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型開放賦能出口產品質量升級

摘"要"出口產品質量升級不僅受到自身（國內）經濟要素的影響，還會受到全球價值鏈上其他環節和階段（國際）經濟要素的影響，而以國內制度創新和自由貿易協定嵌入相協同為特征的制度型開放，能夠在國內和國際兩個層面優化經濟要素，高度契合了價值鏈分工條件下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對經濟要素的“鏈”式系統性需求。本文從制度型開放本質內涵和特征出發，在采用機器學習文本分析、異步網絡爬蟲、動態綜合評價等方法對省級制度型開放水平進行量化測度的基礎上，選取2013—2015年來自31個省級行政區和12個行業的企業微觀數據，實證研究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研究結果表明，制度型開放通過研發促進效應、進口中間品質量升級效應和交易成本下降效應，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異質性分析結果表明，制度型開放提升出口產品質量在制度型開放的不同細分維度、國內不同區域、企業是否引入外資、出口目的國以及不同要素密集度行業存在異質性。未來，建設以出口產品質量提升為表現的貿易強國，需要進一步發揮制度型開放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制度型開放"制度創新"自由貿易協定"全球價值鏈"出口產品質量

一、引言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后，中國在融入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中實現了出口貿易的快速增長。國家統計局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中國出口貿易額已從2001年的2661億美元增長到2023年的3.4萬億美元。自2009年開始，中國已連續15年成為世界貨物貿易第一大出口國。從貿易小國成長為世界第一貿易大國固然令人振奮，但“大而不強”仍是中國出口貿易高質量發展亟待破解的重要課題。從貿易大國邁向貿易強國，其衡量指標無疑具有多維性（李鋼等，2024），出口產品質量就是其中重要的維度之一。通常而言，出口產品質量越高，意味著分工地位更高且貿易利得更多。面對國際國內環境的深刻變化，提升出口產品質量不僅是在日趨復雜和嚴峻的國際競爭環境中重塑競爭力的必然選擇，也是中國進入高質量發展新階段后的內在要求。過去四十多年，中國出口貿易的高速增長得益于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舉措。需要指出的是，盡管WTO框架下的“邊境開放”舉措有助于降低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的企業進入國際市場的門檻，推動出口貿易高速增長，卻不利于出口品質的提升，導致出口產品質量的下滑（李坤望等，2014）。從這一意義上說，以“邊境開放”為主要特征的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已經難以適應新階段提升出口產品質量的現實需求，必須適時推動開放戰略轉型與舉措調整。

從實踐看，基于提升出口產品質量在內的推動更高水平開放的現實需要，中國正在實施一系列的包括制度型開放在內的開放戰略轉型和舉措調整。2018年1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首次明確提出制度型開放的總體要求；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強調“穩步擴大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制度型開放”。《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推進貿易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應“加快推動由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向規則等制度型開放轉變”。不同于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所強調的以降低關稅及非關稅壁壘為主的“邊境開放”，制度型開放更注重將規則變革與制度優化不斷向“境內開放”拓展，實現國內規則與國際高標準規則的雙向互動，有效破除阻礙高端要素優化配置的體制機制障礙，提升對全球高端要素的吸引力（國家發展改革委對外經濟研究所課題組，2021）。那么，制度型開放有助于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其中的作用機制是怎樣的？遺憾的是，針對上述問題目前還缺乏直接的專文探討。鑒于此，本文在理論分析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的基礎上，創新性地對省域層面制度型開放及其不同維度進行測度，進而利用省級層面的經驗數據對理論假設進行計量檢驗。

與現有研究相比，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在于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在制度型開放這一關鍵指標構建上，本文采用Python機器學習法和異步網絡爬蟲技術構建了中國省域視角下制度創新五個維度的得分指數；基于社會網絡分析的思路構建了嵌入經貿規則網絡廣度指數，通過深入分析各國簽署的貿易協定條款所包含的內容構建了嵌入經貿規則網絡深度指數；采用動態綜合評價法測算制度型開放綜合水平，創新性地實現了對制度型開放及其不同維度的量化測度。第二，在研究視角上，本文從全球價值鏈分工的“鏈”式系統性特征出發，不僅深刻闡明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作用，而且還從更微觀的角度切入，研究企業所在地區、行業和出口目的國的差異，明確了制度型開放影響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效應差異。第三，在政策含義上，基于理論分析和實證檢驗，進一步拓展了多維度推動制度型開放以實現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政策含義。

