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要] 湖北省在長江經濟帶價值鏈重構中面臨區域競爭激烈、產業鏈“夾心層”困境、要素外流及生態經濟協同壓力等挑戰。作為長江岸線最長省份,湖北需通過四大突破口重塑價值鏈地位:一是主導建設長江中游科創走廊,聯合攻關“卡脖子”技術,探索零碳經濟與生態補償機制;二是推進數字孿生流域建設,依托三峽工程與智能航運系統實現“黃金水道”向“智慧水道”轉型;三是加快能源轉型,打造全球首艘氫燃料電池動力船及純電動集裝箱船,構建內河綠色船舶示范體系;四是深挖長江文化經濟價值,通過“遺跡+非遺+科創+產業”模式培育萬億級產業集群。策略層面要強調以“支點撬動”思維,強化硬科技策源地功能,依托武漢自貿試驗區開展數據跨境流動等制度創新;構建跨區域產業飛地與創新共同體,通過“反向飛地”實現“研發在外、轉化在鄂”;建立橫向生態補償與碳交易機制,推動生態價值向經濟收益轉化。同時,湖北需通過科創引領、數字賦能、能源革命與文化增值四維聯動,破解傳統產業升級滯后與新興產業同質化競爭困局,最終形成生態保護與產業高端化協同的新型發展范式,為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提供實踐樣本。
[關鍵詞] 中部地區崛起;長江經濟帶;價值鏈重構;數字化轉型;區域協同發展;科創走廊
[中圖分類號] F1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8129(2025)04-0021-05
長江經濟帶覆蓋11省市,人口和經濟總量均占全國45%以上。長江經濟帶生態發展自2014年正式上升為國家重大區域發展戰略以來,已成為推動全國經濟與生態協同發展的核心引擎之一。長江經濟帶發展戰略與中部崛起戰略在湖北高度重疊。湖北的“九省通衢”地位,與長江干支流覆蓋范圍及其在長江流域融通生產、商貿活動和貨物、人員流動的巨大功能密不可分。習近平多次主持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2024年11月,習近平視察湖北時要求湖北在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中奮勇爭先,加快建成中部地區崛起的重要戰略支點,為湖北在長江經濟帶、中部地區領先發展進一步明確了新定位和新使命。中部地區承東啟西、貫通南北,湖北又“得中獨厚”,資源稟賦豐富、協作空間廣闊、必須高度重視其在長江經濟帶價值鏈重構中的戰略地位提升,以推動其在全國區域協調發展中發揮更大作用。
一、流域經濟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仍將發揮重要作用
流域經濟是依托河流水系形成的區域性經濟形態,世界絕大部分國家經歷或正在經歷依托河流海洋經濟要素和空間集聚發展經濟的階段。整體來看,我國以長江流域經濟為特征的價值鏈體系已初步形成。在外部政治經濟環境變化和國內區域協調發展加快形成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背景下,長江經濟帶產業鏈供應鏈正在經歷動態重組和優化;流域內各省市基于要素稟賦與區位條件逐漸形成了梯度分明的角色定位。這種分工主要與要素密度相匹配,即資本技術密集型環節向市場化程度高的下游集中,勞動資源密集型生產流通環節向要素成本低的中上游轉移,形成了與長江流域上、中、下游相呼應的經濟帶價值鏈上、中、下游的跟隨態勢。其中,長江經濟帶下游的創新策源地處于價值鏈上游,如長三角的核心區上海、江蘇、浙江已集聚11.6萬家高新技術企業,占全國比重近三成;233家科創板上市企業,占全國比重46.5%;每萬人擁有研發人員71.18人年,是全國平均水平的近兩倍1。長江經濟帶中游的省市是制造中心,處于價值鏈中游,如湖北光纖光纜產業規模居世界第一,約占全國市場的50%、全球市場的25%;湖南工程機械占全國總量1/3,全球市場1/5。而長江經濟帶上游是提供基礎支撐的資源供給和環境承載的地區,處于價值鏈下游。云南、貴州的能源、有色金屬產量,位居全國前列,但高附加值行業發展明顯不足。
