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滋味”說作為中國古代文論中的一顆明星,對中國古代的文學創作與文學批評有著巨大的影響。及至今日,“滋味”作為審美標準仍活躍在文學批評領域。若探究“滋味”說強大生命力的原因及其根本要求,則需從“滋味”說的產生原因與演變過程進行分析。
“滋味”作為中國古典美學范疇中的一個概念,是指在文藝作品(尤其是詩)中具有能激起欣賞者美感的特質。其最早由鐘嶸正式應用于文學批評中,形成獨立的美學評價體系,并將其奉為他詩歌理論以及實踐的最高理想與準則。而在“滋味”說產生之前,“味”已經作為批評用語散見于文學批評的語句中。要探究“滋味”的根本要求,需要我們對“味”這一概念在文學批評中的應用進行梳理。
一、“味”運用范圍的擴展
“味”這個詞首先讓我們聯系到的是味覺,即用舌頭感受到“味道”,離開了舌頭,任何東西也便失去了味道。也就是說,“味”是一種主觀感受,它直接來源于感受主體本身,而并非客觀事物。即使客觀事物本身帶有某種屬性傾向,但當離開了感受主體的舌頭,也便沒有“味”了。我們常說的“有味”“有什么味”都是建立在客觀事物與我們的舌頭產生作用后所產生的主觀感受的結果,但當我們遇到滾燙的鐵水等排斥我們舌頭的客觀事物時,我們便給他賦予“無味”的評價了。所以,當我們評價一個東西“有味”“無味”或者有某種味道的時候,在表面上看是對這一事物某些客觀性質的評價,實際上卻是對自己主觀感受的抒發。
但“味”是不可共享的,具有封閉性。人在品嘗同一物時,即使沒有完全相反的感受,但不同主體之間的感受也會有細微的差別,產生相應的、不同的評價。所以在這一過程中,由于客觀事物的性質是相同的且在品嘗前不會改變,那產生這一差別就與感受主體的素質有較大的關系了。例如,品酒師、美食品鑒師等與普通人的區別往往有兩個較大的差異:第一,舌頭敏感度高,對味道中的細微差別能敏銳地感知;第二,實踐經驗豐富,對相關理論有較大的儲備,能將不同滋味進行精準的描述。這些內在素質表現出來便成了“行家”,與普通品鑒者有了劃分。
文學作品也與之類似。文學作品本身是客觀存在的,但在未被閱讀時,便只是一些由冷冰冰的載體和文字組成的物件,與桌椅板凳沒有任何不同。但當被閱讀時,詞句便與讀者產生作用,經閱讀主體的大腦進行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重新排列組合,產生自我的閱讀感受,而這一閱讀感受的產生也與讀者自身的價值觀念、知識水平、思維結構等相關。
由此可以看出,品“味”與閱讀文學作品的過程十分相似,故而將“味”的概念運用到文學批評中也便很自然了。
二、“味”在藝術領域的應用
“味”在應用至文學領域之前,就已經被普遍運用到其他藝術領域中,成為一個評價藝術作品的美學范疇。
《樂記》中將“遺音”與“大羹”中的“遺味”作比,即是將口中“味”與耳中“音”相類比:“味”有基本五味,“音”有基礎五音。五味相調的食物與品嘗者的舌頭發生作用,人始知其特殊之“味”;五音相和的樂曲與聽者的耳朵發生作用,人始知其特殊之“音”。因其相似性,且聲、味皆為五感之一,故進行自然類比,便于形容所說“遺音”之韻味。《論語·述而》中說:“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即孔子在學樂之時,聽《韶》樂而三月不能嘗出肉味,這里固然有一定的夸張成分,但也體現了以美味況美聲的運用。