二、文獻綜述

探討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影響，本質上屬于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影響因素研究范疇。關于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因素，目前學術界已經從不同角度進行探討且成果豐碩，主要涵蓋貿易因素與非貿易因素兩個方面。就非貿易因素而言，施炳展和邵文波（2014）指出，企業效率、政府決策、市場環境、進口國特征、資本密集度、人力資本水平、研發水平等因素都會對出口產品質量產生影響。就貿易因素而言，Acharyya"amp;"Jones（2001）的研究表明，最低工資限制、降低進項關稅等收入再分配政策有利于提高出口產品質量。毛其淋和方森輝（2020）研究發現，外資進入自由化有助于提升整體制造業，尤其是高效率企業的生產率。此外，貿易成本（Yeaple，2005）、服務貿易自由化水平（張艷等，2013）以及行業出口價格（Anwar"amp;"Sun，2018）均會影響出口產品質量。然而，此類研究并未直接涉及制度型開放因素。

部分文獻開始關注制度型開放對出口貿易的影響，尤其是制度型開放的某一特定維度對出口貿易的影響。制度型開放是經商品和要素開放優化后的結果（李平等，2023）。良好的制度環境能夠提升一國服務貿易的出口顯性比較優勢，同時制度距離的縮短有助于促進雙邊外商直接投資（胡超和張捷，2011）。除了對企業創新能力的提升效應，制度型開放還通過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和產業集聚效應促進了出口提質增效（戴翔和馬皓巍，2024），通過緩解融資約束和降低出口貿易成本激勵了跨境電商的出口（馬述忠和郭繼文，2022）。同時，以建立自由貿易區為代表的區域經貿合作極大地促進了雙邊貿易額的增長并推進了國際經濟一體化的進程（李亞波，2013）。區域服務貿易協定縮短了兩國間的制度距離（陳麗麗和龔靜，2014），并通過降低進口成本、競爭倒逼創新以及優化資源配置的方式削減締約國自身的貿易壁壘，帶動雙邊貿易發展（林僖，2021）。此外，還有文獻針對制度型開放的資本等跨境流動影響效應進行了探討，如王永欽等（2016）認為，在開放經濟下，制度質量會影響跨國資本的流動，而自由貿易區的負面清單管理能夠加強對投資者的保護，促進實體經濟的發展；Yao"amp;"Whalley（2016）實證研究了自由貿易試驗區的設立對中國資本管制和金融自由化的影響。然而，上述研究并未對制度型開放影響出口產品質量升級進行探討，或者僅是從制度型開放的某個單一維度或特征出發，如數字貿易規則、貿易協定等，未能完全聚焦制度型開放本身，無法完全反映制度型開放的本質特征。

綜上，關于制度型開放和出口產品質量的研究，學術界已取得豐富的研究成果，但是有關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影響因素探討，目前尚未拓展到制度型開放層面。鑒于此，本文力圖在量化測度省級層面制度型開放水平（包括細分維度指標）的基礎上，評估制度型開放對中國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影響的現實效應，以及其中的作用機制。

三、理論分析及研究假設

制度型開放作為更高水平的開放型經濟新體制，更多地體現了“境內開放”的特征，因而具有“對內”和“對外”兩個維度。在這兩個維度的雙向協同作用下，制度型開放能夠為出口產品質量升級提供重要保障。建立在全球價值鏈分工基礎上的出口貿易，其出口產品質量不僅取決于自身生產能力、技術水平等國內經濟要素狀況，還取決于生產過程中所需“引進來”的國外要素和中間品，以及生產完成后“走出去”的暢通性等國際經濟要素。由此可見，建立在全球價值鏈基礎上的出口產品質量升級，更加依賴于國內經濟要素和國際經濟要素的全鏈式協同作用；而制度型開放對內、對外雙向協同作用的根本特征，高度契合了價值鏈分工條件下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制度需求，從而能夠產生積極的推動作用。因此，制度型開放能夠在內外協同中為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在全鏈條上提供保障，發揮提升出口產品質量的積極作用。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具有促進作用。