推動長江經濟帶價值鏈重構的內外因素眾多。一方面,全球供應鏈產業鏈受到沖擊、國家頂層戰略規劃(例如長江經濟帶生態優先發展)對流域各省市的產業規劃和經濟發展重點提出了新要求;另一方面,各省市主動作為,自我加壓,但同時又受到要素稟賦的天然適配性、市場機制和產業升級規律的約束。
在人類現代化的進程中,通江達海曾經是工業化所必需的重要承載條件和重要發展標志。歐洲萊茵河流域見證了德國工業化和現代化的進程,至今仍然是歐洲跨國協同的工業走廊,支撐歐洲1/3的工業產能,年貨運量超3億噸,占其內河航運的80%;沿河布局巴斯夫、拜耳等世界級化工企業集群,魯爾工業區與荷蘭鹿特丹港形成“港口-腹地”聯動的創新網絡。近年來萊茵河流域推動氫能儲運、碳捕捉技術研發,2023年綠色化工產值占比達38%。美國密西西比河流域耕地占美國40%,玉米和大豆產量全球占比超25%,是美國農業與航運的黃金組合;同時與南部墨西哥灣沿岸煉化集群聯結,形成頁巖油管道與內河航運銜接能源動脈,每日運輸原油超300萬桶,占全美煉油能力的45%。
長江經濟帶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地位。其作用不僅體現在傳統的資源開發與區域協同層面,更與新發展理念深度融合,成為推動高質量發展、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載體。湖北提出“新時代九州通衢”的空間功能定位,與長江經濟帶的流域經濟空間高度關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進程,譜寫湖北篇章,需要重新審視湖北在長江經濟帶價值鏈重構中的處境與新使命、新目標。
二、湖北在長江經濟帶價值鏈體系的處境
(一)區域競爭激烈,湖北跨區域協同發展難度大
中國區域發展中的“四大板塊”——東部、中部、西部和東北地區,在國家戰略引導下形成了差異化競爭與協同發展的格局。近年來,隨著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深化,各板塊的競爭更趨激烈。東部地區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以科技創新和開放經濟為核心,重點推動產業升級和國際化發展,在推進深層次改革和高水平開放、落實國家重大發展戰略上挑大梁、打頭陣、勇爭先,在國內價值鏈分工中不斷鞏固其領先地位。西部大開發戰略持續推進,重點在基礎設施建設和生態保護。寧夏、貴州則瞄準數字經濟,成渝雙城經濟圈共建“氫走廊”“智行走廊”,力圖打造高質量發展新增長極。中部地區雖有區位優勢和資源稟賦優勢,承擔“承東啟西”的角色,但各省市在區域分工合作上呈發散狀態:安徽、江西、湖南向東、向南尋求“出海口”,積極融入長三角、珠三角。山西、河南向北拓展的傳統定勢短期內也難以改變。唯有湖北在中部地區跨區域合作路徑不明。湖北省提出結合交通樞紐優勢發展現代物流和制造業,武漢在剛批復的國土空間規劃中定位為中部經濟中心、長江中游航運中心、科技創新中心、商貿物流中心、對外交往中心、國際性綜合交通樞紐城市等“五大中心”。要全面建成這些中心,依托長江經濟帶實現跨區域協同發展既是重要的支撐條件,也是重要的制約條件。
(二)產業鏈供應鏈內外夾擊,價值鏈“夾心層”困境亟待突破
從產業能級和技術成熟度看,湖北在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過程中,傳統產業、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發展現狀均不容樂觀。突出挑戰是在面臨國際外部環境逆行、圍堵的同時,國內領先發展的地區和產業空間布局對湖北產生了擠壓態勢。湖北傳統產業比重較高,加快轉型升級壓力較大。例如,湖北磷化工規模占全國38.4%,但電子級磷酸(半導體用)產量不足,高端化進程緩慢。新興產業規模不大,共鏈成群尚有較大空缺。例如,湖北雖擁有全球最大的光纖光纜產業集群,但上游預制棒依賴進口,下游解決方案能力薄弱。武漢存儲器基地(長江存儲)雖突破128層3D NAND技術,但產能僅占全球3%(三星占35%),且設備國產化率不足30%,制造環節附加值偏低。在未來產業的超前布局上,湖北著力發展低空經濟、高端AI芯片、合成生物、腦機接口和文化旅游業等產業,這些產業與長江經濟帶各省市乃至全國范圍的產業布局都具有同質性,未來在產業鏈、供應鏈上的項目、人才競爭必將十分激烈。
