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林的權力中心正努力跨越兩道鴻溝:經濟和外交。它們曾體現了德國的政治智慧,成了德國的名片,如今卻是“時代轉折”道上繞不過的坎。它們不再是某個黨某屆政府的問題,而是回應著更大的格局變更。不僅是即將聯合執政的聯盟黨和社民黨,也不僅是各懷心思的在野黨,這次新舊政府的交替以此為軸。
3月的第二個周六,顧不上周末休息的神圣權利了,聯盟黨和社民黨的主要代表帶著妝也遮不住青紫眼袋和疲倦面色,宣布初步組閣協議已經達成。一個多星期后,聯邦議院通過了一項近1萬億歐元(約合人民幣7.9萬億元)的財政支出方案。3月21日,該方案在參議院也獲得通過。調定下來了。
這份方案以約十年為期,軍事開支可達4000億歐元以上,另有約5000億歐元專項支出。其原型是一份只有11頁的試探性協議,開宗明義:“在歐洲與世界的不確定性日增的當下我們要負起責任”以及“穩固執政的基礎是堅實的財政”。當然還有細節沒明確,但新的氣質在脫胎換骨地生成。
達成“試探性協議”時距離兩黨真正開始組閣談判才過一周而已。對一個正內外交困的國家來說,一周卻已經很長。但對具體問題的復雜性而言,一周卻又太短。
談判僅三天后,兩黨就國防和基礎設施的高額額外支出達成一致。核心意見是設立專項基金以及松綁債務制動,兩黨同意將所有超過國內生產總值百分之一的國防開支排除在憲法債務限額之外。眼下德國國內生產總值(GDP)約為4.5萬億歐元,百分之一即450億歐元,這也就意味著要花更多錢用于新武器研發、裝備升級、偵察、數字化建設和軍事人員培訓。
德國總理朔爾茨已在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宣布了國防特別基金。如今的計劃更是大手筆:5000億歐元主要投資在基礎設施建設上,特別是“民事和民事保護、交通基礎設施、醫院投資、能源基礎設施、教育、護理和科學基礎設施、研發和數字化投資”。各州將從中獲得1000億歐元,它們的債務制動也將被放松到國內生產總值的0.35%,按目前數值算約為每年160億歐元。另有1000億歐元被劃入氣候與能源轉型,這是為了獲得三分之二多數不得不讓綠黨參與博弈的結果。
國防和基礎設施是兩黨談判的第一個話題。這無疑是被當前的全球危機激發的。在歐盟缺乏行動能力、倍感威脅的背景下,德國候任總理默茨說:“鑒于我們大陸的自由與和平面臨威脅,‘不惜一切代價’現在也必須適用于國防。”他在同一個框架下也提到“長大成人”。言下之意,歐洲要做個成年人,離開“美國爸爸”獨立了。
其他話題的敲定,都圍繞著這個課題展開。
當地時間2月28日,美國和烏克蘭的國家首腦在白宮會談時當著在場媒體的面吵起來了。特朗普威脅要撤銷對烏克蘭的支持,澤連斯基飯也沒吃就離開了白宮。
歐洲反應很強烈。當天的社交平臺X上,歐洲的領導人排著隊表示“烏克蘭不孤單”。政治學家布雷默評論:“如果華盛頓削減軍事和財政援助,不僅會削弱烏克蘭,還會破壞整個歐洲安全秩序的穩定。” 3月2日,英國首相斯塔默邀請了15個歐洲國家首腦以及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參加在倫敦舉行的峰會。會上,歐盟各國討論了替代戰略。德國承諾進一步對烏財政援助,但在軍事上仍持謹慎態度。英國和法國愿意提供更多巡航導彈,但德國依然拒絕提供“金牛座”。朔爾茨堅持自己長期以來的觀點,認為這樣的升級將產生深遠的安全影響。
同德國相比,英國和法國的反應更迅速。斯塔默宣布,將與波羅的海三國和波蘭舉行聯合軍事演習,對烏克蘭提供地面部隊和空中支援及5000多枚防空導彈,此外還有27.4億歐元貸款。法國外長巴羅則表示不排除在烏部署部隊。這在歐盟內部也引發了爭議。北約前指揮官霍奇斯警告稱,這“將向莫斯科發出信號,表明歐洲正在認真對待自身安全利益,但也隱藏著相當大的風險”。
此時,德國大選剛過兩個禮拜,組閣談判幾乎還未開始。德國的謹慎里固然含有政府換屆自帶的分身乏術和不確定性,更來自一向所持的務實和克制。慕尼黑國防軍大學政治學家馬薩拉解釋:“德國奉行的是一種平衡戰略。不僅關系到軍事供應,也關系到歐洲長期穩定。直接升級可能會帶來不可預見的后果。”與此同時,包括愛沙尼亞總理卡拉斯在內的若干歐盟國家領導人卻要求德國履行其戰略責任,批評柏林在采取“觀望態度”。盡管德國面臨換屆人所共知,但英國和法國已爭相“走在前面”了,德國在關鍵節點上缺少作為,可能會導致歐洲內部安全政策領導角色的重新定義。