制度型開放的對內部分，即國內制度創新，通常也被稱為狹義層面的制度型開放，是結構性改革的重要特征，對城市的技術創新和生產力發展具有積極影響（戴翔和華笑燁，2023）。以制度創新為核心任務的自由貿易試驗區建設，能夠提高企業和區域專利授權的質和量（劉秉鐮和王鉞，2018）。與一般經濟活動相比，研發創新活動對制度質量的要求更高，也更為敏感。創新能力的提高是技術進步的基礎，也是提升出口產品質量的重要條件。實際上，研發創新能力不僅對提升出口產品質量具有直接作用，還可以通過提高本土企業技術吸收能力間接提升出口產品質量。此外，通過制度創新優化企業創新環境，不僅讓本土企業有更多選擇更高質量和技術含量中間投入品的機會（沈國兵和袁征宇，2020），而且能夠吸引更高質量的外資，增強技術溢出效應和示范效應，從而有助于提升出口產品質量。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制度型開放通過研發促進效應推動出口產品質量升級。

就當前的國際分工格局而言，中國及其他發展中國家仍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中低端，對進口中間品的依賴程度較高。從這一意義上說，進口中間品的種類、數量、質量等，均對出口產品的生產和質量具有重要影響。薛軍等（2021）認為，關鍵中間品貿易的暢通與企業生產和研發緊密相關，貿易自由化不僅有助于提高進口國的技術水平，也會通過規模效應和競爭效應提高出口國的創新水平，從而促進高質量產品出口。何歡浪等（2021）研究發現，中間品進口貿易自由化既通過降低關稅提高了企業利潤，又擴大了對國外先進技術和產品的引進，有助于提高本土企業創新的質和量，進一步夯實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技術基礎。此類研究均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中間品進口對出口貿易，尤其是出口產品質量提升的關鍵作用。如果企業從國際市場上能夠以更低的成本，在更大范圍內選擇更多的種類，進口更高質量的中間產品或者相關技術、核心零部件等，將有助于提升出口產品質量。從上述意義看，作為構建以高標準全球自由貿易網絡為主要表現的對外維度的制度型開放，為出口品生產部門進口更高質量的中間產品提供了制度保障。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3：制度型開放通過提升進口中間品質量推動出口產品質量升級。

企業的商務活動從大的類別看，主要包括生產活動和交換活動兩個部分。研發促進效應和進口中間品質量提升效應從生產活動層面影響出口產品質量升級，而交換活動層面的因素變化，尤其是交易成本的大小，同樣會影響出口產品質量升級。交易成本的不斷下降會加速一國的分工演進，在促進分工深化的同時提升分工效率，并由此推動勞動技能提升、工具改良、技術進步等一系列積極效應出現，夯實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基石。從資源再配置的優化效應角度看，當貿易便利化等降低了企業的貿易成本和外部融資成本后，企業會將累計節省的成本用于購買高質量的中間品，在出口后加快研發和轉型升級，有利于出口產品質量的提升（段文奇等，2020）。對于出口企業來說，由于其出口貿易建立在全球價值鏈分工的基礎之上，其交易活動同樣具有國內部分和國際部分的全鏈特征。以向內制度創新和向外對標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為特征的制度型開放，不僅可以降低國內交易成本，還可以縮小貿易雙方之間的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差異，降低進出口雙向流動的國際交易成本，從而在整體層面實現全鏈交易成本的下降。總之，制度型開放有助于降低企業交易成本，夯實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基石。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4：制度型開放通過降低交易成本推動出口產品質量升級。

四、模型設定與數據說明

（一）模型設定

本文構建如下固定效應模型，從省級層面實證檢驗制度型開放對企業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

Eqicfgt=β0+β1IOct+β2Xicfgt+νi+νc+νt+εicfgt（1）

其中，i表示行業，c代表省份，f表示出口目的國，g表示企業，t表示年份；Eq表示出口產品質量，IO表示省級層面的制度型開放水平，X表示控制變量；νi、νc、νt分別表示行業、地區、年份固定效應，εicfgt為隨機擾動項。

（二）變量與數據說明

1.出口產品質量

本文借鑒Khandelwal（2010）的做法，根據需求函數設定如下模型：

qgjst=λσ－1gjstp－σgjstPjtσ－1Ejt（2）

其中，qgjst表示企業g在第t年出口到出口目的國j的產品s的數量，p表示產品的到岸價格；λ表示出口產品質量；σ為產品的替代彈性，具體使用Broda"et"al.（2017）給出的替代彈性；Pjt為j國在第t年的價格指數，Ejt表示j國在第t期的總支出。對模型（2）兩邊取對數并進行固定效應回歸便可估算出產品質量。

