幣匯率被迫偏弱運行。下半年，美國制造業、通脹、就業數據紛紛出現回落，美聯儲相應開始進入降息通道。同期，隨著我國及時降息降準，經濟增長預期明顯改善，市場情緒大幅修復，人民幣匯率大幅反彈。9月30日，在岸美元兌人民幣即期匯率到達最低點7.0156。隨著美聯儲降息效果逐漸顯現，美國經濟數據快速改善，10月美元指數開始反彈，美國經濟軟著陸的依據日益充分，而同期我國經濟數據持續表現疲軟，導致資本更加青睞美元而非人民幣。12月30日，在岸美元兌人民幣即期匯率到達最高點7.2996。

（二）影響人民幣匯率的因素

從直接因素看，中美貨幣政策周期持續分化導致中美利差不斷拉大。盡管2024年9月以來，美聯儲進入降息通道，但美聯儲降息步伐整體有所放緩，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仍維持在4.25%—4.5%。同期，我國貨幣政策保持寬松，特別是一攬子增量政策釋放寬松貨幣信號以來，美中利差再創歷史新高。數據顯示，2024年9月27日到2025年1月8日，美中10年期國債利差從1.58%攀升至3.06%，2年期國債利差從2.15%升至3.2%。類似地，由于工業持續低迷，歐洲央行降息路徑較為確定，10年德美利差走闊，并壓制歐元。2025年1月2日，歐元兌美元匯率一度短暫跌破1.03關口。

從間接因素看，全球風險事件頻出放大強勢美元避險作用。一方面，2024年全年市場都在圍繞美國大選相關事件開展交易。“特朗普交易”為強勢美元提供了較好的市場環境。另一方面，烏克蘭危機、巴以沖突、朝韓局勢升級等地緣風險也貫穿全年，各國經濟復蘇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市場的避險情緒明顯升溫，進一步推高美元的避險作用，與美元強勢周期形成疊加效果。

二、未來一段時間人民幣匯率走勢研判

（一）內外部環境變化趨勢

從內部因素看，我國經濟長期向好的基本面沒有變。2024年三季度以來，我國出臺一系列穩經濟、穩預期、促增長的政策，政策利率和存款準備金率同時下調，國內經濟復蘇勢頭開始好轉，全年經濟實現5.0%的增長。近期，主要國際組織也紛紛上調我國經濟增長預期。世界銀行、貨幣基金組織分別預測2025年我國經濟增速將達到4.5%、4.6%，較此前預測分別上調0.4個、0.1個百分點。盡管國內經濟或因“特朗普2.0時期”打壓阻遏受到較大影響，但隨著刺激政策發力，特別是全方位擴大國內需求政策的發力，市場信心將逐步回暖，國內經濟復蘇勢頭將逐漸企穩，出口產品競爭力和多元化水平穩步提高，短期跨境資金將再度流入，對人民幣匯率回調形成支撐。

從外部因素看，美國面臨“特朗普2.0時期”經濟政治政策多重不確定性。一是特朗普對華關稅政策的正式落地將對我國經濟持續向好造成負面沖擊。加上高額關稅將進一步推升美國本土通脹，阻礙美聯儲降息進程，美元仍將延續強勢態勢，短期內必將繼續令人民幣承壓。二是隨著去監管政策和驅逐移民政策逐步推高美國內勞動力短缺程度，以及我國對美關稅反制開始生效，美國經濟復蘇勢頭或在一定程度上受阻。若美聯儲為應對經濟“硬著陸”加快降息進程，中美利差有望收窄，人民幣貶值壓力將被釋放。三是從目前“退群”情況看，特朗普勢必延續其單邊主義、保護主義、霸權主義理念，在擾亂國際規則和秩序的同時，損壞美國在國際社會的信譽，削弱美元霸權地位。這有助于提升人民幣資產吸引力，推動人民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地位的提升，保障人民幣國際化行穩致遠，從而托底人民幣匯率。

（二）人民幣匯率走勢研判

總體看，預計2025年人民幣匯率將呈現先跌后漲的走勢，全年匯率將在7.2—7.5區間內波動，波動區間將大于2024年。受到美國加征關稅、本土通脹粘性以及我國經濟復蘇處在平臺期等因素影響，人民幣匯率或將延續自2024年10月以來相對疲軟的局面，甚至不排除繼續貶值的可能性。但隨著特朗普2.0關稅和移民政策對美國經濟的副作用逐步顯現，我國經濟在政策支持下順利加速回暖，國際局勢趨于穩定后跨境資金流入增多，人民幣匯率或將在年末呈現弱走強態勢。