慕尼黑安全會議后,歐洲戰略自主在政治界成為顯學。專家意見不一:一些人認為歐洲必須采取更有主權感的行動;而另一些人則警告不要過于匆忙與跨大西洋關系脫鉤。無論實際策略是什么,歐洲是否還能以穩定的地緣政治參與者的身份生存下去,取決于未來幾年的布局。英國和法國作為歐洲的兩個有核國家,擺出“安全支柱”的姿態;法國和德國已經提出了加強國防生產合作的計劃;已脫歐幾年的英國也開始積極接觸,表示可在加拿大、日本和澳大利亞那里充當調解人,它們可能會在安全方面對歐洲變得更重要,幫助在北約外建立新的防務合作關系。
美俄直接繞過歐洲開始就停火甚至烏克蘭和平協議進行初步會談,使歐洲感到被忽視甚至邊緣化。此外,還有中東局勢以及慕安會上已被美國“特別關照”的印太地區。德國大選后,默茨曾把復活節作為完成組閣的時間節點。但如今一切都不允許德國的政治中心等到復活節后再在布魯塞爾發揮影響力。方案通過后,默茨說“德國回來了”。
達成“試探性協議”后,包括亨索爾特、萊茵金屬和倫克等大公司的股價聞聲連日上漲。德國安全與國防工業聯邦協會常務董事阿茨波迪恩看到了“一種解放”,“聯邦國防軍最終找到了擺脫短缺管理模式的出路”。建筑業協會認為這是“歷史性機遇”,協會總經理帕克勒帕興奮地表示投資是“迫切需要的現代化攻勢”。
德國“再武裝”已在所難免。新政府如何為國防預算定調,不只是個國防問題,還是個經濟問題。
歐盟新任命的國防專員在起草一份規劃,為歐盟成員國“應對最極端的軍事情況”量化需求。德國是西歐最重要的彈藥生產國之一,在造船、坦克制造和雷達系統方面也擁有專業知識。冷戰結束后,世界局勢趨向和平。也因為美國的保護承諾,歐洲的國防工業生產力一再被削減。
德國的國防工業產能也一直穩步下降。原因之一是德國對國防設備出口的嚴格規定,相較之下一些歐洲鄰國則更為寬松,使得那里的制造商很難與德國制造商合作。近幾十年來,德國軍事裝備庫存量大幅下降。據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計算,聯邦國防軍庫存坦克數量已從2398輛降至339輛。如果繼續按目前速度進行采購,僅僅恢復到2004年的庫存量就需要幾十年時間,恢復榴彈炮庫存量甚至需要整整一個世紀。因此,生產瓶頸如今成了一個問題,更快地提高關鍵領域的產量至關重要。
20世紀90年代,德國曾把國防工業資源重新分配用于民用目的,如今看恐怕是要反過來了。據悉,很多汽車制造商及其供應商已經與國防工業建立了聯系,比如戴姆勒可以生產軍用卡車,采埃孚可以提供變速箱,萊茵金屬公司也有意聘用失業的前大陸集團員工,其他汽車供應商也可以為坦克生產零部件。
不過,經濟從來就不只是一個純數學問題。著名經濟學家、紐倫堡工業大學經濟學教授維羅妮卡·格林就擔心給債務松綁會使德國也走上純靠大規模舉債刺激經濟之路,進而影響歐盟經濟。畢竟,包括法國、意大利和西班牙在內,不少國家已負債累累。有“經濟智者”之稱的格林極力勸告,考慮到社會支出增加和人口變化,公共預算必須以“國防預算可從核心預算中永久增加”的方式進行重組。她同時警告,眼下德國DAX指數近80%盈利來自海外市場,假如本土經濟空心化持續,在沒有明確使用策略的情況下就籌集大量資金對德國經濟幾乎不會有幫助,“我們將把大部分資金花在武器進口上,這將刺激其他地方的增長,但不會刺激這里(德國)”。

德意志銀行研究部首席經濟學家溫克勒將特別基金和債務制動改革視為“德國戰后歷史上最具歷史意義的范式轉變之一”。這意味著德國將背離迄今為止嚴格的財政政策。簡而言之,通過特別基金,可在不違反現有預算限制的情況下進行大量投資,尤其是在現階段被認為非常重要的基礎設施和國防投資。債務制動改革還將擴大國家財政回旋余地。據德意志銀行估計,通過債務融資迅速增加國防開支可支持中長期經濟增長。
這一轉變怎么強調都不為過。2008年經濟危機期間,由于對銀行的一攬子救援和經濟刺激計劃,政府債務急劇上升,有時甚至超過了馬斯特里赫特標準。默克爾在憲法條款中引入債務制動機制,旨在確保國家維持預算紀律,把預算盈余留到危機時期。自此,德國一直像一個精打細算的管家一樣,以量入為出的概念搭配自己的經濟優勢掌管著歐洲大陸的財政。更重要的是它賦予了德國領導人阻止其他國家用歐元舉債的權力,又把利率維持在較低水準,保護了投資者的信心,減輕了歐洲央行負擔。在歐債危機期間多次發生主權債務危機的希臘也受到德國領導下的財政緊縮政策的影響,將此稱為“kolotoumba”,即翻筋斗或掉頭。