2.制度型開放

前文分析指出，從本質內涵和根本特征看，制度型開放實際上包含兩個維度，即對內維度和對外維度。制度型開放一方面表現為對內堅持制度創新，構建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新體制，以高水平開放促進深層次改革和高質量發展；另一方面表現為對外堅持推進開放型世界經濟，對標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更深層次嵌入全球貿易網絡。因此，本文從制度創新和自由貿易協定（FTA）網絡嵌入雙向協同視角對制度型開放進行量化評估。

關于制度創新的測度。本文借鑒卓乘風和毛艷華（2023）的做法，確立政府職能轉變（Go）、投資自由化（In）、貿易便利化（Tr）、金融開放創新（Fi）和法治化環境（Le）五個特征，分別表征不同制度創新范疇下的深化改革情況。具體測算步驟為：第一步，本文依據2013年以來國務院政策文件庫中發布的有關制度創新的公報內容，基于Python機器學習法挖掘出與制度創新五個維度相關的關鍵詞組，以此構建中國制度創新術語基準詞匯表；第二步，采用異步網絡爬蟲技術構建不同地區實時多源異構的大規模政策語料庫，分別抓取2013—2023年中國31個省級行政區政策文件庫中全部的文字數據，形成文本數據庫；第三步，在各省級行政區的文本數據庫中提取關鍵詞，并與中國制度創新術語基準詞匯表逐一匹配，對第二步中構造的文本數據庫進行分詞處理，并進行詞頻統計；第四步，分別加總每個維度下各個詞組出現的次數，作為制度創新水平在該特征下的得分指數，以此構建中國省域視角下制度創新五個維度的得分指數。在后文基準回歸部分，本文將進一步采用熵權法得到這五個維度所對應的權重，加權得到國內制度創新綜合水平。

自由貿易協定網絡嵌入，既包括嵌入廣度，也包括嵌入深度。社會網絡分析中節點位置參數——度中心性和結構洞，常被用于衡量既定經貿規則網絡下某節點的連接的復雜度、影響力及對網絡信息和資源流動的支配能力。其中，度中心性主要刻畫節點在經貿規則網絡中的連接數量，代表節點的影響力和地位，而結構洞的計算則引入了“第三方效應”。

遵循傳統的社會網絡分析思路，度中心性（DC）的計算公式為：

DCh=∑j=1zhjN－1（h≠j）（3）

其中，zhj表示網絡中的h國與j國之間的連接數。一國的DC越大，則表明該國在網絡中有越復雜的聯系（Acemoglu"amp;"Linn，2004），嵌入經貿規則的網絡越廣。

借鑒Burt（1992）的研究，結構洞（SH）的計算公式為：

SHh=1－ωhωh=（phj+∑k=1phkpjk）2，k≠h，j（4）

其中，phj表示h國與j國之間的聯系與h國在網絡中全部聯系的比值，用來衡量h國視角下h國與j國的直接聯系程度；相應地，∑k=1phkpjk捕捉了h國與j國經過k國“中轉”，進行信息傳遞和影響力輸出的比重，體現了經貿規則網絡傳播效應中的三角結構傳遞性，累計求和運算可刻畫h國與j國在網絡中全部的間接聯系程度。節點的約束系數ωh為這兩部分之和，可以有效體現兩國之間的緊密程度。為了構造出正向指標，這里用1-ωh來構造節點的結構洞指標。一國的SH越大，就表明該國在全球貿易網絡中的影響力越大。

考慮到一國不同地區在發展水平、產業結構、開放程度、分工協作水平等方面存在差異，同時類似于國際分工，嵌入FTA網絡在省域層面也會存在基于本土價值鏈和全球價值鏈的“雙重嵌入”的特征（劉志彪和吳福象，2018），本文把中國嵌入FTA網絡廣度指數進一步細化到省域層面。

在加快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背景下，中國省域嵌入FTA網絡廣度指數的測算依托國內本土市場和國際市場這兩條路徑，具體的計算公式為：

DCctSHct=GDPct×DCtTMXct×∑jTMXjt∑cTMXct×DCjtGDPct×SHtTMXct×∑jTMXjt∑cTMXct×SHjt×1-ωctωct（5）

其中，c表示省級行政區，j表示FTA網絡模型中的國家（不包含中國），t表示年份。用各省級行政區的地區生產總值（GDP）作為直接分攤的測算媒介，表征國內大循環；用各省級行政區和各國的進出口總額（TMX）作為間接分攤的測算媒介，表征國際大循環。考慮到測算媒介和數據尺度不同，本文給定權重ωi對矩陣設計好的指標進行標準化約束，計算公式為：

