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司法》法條提供了公司可以取消監事的方式,讓監事廢止之聲更勝,而監事會是否會被廢止,顯然是否定的。監事會作為公司治理的重要機構在新《公司法》下將以更為實際的方式參與公司治理,監督公司運作。
在現代公司治理制度進入企業之后,監事會一直是公司“三會”治理結構中“最憋屈”的一會。同時,新《公司法》規定公司可通過公司章程,由董事會下屬的審計委員會行使監事會職權或是經全體股東一致同意,不設監事。公司治理結構可從原有的三會一層轉為二會一層,進一步強化董事會中心地位。新《公司法》中賦予的監事會職權仍不能避免監事會(監事)要面對的履職風險,導致部分企業主認為新《公司法》實施的意圖就是在說明公司不再需要監事,監事會(監事)可被“廢止”。
判斷監事會這一管理制度是否將被“廢止”,只從單一法律條文的解讀是不夠的,應當通過歷史角度看制度沿革,通過內容看權責規范,從多個維度來考察。
監事制度的歷史沿革
監事的雛形最早出自1904年《公司律》提出的“查賬人”,此后經歷如下演變過程:1929年《公司法原則》增加了監事的權利;1950年《私營企業暫定條例》確立“監察人”制度;1993年《公司法》正式在成文法中出現“監事會”的表述;1999年《公司法》增加了國有獨資公司監事會的內容;2005年《公司法》正式明確賦予監事會的相關職權,并陸續通過修正案方式逐步補充完善。
此次頒布的新《公司法》(2023年)是在最近的原《公司法(2018修正)》的基礎上重新對監事會設立、職權進行大幅的調整。從制度設立的歷史沿革來看,監事會作為公司管理制度的組成部分是在遞進式縱深發展的。
通過對監事會法條的橫向對比可以看到,新《公司法》第七十八條第二款“對董事、高級管理人員執行職務的行為進行監督,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公司章程或者股東會決議的董事、高管人員提出解任的建議”、第八十條“監事會可以要求董事、高級管理人員提交執行職務的報告。董事、高級管理人員應當如實向監事會提供有關情況和資料,不得妨礙監事會或者監事行使職權。”和《公司法(2018修正)》第五十三條第2款“對董事、高級管理人員執行公司職務的行為進行監督,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公司章程或者股東會決議的董事、高級管理人員提出罷免的建議。”。在數量上,新增的第八十條,為監事行權提供了法律保障,規定了應然義務“如實向監事會提供有關情況和資料”,也規定了禁止性義務“不得妨礙監事會或者監事行使職權”。充分保證了監事審閱、審核了解公司情況的權利。在內容上,新法在措詞上更為精細清晰,將舊法中“罷免建議”改為“解任建議”,該詞的修訂即說明了董事、高管人員人權利來源于“任命”,又寫明了監事的行權方式是“解任建議”,還表明了監事議案的內容不應是“罷免案”而是“解任案”。由此不難看出,新《公司法》的修改更關注行權方式和行權保障,讓監事會內容更為豐富、實踐性更強。
監事會地位變化的司法目的
通過新《公司法》內嵌邏輯可以了解到“取消”監事會(監事)的真正司法目的。新《公司法》第六十九條“有限責任公司可以按照公司章程的規定在董事會中設置由董事組成的審計委員會,行使本法規定的監事會的職權。”條文寫明當公司決定由審計委員會替代監事會行使職權時,該決定需要登記在公司章程中并予以公示。公司章程的新設或變更都需要召開股東會并經由出席股東會議的股東所持表決權的三分之二以上表決通過方可。法條中規定的“公司章程”四個字就明確了在執行審委會替代監委會這一動作時必須前置股東會通過公司章程事項,把監事會責任向大股東控制下的公司進行加成轉嫁,進而明確風險責任主體,杜絕監事會成為“背鍋俠”“擋箭牌”。將專業性的審查權利交給具備專業條件的組織,將規范性風險轉給治理機構,通過這樣的替代讓符合條件的公司更加高效治理,更有利于發揮監事會的實際效果。
在新《公司法》第八十三條規定“規模較小或者股東人數較少的有限責任公司,可以不設監事會;經全體股東一致同意,也可以不設監事。”條文中明確了可以直接取消監事會的條件是需要經全體股東一致同意。這一看似簡單的“全體股東一致同意”的表決行動,在實施程序上是需要經過兩項議案才能實現,即全體股東同意的取消監事會議案和股東會過三分之二變更公司章程的變更議案。取消監事會決定能夠實現需要公司股東對前置的兩項表決議案有很強的控制力或者說服力。任何力量均衡或意見難以一致的公司都很難達成取消監事會這個目標。相反,由一人實際控制的公司就很容易實現股東會一致性行動。新規立法時,顯然結合實際情況已充分考慮到對于一人實控公司,監事會(監事)的設置很難發揮出審閱、審查、監督的效果,所以就在允許取消監事會(監事)的同時通過新《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條等增設的法律條文,加強對實際控制人的法律責任約束,從而牢牢鎖定一人實控公司的法律責任。
從歷史沿革、法條內容、條例邏輯三個角度看,新《公司法》修訂對監事會的治理更加貼合司法實務,在實務層面更大地發揮監事會的實際作用。也從側面說明監事會作為公司治理三駕馬車之一,其不僅是監督者,更是現代公司內部制衡機制的重要力量。
新《公司法》對監事會增設的權利性法條的目的是保障監事會行權,更好地實現公司治理。對新《公司法》增設的禁止性法條,禁止關聯交易、禁止利用職務便利獲得商業機會、禁止作為自營或他人同類業務的主體等新規的頒布,則是在立法層面排除、規避公司實際控制人通過監事會(監事)渠道侵害公司。過往實踐中就存在經公司實際控制人授意公司職工監事近親屬開展關聯交易套取、截留資金或對公司現有開展的關聯交易不審查、避重就輕式審查等違規行為。同時,也要避免監事會成為公司治理層的權力“平衡器”。新《公司法》頒布前,雖然董監高屬于公司管理人員但是缺乏對監事履職盡責的具體要求和限定性禁止條款,導致監事會(監事)成為公司博弈中看不見的手,難以歸責。新《公司法》采用列示的方式,充分展示了監事的禁止性內容,既表明司法立場,又為歸責執行提供了法律依據,防止管理層濫用職權,維護了股東和公司利益。
新《公司法》關于監事內容的增補,既不是取消監事會(監事)的實務簡化,也不是監事廢止論的司法印證,而是從過往的實踐出發,保障監事這一制度可以高效執行,做到行權有保障,風險有歸責,切實讓監事能夠順利、有效履職,強化監事會在公司治理中的作用。這些變化充分說明了監事會是企業治理體系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對公司可持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是維護公司健康運營的關鍵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