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溜金

“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云云，說的是美人之美也。我索性移植過來形容大官人的首席傍友應(yīng)伯爵爐火純青的專業(yè)技巧，倒也十分恰當(dāng)。伯爵幾乎是貫穿全書始終的重要人物，他與大官人可以說是如影隨形，鞍前馬后，綠葉紅花，瘸驢破磨！書中人物高低貴賤生旦凈末丑，多多矣。若說誰個與大官人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不是西門慶的床上戰(zhàn)友金蓮女士，亦不是生死相戀的瓶兒小姐，而是這位綽號花子的應(yīng)伯爵先生。大官人這里的哈欠尚在醞釀，伯爵的枕頭已經(jīng)呈上來了。這樣的傍友你能抗拒嗎，你想抗拒嗎，你忍抗拒嗎；你不能，我不能，西門大官人則更不能。別說你我這樣的凡夫俗子，就是圣明之君，亦難免。而況酒色財氣四者足具的西門大官人？設(shè)身處地，換位思考，就是鄙人我，搖身一變，成為大官人，離了伯爵這樣的“蜜友”，亦會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的。

在第一回書“西門慶熱結(jié)十弟兄”里，伯爵就亮了相。話說西門慶一日在家閑坐，對吳月娘說起要與眾兄弟結(jié)拜的話來，月娘到底是婦人家頭發(fā)長見識短，提了若干反對意見，怎奈大官人自有張主，笑道：“自恁長把人靠得著，卻不更好了。咱只等應(yīng)二哥來，與他說這話罷?！?/p>

說曹操，曹操到，緊跟著小廝兒來稟：“應(yīng)二叔和謝大叔在外見爹說話哩?！蔽鏖T慶道：“我正說他，他卻兩個就來了?！币幻孀叩綇d上來，只見應(yīng)伯爵頭上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腳下絲鞋凈襪，坐在上首。下首坐的，便是姓謝的謝希大。

見西門慶出來，一齊立起身來，邊忙作揖道：“哥在家，連日少看?！蔽鏖T慶讓他坐下，一面喚茶來吃，說道：“你們好人兒，這幾日我心里不耐煩，不出來走跳，你們通不來傍個影兒。”

——怎樣，我說大官人與伯爵是絕配，須臾離不得，西門慶此言，是否有詩經(jīng)里怨女的味道？——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面對大官人的嗔怪，伯爵應(yīng)對得那叫一個妙！伯爵向希大道：“何如？我說哥哥要說哩。”——一句話，就把自個兒摘得干干凈凈！而與西門慶的心有靈犀，千山萬壑赴荊門的迫切，遇阻后的焦灼，誤了佳期的懊惱，擔(dān)憂……種種復(fù)雜的情感只一句話輕輕道來，如風(fēng)過水面，蕩起漣漪無數(shù)……（直佩服得我老人家拿腦袋撞樹！雖未必能把我這榆木疙瘩撞開竅，立此存照，以后應(yīng)對各種場面，摸摸頭上的大包兒，亦會提個醒兒。）因?qū)ξ鏖T慶道：“哥，你怪的是。連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么！自咱們這兩只腳，還趕不上一張嘴哩。”這句話倒道出了傍友的真實生存狀態(tài)。

自咱們這兩只腳，還趕不上一張嘴哩——此乃伯爵的至理名言，鄙人我亦感同身受哩。

閑話少絮。且說大官人等十兄弟齊會玉皇廟，眾兄弟瞻仰神像，見趙元壇元帥身邊畫著一個大老虎。白賚光指著道：“哥，你看這老虎，難道是吃素的，隨著人不妨事么？”伯爵笑道：“你不知，這老虎是他一個親隨的伴當(dāng)兒哩?！敝x希大聽得走過來，伸出舌頭道：“這等一個伴當(dāng)隨著，我一刻也成不的。我不怕他要吃我么？”伯爵笑著向西門慶道：“子純一個要吃他的伴當(dāng)隨不的，似我們這等七八個要吃你的隨你，卻不嚇?biāo)懒四懔T了。”說著，一齊大笑。

親兄熱弟游著逛著說著笑著，就揭示了相交的主旨，伯爵的糖衣里的確裹著炮彈。倒也坦坦蕩蕩，彼此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各取所需罷了，誰也離不開誰。人生本是一筆糊涂賬！叫不得真兒！

而竊以為伯爵最經(jīng)典的也是最萌的段子則是“哥，你試猜——”，且耐著性子讓我細(xì)細(xì)道來。

一日，西門慶剛走到廳上，只見應(yīng)伯爵笑嘻嘻走將進(jìn)來。因問：“你們前日多咱時分才散？”伯爵道：“承吳道官再三苦留，散時也有二更多天氣。咱醉的要不得，倒是哥早早來家的便益些?！蔽鏖T慶因問道：“你吃了飯不曾？”伯爵不好說不曾吃，因說道：“哥，你試猜。”西門慶道：“你敢是吃了？”伯爵掩口道：“這等猜不著?！蔽鏖T慶笑道：“怪狗才，不吃便說不曾吃，有這等張致的！”一面叫小廝：“看飯來，咱與二叔吃。”