而“味”之所以能如此自然地應用到藝術領域中,是因為國人的審美意識起源與“味覺”相關。“民以食為天”,人類對進食快感與美味的本能需求,在進化歷程中早于對視覺、聽覺等感官愉悅的系統性追求。沈約在《梁三朝雅樂歌·需雅·四》中提到“人欲所大味為先”即在表述這一問題。而在美的觀念成熟后,“味”作為產生美的母體,也就被廣泛應用于其他感官之中。例如,《墨子·非樂》中的“目之所美,耳之所樂,口之所甘”,將視覺、聽覺之美與味覺并提。《荀子·勸學》中提出“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則將三種感官更為直接地聯系起來。由此,“味”的聯系應用有了階梯橋梁,為直接形容其他感官的感受創造了條件。
但此時“味”在藝術領域中的應用是較為簡單直接的五感之間的聯系,尚未應用于更為抽象的、脫離人的直接感官的作品中。但不容忽視的是,“味”的應用范圍的拓展也表明了人們開始對“感受”的探尋,這為“味”應用到文學領域創造了條件。
三、“味”在文學中的應用演變
中國的文學發展確立經歷了由口頭言辭到文章典籍,由不自覺到自覺的階段,所以經過前期應用范圍擴展的“味”,在文學中的應用也經歷了由“以味論言”到“以味論文”的發展過程。
在《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中,太史公評“馮公之論將率,有味哉!有味哉!”此處便直接用“味”來評價言辭議論。《史記·汲鄭列傳》云:“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也。”也是以味論言的案例。
而隨著造紙術的改進,書面著述數量增加,文學走上“自覺”的道路,“味”的概念被廣泛運用到文學理論之中,并獲得了普遍的認同。東漢王充在《論衡·別通篇》中提出:“古賢文之美善可甘,非徒器中之物也,讀觀有益,非徒膳食有補也。”他將古人的賢文與膳食作比,且美于實在的膳食,極言文之甘味。魏晉時,玄學勃興,人們強調言外之理,意外之趣,于玄理中尋得精神的滿足,故對文章“味”的追求更盛,以“味”論文的現象也更加普遍。例如,《晉書·文苑傳》中的“珣誦味久之”(袁宏《北征賦》),《晉書·徐苗傳》中的“前后所造數萬言,皆有義味”等,以“味”來品讀文章內容,感受其中意味。但在此時,“味”的標準偏重于評判文章的義理,強調“玄言”,忽視文章內作者主體的情感抒發。陸機對此在《文賦》中提出“或清虛以婉約,每除煩而去濫;闕大羹之遺味,同朱弦之清汜”,認為文學創作應追求樸實無華,力求簡要精練,強調文學作品不應缺少像祭祀時肉汁的遺味,需做到回味無窮,給人以無窮美感。陸機的這一論述表明魏晉時期文人開始關注純文學的創作,開始探尋純文學的創作要求,“味”在此背景下開始進入到純文學的批評理論中了。
南朝梁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廣泛運用“味”論詩,如《明詩》篇中“張衡《怨》篇,清典可味”,《體性》篇中“志隱而味深”,《隱秀》篇中“深文隱蔚,余味曲包”。但其對“味”的應用散見于不同篇目中,尚未形成體系。而真正自覺地、明確地將“味”作為審美標準應用于純文學批評中,是與劉勰幾乎同時代的鐘嶸。
四、鐘嶸“滋味”說的提出
“滋味”說是鐘嶸《詩品》中的核心,也是鐘嶸詩歌創作的最高美學理想,在創制之初便與當時流行的文風針鋒相對。
漢末魏晉以來,社會的動蕩使儒家禮教衰頹,人們思想得到解放,開始重新思考、認識生存的價值和意義,由道家思想衍生出的玄學思想逐漸成為時代風尚,追求玄理、沉溺聲律、用典隸事成了文學創作者的目標。這無疑違背了“美物者貴依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左思《三都賦》)的文學創作原則,也就使作品難以讓人以身入境,體悟作品的美感與內在意味。鐘嶸針砭時弊,力圖恢復“建安風骨”,批評此種文風“理過其辭,淡乎寡味”“文章殆同書抄”,并提出“滋味”說,以正文風。
鐘嶸的“滋味”說以“眾作之有滋味”的五言詩為主要品評詩體,提出了“干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采”的審美主張,強調詩歌應具有以情味、意趣、氣勢為基本特征的“風力”和兼具辭采形式、音韻和諧的“丹采”。
