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的故鄉,是我日日夜夜思念的地方,已有三十多年沒有去過那里了,兒時去外婆家的場景常常在夢里閃現。母親的音容笑貌,外公外婆佝僂婆娑的身影,淳樸的宿北鄉音,河灣里渡船的艄公……還有那里的一村一莊、一田一水,都是我永遠忘不了的記憶。
母親有一副好嗓子,一生最愛唱紅歌。紅歌伴隨了母親的一生,也伴隨著我們兄弟姐妹從小到大。直到現在,母親都七十多歲了,還依然喜歡唱。我們當然也喜歡聽,是母親最忠實的歌迷。母親的聲音高亢嘹亮,悅耳動聽,絲毫不亞于專業的歌唱家。愛唱的母親只要她高興的時候,就可以隨時來上一首,不需要任何華麗的燈光音響,只要有孩子們就夠了。灶臺旁、飯桌上、院子里、戶外的大樹下,只要孩子們想聽,任何地方都是她展示的舞臺。《東方紅》《北京的金山上》《閃閃的紅星》《紅梅贊》,甚至外國歌曲她都能信口唱來,這讓我們感到非常自豪,也很好奇。我猜想這和母親從小的家庭環境有一定的關系,只是我從未向母親詢問過。
母親出生在20世紀50年代。我外婆是上海人,我外公年輕的時候是一名軍人,是在解放軍解放上海的時候同外婆認識的。后來,為響應黨和政府的地方建設,外公脫下軍裝,帶著外婆,回到了他的老家。在部隊里,外公是個文藝兵,打得一手好竹板;外婆是梨園世家,從小耳目渲染就學會了唱戲。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母親天生就具備了這樣的基因。她的少年時期正趕上那個火紅的年代,革命樣板戲和革命歌曲成了每個人的精神必修課。從農村到城市,從學校到工廠,從普通人到國家機關,人人學毛選、唱紅歌、聽樣板戲。這也讓我母親的天賦在那個時候得以展現出來,無師自通就學會了很多歌曲。只是在那樣的年代,她無法繼續讀書,最終也沒能完成學業,成為歌唱家。我父親是那個年代的學雷鋒標兵、勞動模范和黨員積極分子,雖然生活艱苦,但母親的歌聲卻給了我父親很多快樂,讓父親一生幸福,讓我們兄妹從小就有一個溫馨的家。常記得小時候父母去田里干農活兒,母親總是會用歌聲來緩解勞累,母親唱《洪湖水浪打浪》,我父親不會就只能和著母親哼哼。唱完了,父親咧著嘴對母親笑笑,示意要再來一首。兩個人就這樣一唱一和不知不覺中就把一塊麥子收完了。母親的歌聲陪伴了父親一生,直到父親去世前在醫院里最后一次聽到母親為他唱歌,在場的所有醫生和病人都流下了眼淚。父親走后,母親一個人悲痛了好長時間。春節的時候,我把母親從老家接到了深圳過年,母親悲痛的心情才有所緩解。在深圳,我陪著母親帶著孩子去蓮花山瞻仰鄧小平塑像,在植物園鄧小平手植樹前留影,去白石龍參觀大營救紀念館,緬懷先烈。母親悲傷的心情漸漸好了很多。看到廣場上有很多人跳廣場舞、唱歌,母親終于有了興致加入了他們。她的那些紅歌剛一開口,就得到了很多老人的夸獎,這也讓母親的老年生活又有了樂趣,不再沒有孩子們在身邊的時候感到的那種孤單。
母親的紅歌,是我們的精神食糧,也是她一生熱愛生活、堅定信仰的體現,始終激勵著她和她的孩子們不畏艱辛,奮發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