三、當前人民幣匯率波動對我國影響分析

（一）貿易投資不確定性增加

在特朗普政府推動美元強周期的大背景下，人民幣大概率面臨貶值壓力，加上特朗普慣用“匯率操縱國”手段，我國貿易投資都將面臨較大不確定性。貿易方面，雖然人民幣貶值有利于提高我國出口產品的價格競爭力，但是匯率貶值疊加出口上漲，更易被美國列為“匯率操縱國”，人民幣或被迫出現升值，導致短期內匯率出現較大波動。事實上，當前美國進口商整體具有較強的國際影響力和話語權，我國外貿企業往往在對外貿易中成為承擔匯率波動風險的一方，人民幣對美元匯率波動劇烈最終仍將導致我國外貿企業承擔較大的匯率風險對沖壓力。投資方面，在人民幣貶值預期偏高的影響下，外資企業在華收益被動縮水，導致我國市場對于外資的吸引力有所下降，部分外資企業甚至可能加速拋售人民幣資產，引發負向連鎖反應。與此同時，人民幣貶值也不利于我國企業境外投資，增加企業在東道國投資成本，短期內也將減弱企業境外投資意愿。

（二）金融市場波動恐將加劇

雖然美聯儲開啟降息周期，但是美元強勢周期尚未結束，加上美聯儲降息頻率和幅度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我國金融市場依然面臨較大外部壓力。一方面，金融市場流動性或恢復有限。疫后美聯儲加息推高全球貨幣政策利率，導致全球流動性緊縮，同期我國貨幣政策保持寬松，與美國貨幣政策周期形成分化，這導致中美利差不斷拉大，制約我國貨幣政策獨立自主空間。雖然美聯儲有所降息，但是近期進入“觀望模式”，中美利差仍將保持高位，資本外流風險依然存在，短期難以促進我國金融市場流動性恢復。另一方面，金融市場波動或有所加劇。全球進入降息周期往往伴隨著資金成本的降低和流動性的增加，這可能導致投資者尋求更高回報的投資渠道，從而推高資產價格。我國作為疫后世界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源，或將成為重要的資本流入國。然而，資本大幅流入和資產價格上漲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投機產生，而非實際價值支撐。一旦市場信心動搖或利率環境發生變化，資本可能迅速撤離，對金融市場和國內經濟造成較大影響。

（三）市場預期或將震蕩走低

整體而言，未來一段時間，美國對華政策仍是影響人民幣匯率最大的外部因素。具體看，一是考慮到美國經濟在2025年逐步回升的概率較高，疊加特朗普的政策組合可能使得美國通脹粘性仍存，美元指數或維持高位中樞。二是美國對華加征關稅或從市場風險偏好和我國外貿表現兩個維度影響人民幣匯率，尤其是關稅政策從宣布到實際落地生效期間對于匯率的擾動或更強。綜合來看，考慮到2025年美國對華政策存在較大不確定性，穩定人民幣匯率面臨較大壓力，市場預期或由于外部環境擾動而震蕩走低。但也要看到，國內經濟基本面向好和穩匯率決心堅定都將有助于支持人民幣匯率回暖。加上若出現美國對華加征關稅的幅度和節奏或不及預期、中美積極展開經貿磋商等利好因素，也將階段性支撐人民幣匯率表現。

四、對策建議

（一）穩步擴大資本市場開放

積極借鑒美國、日本以及我國香港地區資本市場建設經驗，加速推進資本市場基礎制度、規則、標準與境外成熟市場通行標準相向而行，不斷提升我國資本市場配置全球資源的能力。在現有滬深港通、債券通、跨境理財通、ETF互聯互通等方式基礎上，研究推出更多外資參與境內市場的渠道和方式。在有效防控風險的前提下，不斷提升境外投資者投資境內金融市場的便利化水平，統籌交易和匯兌環節、本幣和外幣管理，進一步簡化境外投資者參與資本市場的登記手續、優化賬戶管理、簡化匯兌管理等。

（二）穩慎推進人民幣國際化

夯實人民幣跨境基礎設施建設，有序擴大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服務范圍，提升人民幣跨境基礎設施國際競爭力。穩步推進央行間雙邊本幣互換和本幣結算合作，加強與周邊和東盟國家本幣結算（LCS）合作，推進人民幣對相關國家貨幣直接交易，支持境外國家和地區發展當地人民幣外匯市場。支持離岸人民幣市場健康發展，創新發展離岸人民幣市場產品和服務，提高人民幣金融資產的流動性，豐富風險管理工具，更好滿足全球人民幣資產投資者資產配置和風險管理需求。推進人民幣跨境投融資業務創新，有序推進本外幣一體化資金池試點，建成海南自貿港、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資金“電子圍網”賬戶。

（三）加強預期引導和風險管理

持續深化匯率市場化改革，堅持以市場供求為基礎、參考一籃子貨幣進行調節、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適時充分發揮匯率調節宏觀經濟和國際收支自動穩定器的作用，有序擴大人民幣匯率波動區間，引導匯率雙向波動成為常態，幫助市場及時釋放壓力。加強外匯市場“宏觀審慎+微觀監管”兩位一體管理，優化跨境資本流動監測、分析、評估、預警機制，豐富政策工具箱，切實防范國際經濟金融風險對我國的外溢和沖擊。強化外匯領域監管全覆蓋，嚴厲打擊外匯違法違規活動，不斷提升跨境資本流動管理的有效性，牢牢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底線。

（張一婷，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外經所副研究員。李星辰，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外經所副研究員。郝潔，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外經所研究室主任、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