首先,詩以“風力”為筋骨。他在評論某些作家時,如曹植“骨氣奇高”,劉楨“仗氣愛奇”“高風跨俗”,顧愷之“氣調警拔”,其著眼點都集中在“風力”上,表現出他對“風”的推崇。以五言詩為例,他提出“指事造形,窮情寫物”的特征,強調詩歌創作應運用具體化的事物來塑造形象,通過生動的藝術形象來抒發情感。而做到這種境界需運用“賦比興”的藝術手法,以“因物喻志”的“比”和“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興”進行詩歌創作,從而形成“明靡有回”“余味曲包”的作品,將情感寓于文字、形象之內,含而不露,卻自成天地。他在《詩品·總論》中指出“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更是突出他對自然天地之“氣”的推崇,人以萬物悟“氣”,“氣”寓于萬物之中,詩人在此過程中“感蕩心靈”,使胸中萬千慨嘆,非陳詩無以展意,非長歌無以抒懷,方運“氣”借物而生“有滋味”之詩。
其次,詩以“丹采”為血肉。他貶斥班固詩“質木無文”,贊揚陸機詩“舉體華美”,評張協詩“文體華凈,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體現出鐘嶸對詞采文秀、華美的要求。鐘嶸繼承傳統的“詩賦欲麗”觀,推崇運用“賦比興”的藝術手法,形成“詞彩蔥蒨,音韻鏗鏘”的詩歌形式,給人以感官上的審美體驗。
總而言之,鐘嶸將“滋味”說上升為一個獨立的文學批評標準,樹立了一個純文學的標志,他所區分的“上中下”詩的品格,就是以純文學的標準品味詩的結果,使得“味”形成了一個較為完整的評價體系,確立了“味”在中國美學史上的地位,對后世影響極大。
“滋味”說在創制之初主要是針對文學創作的理論,它強調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統一,作者通過以情感物,獲得自然之“氣”,再由情運筆,創作出音韻相和、物象相融的作品,飽含“滋味”。但由于“味”的實現主體是品鑒者,故而“味”便成為客觀存在的事物,蘊含在具體的作品中,等待著人們的發現。
但“味”并非一成不變的,它隨品鑒者的不同而發生變化。當品鑒者的感受力較強時,藏在作品中的“味”也就更多地被挖掘出來,此時產生的“味”雖源于客觀作品中的“味”,但又不同于原“味”,而是經過品鑒者加工過的,通過自身經驗、思維結構體悟出來的具有“個人化”的“味”,雖可通過品鑒者不斷提高自身修養與客觀知識儲備,力求恢復作品原貌,但體悟主觀性的特點不會因此消失,仍會產生影響。所以,品鑒者體悟出的“味”雖可以無限接近作品中原有的“味”,但不會完全相同,文學作品的魅力便在“味”的復雜與多樣中體現。在文學創作中,以自我日常感物、索事所得之“氣”興情,以情生創作之意,再隨心運筆,隨意成象形,力求形神相和合,輔以辭藻文采點睛,融“我”之“味”,成“我”之型。而在文學鑒賞中,以自然之情入文章之境,忘卻自我及功利目的,融身于作品之中,達到身心交融的狀態,體悟文中骨肉,以文“味”為跳板,形成自我之“味”,豐富經歷,富足精神。
但需要注意的是,“味”無高下之分,既不應以自我之“味”否定文中之“味”,也不應以個人化之“味”審視他人之“味”,不論何種“味”都是體現品鑒者個人生命、性情、風格、氣質的,也能豐富品鑒文“味”的角度和方向。若要區分高下,便需探究其內在“品格”了,就不在“滋味”的討論范圍之內了。
總之,“滋味”說體系的形成,不僅對如何創作“有滋味”的文學作品提出了要求,還對更廣大的讀者群體如何品鑒“有滋味”的作品提出了潛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