(三)要素和政策“虹吸效應”持續,湖北在長江經濟帶價值鏈地位亟待提升
除其他區域外,長三角地區憑借更完善的產業體系、更高的創新能力和國際化水平,持續吸引湖北的資本、技術和高素質人才,導致省內優質資源外流嚴重。始于20世紀80年代的“孔雀東南飛”現象直到近些年才有所改觀。此外,湖北以汽車、鋼鐵、化工等傳統制造業為主,多處于價值鏈中下游,附加值較低,而長三角地區在高端裝備、數字經濟等領域占據主導地位。湖北經濟外向度偏低,部分進出口、轉口貿易依賴長三角、珠三角地區,湖北自貿試驗區的進出口額僅占全省的13%,遠低于上海自貿區的80%。武漢作為省內核心城市,“單極困境”雖因襄陽、宜昌兩個“省域副中心”而有所緩解,但對長江流域省市的輻射帶動不足。全國性交通樞紐地位支撐產業發展不足,物流成本高出全國平均水平5%~8%。
(四)生態優先與經濟增長協同增效,長江經濟帶價值鏈潛力釋放尚需時日
長江經濟帶作為中國經濟的“黃金水道”,其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的協同性直接關系到全國高質量發展大局。湖北作為長江岸線最長的省份,面臨“生態優先”剛性約束與“價值鏈攀升”迫切需求的雙重壓力,需要系統性重構,破解“既要綠水青山,又要產業高端化”的轉型難題。從生態保護的緊迫性上看,湖北環境承載力逼近極限,長江湖北段水質達標率雖達94.5%,但總磷污染仍超標1.3倍,單位GDP能耗比長三角高15%。長江“十年禁漁”、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等剛性政策,倒逼湖北沿江化工企業及相關產業調整。與長江經濟帶中下游省市相比,湖北傳統優勢制造業如鋼鐵、汽車的綠色化轉型也相對滯后。湖北新能源車滲透率僅18%,低于全國平均水平;鋼鐵行業超低排放改造投入壓力巨大;湖北單位GDP能耗(0.47噸標煤/萬元)高于江蘇(0.38噸);土地資源緊張也制約重大項目落地。此外,長江、漢江生態治理的政策協調難度大,跨區污染聯防聯控機制尚未完全落地。
三、湖北在長江經濟帶價值鏈重構中的幾個突破口
(一)積極主導、參與建設長江經濟帶科創走廊
上海張江、安徽合肥、武漢光谷、成都科學城形成創新走廊,聯合攻關芯片制造技術、關鍵材料、核心裝備等,突破國際壟斷。湖北要充分發揮自身科技資源、平臺、應用場景規模以及城市中心度等優勢,積極主導長江中游段率先成為全國首個“零碳經濟走廊”,探索生態產品市場化路徑(如碳交易、水權交易),完善生態補償制度,激發保護動力,推廣水權交易、生態證券化等工具,如參考美國濕地銀行建立長江流域生態信用體系。為全球大河流域可持續發展提供中國方案。同時,積極參與國家大型科學裝置、平臺和“卡脖子”技術攻關項目。
(二)加大數字孿生流域建設投入和“試制”
長江經濟帶已建成覆蓋11省市的水利感知網絡,湖北利用在水利樞紐建設(三峽工程)及長江航運信息管理平臺(長江水利委員會)優勢,通過數字孿生技術、智能航運系統實現洪澇災害預警響應機制,提高災害應急響應效率,全面提升岸線航運效率,推動“黃金水道”向“智慧水道”轉型。以此帶動上下游的研發、標準制定及數字化產業和應用場景項目的拓展。
(三)加快能源轉型和新型能源產業突破