要在第三大經濟體的傳統運作方式上實現如此驚人的轉變,不僅需要短時間內達成共識,還得推動歐盟放寬支出規則,以便整個歐洲大陸能大幅增強國防而非依賴美國。工業生產力之外,還有個用什么錢來支付這一切的問題。畢竟,許多歐洲國家已在為預算不足苦苦掙扎。3月6日,歐盟提出“歐洲再武裝”計劃,想調動8000億歐元來加強國防基礎設施,其中6500億靠各國自行調整,1500億可能通過歐盟借貸并由成員國擔保。長期以來是歐洲經濟“穩定之錨”的德國帶頭調整,將帶動改變整個歐盟的經濟游戲規則。適應強度可以想見。但深度參與組閣談判的在任國防部長皮斯托利烏斯表示,“道路已經選定,具有歷史意義”。
另外,還有一個看似細節實則關鍵的問題未被細化:用于分配給自己提高綜合能力和援助烏克蘭的比例是多少?援助到什么程度?軍事界一直有人擔心俄羅斯可能在2029年攻擊北約領土,在慕安會和白宮沖突后,這種憂慮加深了。毫無防范固然不行,但過高強調危險,把應激反應常態化導致的翻車,在歷史上也不罕見。
對候任總理默茨本人來說,這也是一個巨大變化。畢竟,在距離德國大選不到一周時,默茨還在接受采訪時說“我們不能像其他一些國家那樣對公共財政漫不經心”。在過去三年“交通燈”政府時期,聯盟黨一直反對朔爾茨改革債務制動。這樣的堅持也寫在競選綱領里。其青年組織領導人就公開表示,現在的進展“對保守派來說是個明顯失敗,而且還是在談判開始階段”。來自綠黨的外長貝爾伯克原在綠黨選舉失利后表示要淡出聚光燈,但就在兩黨與綠黨討價還價的過程中,貝爾伯克截胡了原定候選人、資深外交官赫爾加·施密特,將被提名接任聯合國大會主席一職。這一被多方專業人士質疑的決定,也是即將成為在野黨的綠黨在關鍵節點大開口要價的成果。
與其因此懊惱,不如怪自己之前就沒準備好。“時代轉折”已經三年,這不是新聞了。一切都需要錢,大量的錢。兩年來經濟表現并不好。聯邦議院在2022年批準的用于軍備的1000億歐元特別貸款將在2027年用完。2028年起每年的預算將至少減少300億歐元。但在剛剛過去的選戰里,錢怎么來,怎么分配,反而成了邊緣話題。在組閣談判一開始就必須180度背離自己的競選承諾,固然可以說是“形勢比人強”,但究其根本,難道不是因為政治討論的關注點沒與真正的大勢節奏合拍?
為了平衡對社民黨做出的讓步,“試探性協議”里一些其他方面基本遵守了聯盟黨思路。在移民問題上,默茨在大選前提出的五點計劃內容都出現在文件中,只是有所削弱。給低收入者提供保障的公民津貼不再以現在的形式存在,屬于施羅德的勞動力市場改革Hartz IV將部分回歸。
人們也在討論可以從哪些方面節省預算,以便為永久性提高國防預算創造回旋余地。盡管沒人愿意承認,但軍費增加不可避免地會導致社會支出和福利削減。可怎么削減?近來,慕尼黑經濟研究所所長福斯特建議取消育兒補貼。德國經濟專家委員會主席施尼策則對這一建議持批評態度。她指出,研究表明這筆津貼顯著提高了出生率,“在受過良好教育的婦女中尤為明顯。我們不希望勞動市場失去這些女性,也不希望她們決定不要孩子”。這就回到了老齡化挑戰。在大選后才認真考慮外交與經濟的關系,所有的開源和分配都得從頭調整,以前沒討論的問題,只能現在火急火燎地討論了。
“試探性協議”第一頁,寫著“共同的意志把我們團結在一起,要創造新的信心”。壓力與責任感,敦促著即將進入新政府的政客拋卻門派之見。盡管自2005年來每次與聯盟黨組閣都會帶來支持率下降,社民黨本次還是表現出積極態度。記者會上,社民黨黨魁克林拜爾說,如能在觀點和性格不同的情況下“架起溝通的橋梁”,那么“在這個國家的其他地方也能取得成功”。基社盟黨魁索德爾也說“不是斗爭的一天,而是達成協議的一天”,“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只有新的合作伙伴”。
自德國提交后來成為歐元備忘錄的戰略建議以來,36年過去了。在當前的全球政治危機和沖突局勢中,歐盟是被動的。歐洲有能力建立更戰略獨立的安全架構嗎?還是繼續依賴美國的支持?在歐洲定位和全球格局面臨轉折的時刻,德國無法缺席也不甘心缺席。它的角色是什么呢?未來幾年將慢慢展開。
(作者系德國漢堡大學社會學者、漢堡文化與媒體部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