ωct=TMXctGDPct+TMXct（6）

就一國嵌入FTA網絡標準化的深度（De）而言，本文借鑒Hofmann"et"al.（2017）的方法，采用一國簽署的所有FTA深度指數的平均值來表示該國嵌入FTA網絡的深度。針對最新的協議數據缺失問題，本文基于中國貿易協定服務網的協議內容，采用上述方法進行插補計算。在后文基準回歸部分，本文將進一步采用熵權法得到嵌入廣度和嵌入深度所對應的權重，加權得到國際FTA網絡嵌入綜合水平。

為了反映各省級行政區制度型開放水平的縱向差異和保證測度結果具有動態可比性，本文采用動態綜合評價法構造動態綜合指數。與現有文獻相比，本文基于數據驅動思維所構造的中國省域制度型開放水平的動態綜合指數，以年份和省域劃分，既刻畫了不同地區之間的差異性，也能反映時序變化特征，使數據在時間維度上橫向可比，不僅可為相關實證研究提供高質量的數據資源支撐，也能為各省份進行制度型開放水平的動態監測提供方法和數據上的參考。

3.數據來源

基于數據的可獲得性和完整性，本文的研究樣本為來自中國31個省級層面和12個行業采礦業、食品制造業、化學工業、橡膠和塑料工業、木材加工及木制品業、造紙及紙制品業、紡織和皮革加工業、非金屬礦物制品業、金屬制造業、機械制造業、運輸設備制造業、工藝品及其他制造業。的企業。雖然制度型開放的概念提出時間不長，但是關于制度型開放的探索，從實踐層面看，以2013年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自貿試驗區設立為標志。基于這一考慮以及數據可得性，本文將樣本區間設定為2013—2015年。數據來自中國海關數據庫、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國泰安（CSMAR）數據庫、世界投入產出數據庫、世界銀行等。為了提高數據的準確性和可靠性，本文對于缺失的數據采用插值法進行補充，在進行實證分析時，對部分指標數據進行了對數化處理。

五、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固定效應模型估計

本文在加入所有控制變量的基礎上，選擇不控制固定效應和控制所有固定效應，研究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回歸結果匯報于表2列（1）和列（2）。其中，出口產品質量對制度型開放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351和2.251，且通過了至少5%的顯著性檢驗。另外，本文在控制地區、行業和年份固定效應的基礎上，加入企業層面、省級層面、行業層面和出口目的國層面的控制變量，研究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回歸結果匯報于表2列（3）和列（4）。回歸系數分別為0.419和2.251，且都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以上回歸結果說明制度型開放能夠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即本文的理論假設H1得到初步驗證。

此外，本文采用熵權法獲得了省級層面的國內制度創新水平（Dsc）和國際經貿規則嵌入水平（Gsc）。其中，國內制度創新的五個細分指標的權重分別為政府職能轉變0.196、投資自由化0.172、貿易便利化0.240、金融開放創新0.235、法治化環境0.157；國際經貿規則嵌入水平的三個表征指標的權重分別為協議深度0.277、結構洞0.246、度中心性0.477。結果匯報于表2列（5）和列（6）。分維度的回歸結果與整體回歸結果一致，即不同維度下的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都起到了促進作用，國內制度創新水平和國際經貿規則嵌入水平的回歸系數分別為1.121和2.154，表明相較于面向國內的制度創新，國際層面對標高水平經貿規則以嵌入自由貿易協定網絡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促進效應更大。

（二）穩健性檢驗

1.更換制度型開放的測度方法

本文借鑒王孝松和常遠（2023）的做法，以企業自進口國進口額占所有企業自該國總進口比重作為權重，對中國向該伙伴國實施的邊境內貿易開放政策覆蓋率進行加權，在企業進口國層面進行算術加總后得到企業層面的邊境內貿易開放政策覆蓋率，作為狹義層面制度型開放的代理變量（Nio）。此外，本文分別選取貨物貿易邊境內開放政策覆蓋率、服務貿易限制指數和外資限制指數倒數來表征貨物貿易邊境內開放、服務貿易邊境內開放和投資領域開放，進行標準化處理并取算術平均值，再以企業進口占中國總進口的比重為權重，得到廣義層面的制度型開放水平（Gio）。本文數據來源于國泰安（CSMAR）數據庫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數據庫。結果匯報于表3列（1）—列（2）。