湖北在“西電東送”清潔能源走廊建設中不可或缺;長江中游抽水蓄能電站集群建設,為風光新能源消納提供調節能力。氫能研發和規模化制氫產業的加快成長,對長江流域江河湖泊船舶綠色轉型至關重要。湖北省作為長江經濟帶的核心區域,2024年前三季度船舶工業產值達620億元,同比增長31.2%,全省擁有53家船舶總裝建造企業和300余家配套企業,形成涵蓋設計、制造、配套、航運的完整產業鏈。湖北聯合福建、安徽等六省一市簽署《區域協同推動船舶制造業綠色發展框架合作協議》,共同打造內河綠色船舶示范省份,推動供應鏈協同和標準化船型研發。武漢作為內陸船舶產業中心,重點發展綠色智能船舶設計與制造,加快建成“船舶與海洋工程裝備國家新型工業化產業示范基地”,在全球首艘氫燃料電池動力船“三峽氫舟1號”、首艘700標箱純電動集裝箱船的基礎上,繼續在綠色動力技術領域實現多項“首創”,加大湖北主流船型在全球綠色船舶訂單中的占比。
(四)深挖長江文化經濟價值
長江蘊含豐富的中華文明史。從全流域的文化考古發掘成果看,與農耕、近代工業活動相關的經濟價值值得深度挖掘。在實現文化傳承的同時,眾多非遺技藝的產業化潛力通過系統性價值挖掘,長江文化經濟開發可形成萬億級產業集群,為流域高質量發展提供新動能。長江文化可借鑒大運河文化遺產開發思路,采取“遺跡+非遺+科創+產業”模式,以武漢科研院所、博覽基地等為依托,培育新業態,積極爭取國家部委對跨流域的長江文化建設的支持。
四、湖北建成支點、爭當排頭兵的策略建議
古希臘科學家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動地球。”湖北在國家戰略層面已被賦予中部崛起的戰略支點地位。那么,湖北靠什么“撬動”中部地區、引領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
1. 靠堅定的先發意志。楚人篳路藍縷、艱苦創業的精神是中華民族精神寶庫中明珠。湖北人追求卓越、敢為人先的文化價值取向,在當今時代應能激勵湖北人民堅定信念,勇往直前,絕不甘落后。在習近平總書記給湖北提出新使命、新任務的國家召喚下,湖北更應丟下包袱,展現大省使命擔當和責任。
2. 靠堅固的撬杠。湖北找準支點,還需堅固的“撬杠”:打造中部地區和長江經濟帶強大的內核和參與國內國際競爭的硬科技“策源地”。在基礎性研究、共性技術開放、公共技術平臺、新基礎設施、對外交往中心等方面建立起中部地區、長江中游的關鍵支撐點和輻射源。要促進湖北內陸自貿試驗區制度創新試點見成效:在武漢自貿片區試點數據跨境流動、知識產權保護、跨境服務貿易負面清單等制度創新上,形成“湖北樣本”。對存儲器、北斗芯片等戰略產業實行“負面清單+靶向補貼”,降低轉型成本。激活數據要素潛能:依托武漢超算中心,建設長江經濟帶工業互聯網平臺,實現上下游產能共享。建設“雙循環”樞紐,如鄂州花湖國際貨運中心功能升級等。
3. 靠多向持續發力。中央和相關省市已擘畫藍圖,湖北需要持之以恒,“一張藍圖干到底”。集合中央和地方政府、企業、科研院所的資源和力量,持續發力,久久為功,描繪出中國式現代化“湖北樣本”和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的“湖北篇章”。依托武漢碳普惠平臺,探索碳排放權、用能權跨省交易,將長江經濟帶生態價值轉化為經濟收益。
4." 靠區域協同融通。首先在頂層設計與戰略規劃上與中央和兄弟省市保持一致,建立長江經濟帶多層級聯席會議制度,協調制定差異化發展目標,共同清理區域間政策壁壘,制定統一的市場準入負面清單。其次,在基礎設施硬聯通和軟連接方面加大投入力度,打造覆蓋全流域、跨省市和聯接國際的物流樞紐集群,共建區域大數據中心(東數西算工程)。再次,加強湖北與其他省市產業協同創新,建設跨區域產業和創新共同體,共建科學走廊和聯合實驗室,在長三角設立“反向飛地”(如上海光谷離岸創新中心),實現“研發在外、轉化在鄂”;在恩施建設“碳匯飛地”,為下游提供生態產品。最后,加快綠色協同發展。建立橫向生態補償、搭建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推行排污權跨區域交易等生態補償機制,構建環境監測預警網絡,成立區域綠色發展智庫聯盟。以上項目和措施可分階段實施:1~2年突破重點領域,3~5年形成制度體系,5~10年實現深度融通。
[責任編輯:汪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