不瞞兄弟們說，這一段，我是笑得不要不要的，動輒便與俺家相公情景再現(xiàn)：斂袂低眉捏著嗓子燕語嬌聲道：“哥，你試猜?！薄臣蚁喙嗟萌せ貞?yīng)道：“你敢是吃了？”俺復(fù)忸怩弄姿，眉含羞目送情，鮫綃的帕兒輕掩口兒，含混道：“這等猜不著?！薄嬲娼硬幌氯チ耍舜吮銚尾蛔⌒澚搜?，你捶我背我打你胸，笑出了眼淚，笑痛了肚子！這畫面有著說不出的婉媚。用俺家千金的話說，就是太萌了，萌死了！《金瓶梅》里寫了眾多女子的風(fēng)流、標(biāo)致、嫵媚，而最最“嬌婉可人”的畫面卻是西門慶的首席傍友應(yīng)伯爵的這一句，“哥，你試猜?！?/p>

大官人的盟友，原來是萌友！

第六十七回書里，伯爵因生子而向大官人借錢一節(jié)，更萌。

伯爵進(jìn)來，見西門慶，唱喏坐下。西門慶道：“你連日怎的不來？”伯爵道：“哥，惱的我要不的在這里?！蔽鏖T慶問道：“又怎的惱？你告我說?！辈舻溃骸熬o自家中沒錢，昨日俺房下那個，平白又桶出個孩兒來……”西門慶問：“養(yǎng)個甚么？”伯爵道：“養(yǎng)了個小廝?！蔽鏖T慶罵道：“傻狗才，生了兒子倒不好，如何反惱？是春花兒那奴才生的？”伯爵笑道：“是你春姨?！蔽鏖T慶道：“那賊狗掇腿的奴才，誰教你要她來？”伯爵道：“哥，你不知，冬寒時月，比不得你們有錢人家，又有偌大前程，生個兒子錦上添花，便喜歡。俺們連自家還多著個影兒哩，要他做甚么！眼見的這第二個孩兒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歲。昨日媒人來討帖兒。我說：‘早哩，你且去著。’緊自焦的魂也沒了，猛可半夜又鉆出這個業(yè)障來。那黑天摸地，那里活變錢去？明日洗三，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滿月拿甚么使？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到那寺院里且住幾日去罷?！蔽鏖T慶笑道：“你去了，好了和尚來趕熱被窩兒。你這狗才，到底占小便益兒?！辈舻溃骸案缛艨舷骂?，二十兩銀子就夠了，我寫個符兒在此。費煩的哥多了，不好開口的，也不敢填數(shù)兒，隨哥尊意便了?！蔽鏖T慶也不接他文約，說：“沒的扯淡，朋友家，什么符兒！”又笑了一回，那應(yīng)伯爵故意把嘴著不做聲。

怎樣，果然是萌友，“故意把嘴谷都著不做聲”，直是撒嬌弄癡，我見猶憐。

大官人果然是慷慨，出手就是白花花五十兩雪花銀！伯爵道：“忒多了?！蔽鏖T慶道：“多的你收著，眼下你二令愛不大了？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腳衣裳，到滿月也好看?！?/p>

萌友之賣萌，大官人之戲謔，哥們間的掂量，應(yīng)對，親狎，一覽無余。

這倒令我想起一則趣事。那還是吾家小喵四五歲時的一句趣話。一日抱小喵坐公交車出行，路遇一起事故糾紛，一車子刮了一肥大婦人的坐騎——自行車。自行車可未見怎樣，人也未知如何。但見婦人把馬路中央，當(dāng)做了自家沙發(fā)，長坐不起。后面的車排起了長龍。汽車?yán)绕ü芍鸢愎纸?。乘客塞在路上，都焦躁得很。我懷里的小喵伸出胖胖的小手，向窗外一指，奶聲奶氣道：“媽媽，阿姨坐在馬路上，撒嬌呢！”——此語一出，車上郁悶的乘客都忍不住笑將起來……

揭穿真相的，只能是天真的孩子。亦如安徒生的童話《皇帝新裝》那般。

套用一下，西門大官人的首席萌友，亦是坐在金光燦燦的孔方兄懷里，“故意把嘴谷都著”，撒嬌，賣萌。

“你吃了飯不曾？”

——“哥，你試猜?！?/p>

“你敢是吃了？”

——掩口笑道：“這等猜不著。”

行過處花香細(xì)細(xì)，坐下時嫣然百媚——這般令人驚艷的句子是蘭陵笑笑生奉給孟玉樓的，我轉(zhuǎn)贈給善于賣萌的西門慶的萌友應(yīng)伯爵，則如何？

難怪西門慶對于萌友是救苦救難的菩薩般有求必應(yīng)，感情萌友實在是太萌了，即便預(yù)見得到其后的變臉，亦是管不得了！

如易牙之于齊桓公，管仲臨終再三提醒桓公，讓他疏遠(yuǎn)易牙，否則，遲早得壞事兒！齊桓公對管仲可謂言聽計從，果然就此打發(fā)了易牙。可自從易牙出了宮，齊桓公這廂是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穩(wěn)，還是把易牙召回了身邊。后來桓公死就死在這上頭。

不是桓公不明智，所謂看得破，忍不過。世間事，大抵如此。玄宗相李林甫，乾隆寵和珅，概莫能外。

花開，則蝶來。此花，非富則貴。此蝶，朝秦暮楚，亦是本性使然。

也不須驚怪。

選自《原鄉(xiāng)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