2.更換出口產品質量的測度方法

產品的質量越高，消費者的支付意愿就越高，體現為較高的單位價值（Aiginger，2000）。本文借鑒Hummels"amp;"Klenow（2005）的研究，通過給不同產品按出口份額賦以權重，加權得到行業層面的出口單位價值（Ev），作為出口產品質量的代理變量。結果匯報于表3列（3）。

3.縮小樣本

為提高資源的有效使用率，根據商務部《出口商品配額招標辦法》和《工業品出口配額招標實施細則》的有關規定，中國對數種貨物實行了出口配額管理和出口配額招標。本文把所涉及的產品從樣本中予以剔除，然后重新對模型進行回歸估計，結果匯報于表3列（4）。

4.兩階段最小二乘法

考慮到制度型開放和出口產品質量升級之間可能存在逆向因果關系，即出口競爭力強的企業創造的效益更大，更多上繳的稅收可被政府用來提高當地貿易便利化水平，從而提高制度型開放水平，本文對回歸模型進行一階差分，選取初始年份的制度型開放指數作為差分后制度型開放指數的一個工具變量（IV1）。此外，本文參考已有文獻（段文奇等，2020），選取企業到北京市、上海市和深圳市三座開放水平最高城市最近距離的倒數作為制度型開放的第二個工具變量（IV2），與年份虛擬變量交乘后引入模型，進行兩階段最小二乘（2SLS）估計，以保證結論的穩健性。結果匯報于表3列（5）—列（6）。

5.考慮政策沖擊

現有文章常用政策評估—雙重差分法探討自由貿易區設立（李翠妮等，2023）或簽署自由貿易協定（康妮等，2018），以及參與“一帶一路”倡議（盧盛峰等，2021）對國內外貿易所產生的沖擊。鑒于此，本文在基準回歸中加入設立自由貿易試驗區或簽署自由貿易協定，以及參與“一帶一路”倡議的政策沖擊虛擬變量，與制度型開放指數交互進行回歸估計，用于剔除樣本區間內外生政策沖擊可能對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其中，cFta表示出口國是否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pFta表示企業所屬省份是否設立了自由貿易試驗區，cBa表示出口目的國是否簽署了“一帶一路”政府間諒解備忘錄，所有虛擬變量若為是則取1，否則取0。結果匯報于表4。

6.加入出口目的國層面固定效應和企業層面固定效應

不同出口目的國之間在經濟發展水平、經濟政策以及對產品的需求等方面存在差異，從而造成企業出口風險和交易成本的差異（戴翔和華笑燁，2024），使得不同企業對制度質量的要求和對制度因素的敏感度也不盡相同。本文進一步控制出口目的國層面固定效應和企業層面固定效應，考察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結果匯報于表5。

7.制度型開放細化至企業層面

本文主要考察省級層面制度型開放水平對企業的出口產品質量的作用效應，以論證宏觀制度環境對微觀經濟主體生產活動的影響。為進一步增強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提升效應的解釋力，本文以各企業工業銷售產值占企業所在地區總銷售產值的比重為權重，將制度型開放指標細化至企業層面，在回歸時單獨控制時間固定效應、企業固定效應，以及同時控制上述兩個固定效應，考察其對企業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結果匯報于表6。

基于更換核心變量的測度、縮小樣本、使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進行的穩健性檢驗結果表明，出口產品質量對制度型開放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507、2.713、6.713、1.050、3.977、1.877，并且系數都至少通過了5%的顯著性檢驗。在考慮政策沖擊后，制度型開放與政策的交互項的回歸系數分別為2.250、2.103、1.159，雖相較于無政策沖擊時的系數2.251略有變動，但仍然顯著為正。在控制地區、行業和年份固定效應的基礎上，分別控制出口目的國層面固定效應、企業層面固定效應，或同時控制上述兩個固定效應后，出口產品質量對制度型開放的回歸系數分別為12.130、2.058、1.258，并且均

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將制度型開放加權至企業層面后，出口產品質量對制度型開放的回歸系數仍顯著為正。穩健性檢驗結果與基準回歸結果所得結論基本一致，即制度型開放能夠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前文理論假設H1得以再次驗證。

（三）異質性分析

1.維度異質性

基于前文介紹的制度型開放測度指標構成和方法可知，制度型開放在制度創新和FTA網絡嵌入上仍有不同維度，即制度型開放水平會受到不同維度變化的影響。那么，制度型開放的不同構成維度，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是否具有差異化影響？為了回答這一問題，本文將進一步考察制度型開放的細分維度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效應的差異，結果匯報于表7。其中，制度型開放的八個細分維度對應的回歸系數分別為政府職能轉變（lnGo）0.475，投資自由化（lnIn）0.915，貿易便利化（lnTr）0.266，金融開放創新（lnFi）0.685，法治化環境（lnLe）0.522，度中心性（lnDC）1.612，結構洞（lnSH）2.247，嵌入深度（lnDe）0.728，且在至少5%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制度型開放能夠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而且其不同維度的促進作用具有一定的差異性。

2.區域異質性

已有文獻研究發現，出口產品質量與出口國（地區）的相對要素稟賦和生產技術密切相關（Schott，2004），而本地出口增加值比重和國際垂直專門化率在內陸和沿海地區間存在著顯著的差異性（段玉婉和楊翠紅，2018），這也是造成出口產品質量存在區域異質性的原因之一。那么，對于分布在中國東部、中部和西部地區的不同企業，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是否具有差異化影響？本文對其中的可能異質性進行考察，所得結果匯報于表8。整體而言，無論對于東部、中部還是西部地區的出口企業，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都起到了正向促進作用，其中區域差異性在對外開放和出口貿易中客觀存在，東部地區在制度型開放的隊列中起到了帶頭示范和率先引領的作用，為出口產品質量的提升積累了豐富的技術和資源優勢。

3.企業所有制異質性

不同所有制企業對制度因素的敏感度不盡相同，尤其是內資企業和外資企業，因而制度型開放對不同所有制企業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影響可能存在差異。為此，本文將樣本企業分為內資企業和外資企業兩種，分別考察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可能具有的差異化效應，所得結果匯報于表8。其中，制度型開放對外資企業出口產品質量的提升效應更大，說明制度型開放對兩種類型的企業確實存在差異化影響，從而證實了上述預判。

4.出口目的國異質性

由于不同收入水平國家的進口需求往往具有差異性，這種差異可能會反映在制度型開放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之中。為此，本文分別考察對于出口目的國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企業，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所起的效應差異。由表9可知，對于不同的出口目的國，中國制度型開放整體上均促進了出口產品質量升級，但對于不同收入水平的出口目的國，具有差異化影響。

5.行業異質性

已有研究表明，不同的行業研發強度、質量階梯長度及要素密集度，使得制度性因素對于不同行業實現價值鏈攀升存在差異性影響（李月和蔡禮輝，2020）。本文從要素密集度角度出發，考察了制度型開放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可能具有的行業異質性，將企業所處行業分為勞動密集型、資源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行業三種類型。表9結果顯示，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促進效應，在上述三種要素密集型行業領域均表現出顯著影響；同時，制度型開放的作用力在不同要素密集度行業具有顯著差異，由于高質量產品的生產需要較高的資本密度，故資本豐富的國家出口的產品質量相對較高，而勞動力豐富的國家出口的產品質量相對較低。總體而言，中國在勞動密集型和資源密集型產品上具有比較優勢，該類產品的總體出口品質未必低于發達國家；而中國的資本密集型產品更可能相對處于國際分工低端與較低的品質階梯（施炳展等，2013），整體出口品質可能相對較低。

六、作用機制檢驗

基于前文分析可知，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升級具有促進作用。然而，導致上述作用效果的具體作用機制，是否通過研發促進效應、進口中間品質量升級效應和交易成本下降效應實現，還需要進行進一步的實證檢驗。為此，本文對上述作用機制進行檢驗。在具體的變量測度上，本文選取城市創新指數（cCr）和行業創新指數（iCr）作為創新水平的代理變量，數據來源于《中國城市和產業創新力報告2017》；進口中間品質量（Iq）的測度方法和出口產品質量的測度方法一致；借鑒已有文獻做法（Feng"et"al.，2017），以（銷售費用+管理費用+財務費用）/營業收入作為企業交易成本的表征變量（Ic），這一測度方法能夠較好地綜合反映出口企業面臨的國內國際兩個層面的交易成本。

本文借鑒江艇（2022）的做法，采用兩步法進行機制檢驗，結果匯報于表10。具體做法為：首先，檢驗制度型開放對機制變量的作用效果是否顯著，由列（1）—列（4）結果可知，除了城市創新指數的系數0.621，其余三個機制變量的系數0.487、0.123、-0.544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其次，檢驗機制變量對出口產品質量的作用效果是否顯著，由列（5）—列（8）結果可知，機制變量的系數1.334、1.297、4.197、-4.978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由此驗證了研發促進效應、進口中間品質量升級效應和交易成本下降效應三個機制的存在。為了進一步論證上述三個機制對出口產品質量與制度型開放之間作用關系的強化作用，本文分別使用制度型開放與不同中介變量的交互項對出口產品質量進行回歸，結果匯報于表11。可以看出，制度型開放與創新促進效應、進口中間品質量升級效應、交易成本下降效應交互項的回歸系數1.401、1.457、1.857、-2.225在至少5%的水平上顯著，即研究假設H2至H4均得到驗證。

考慮到采用兩步法進行機制檢驗時制度型開放與機制變量之間可能存在內生性問題，本文選取前文在穩健性檢驗中使用過的企業所在地到北京市、上海市和深圳市最近距離的倒數，與年份虛擬變量相乘作為制度型開放的工具變量，進行兩階段最小二乘估計，所得結果與表10和表11具有較強的一致性，進一步證明了研發促進效應、進口中間品質量升級效應和交易成本下降效應的存在。限于篇幅，回歸結果未列出，備索。

七、結論與政策啟示

在全球價值鏈貿易深入發展背景下，提升出口產品質量、重塑出口競爭新優勢的重要性愈發凸顯。本文采用中國出口企業層面的產品數據以及省級層面的制度型開放數據，深入考察了以國內制度創新和對標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為特征的制度型開放與出口產品質量之間的關系。研究結果表明，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具有促進作用，并且這一結論在各種穩健性檢驗和內生性檢驗下依然成立。異質性檢驗結果表明，對于國內制度創新層面，投資自由化和金融開放創新影響最突出，而對于國際層面對標高標準經貿規則而言，嵌入自由貿易協定網絡標準化廣度影響最顯著；區域差異性在對外開放和出口貿易中客觀存在，東部地區在制度型開放的隊列中起到了示范和引領作用；相較于內資企業，制度型開放對外資企業出口產品質量的提升效應更明顯；對于出口目的國為發達國家的企業，制度型開放對出口產品質量的促進效應更顯著；相較于資本密集型行業中的企業，處在勞動密集型和資源密集型行業的企業，其出口產品質量受到制度型開放的促進效應更顯著。機制檢驗結果表明，制度型開放通過研發促進效應、進口中間品質量升級效應和交易成本下降效應促進了出口產品質量升級。

本文的研究不僅有助于拓展和深化認識出口產品質量的影響因素，而且對于如何從國內維度和國際相協同的視角，進一步發揮制度型開放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的作用，具有重要的政策含義。

第一，從國內和國際多維度推動制度型開放。積極推動自由貿易試驗區的制度創新，加快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制度創新成果。重點推進金融高水平對外開放，提高企業投融資的便利性，提升企業的出口競爭力。積極與其他國家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為建設高標準全球自由貿易網絡貢獻中國力量。同時，拓展簽訂條款的縱向深度，擴大橫向自由貿易網絡的覆蓋度，增強與他國的鏈接，實現合作共贏的局面。積極探索并參與全球數字經濟治理規則的國際標準制定，推動國內規則與國際規則的互動與接軌。

第二，探索差異化戰略推動制度型開放。充分發揮好不同地區的稟賦優勢，因地制宜地推動制度型開放。其中，東部地區要積極推進以制度型開放為重點的高水平對外開放，加強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跨區域協同。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應進一步提高對外開放水平，合理布局產業和資源，打造區域比較優勢，提升出口產品質量。持續優化營商環境和投資環境，鼓勵外資深入融合到國內產業鏈中去，促進本土企業轉型升級。進一步提高要素流動的自由度和便利度，依托雙循環聯動整合和利用全球的要素和資源，暢通高質量要素“引進來”和“走出去”的雙向渠道。

第三，多渠道協同推進制度型開放，多路徑提高出口產品質量。加強對知識產權的保護，為企業提供良好的創新環境，同時加大研發投入，推進產學研一體化建設，激勵企業對傳統技術進行更新升級并自主研發新技術，實現企業全球價值鏈地位的攀升。進一步深化“放管服”改革，降低企業的貿易成本和出口風險，提高企業的出口績效和資源配置效率，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此外，中國應當破除體制機制障礙，加快構建統一的國內大市場以破除地方市場分割，主動落實建設“一帶一路”倡議，深度融入國際分工和全球貿易網絡，實現從貿易大國向貿易強國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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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思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