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明是洞悉中國式現代化的核心密碼。中華文明與現代化之間關系錯綜復雜,有三個重要問題等待解答。中華文明與現代化處于“時空錯置”下,如何標識有別于“西方式”的“中國式”現代化?中華文明與現代化處于“古今錯置”下,如何實現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中華文明與中國式現代化又如何打破“古今中西之爭”開啟新文明類型?解密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基因就需要對三重錯置關系進行“中國式解答”。第一,中國式現代化以中華文明為根脈,以“中國主體性”破解“西方中心論”,在文明賡續中標識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特色。第二,中國式現代化以中華文明為源脈,以“第二個結合”破解“傳統—現代”二元對立論,在文明激活中型塑中國式現代化的現代形態。第三,中國式現代化以馬克思主義為魂脈,以“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破解“古今中西之爭”,在文明更新中開啟中國式現代化的新文明類型。
〔關鍵詞〕中國式現代化;中華文明;中國特色;現代形態;新文明類型
〔中圖分類號〕D6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8048-(2025)02-0004-08
文明標識著現代化的實質內容,在文明的框架內理解現代化,是人類文明進步的發展方向。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明確闡明了中華文明與中國式現代化之間的辯證關系,即“中國式現代化賦予中華文明以現代力量,中華文明賦予中國式現代化以深厚底蘊”〔1〕。一言以蔽之,中華文明筑牢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根基。從更深層次理論來看,文明根基問題內含“根脈—標識”“源脈—型塑”“魂脈—開啟”①三重內在規定性,包含三個必須回答的重要問題。中華文明與現代化處于“時空錯置”下是如何標識有別于“西方式”的“中國式”現代化的?中華文明與現代化處于“古今錯置”下是如何實現從傳統到現代的千年跨越來型塑中國式現代化的現代形態的?中華文明與中國式現代化又是如何打破“古今中西之爭”,在相互融通中構建新文明類型的?正是在此意義上,深入挖掘并厘清中華文明與中國式現代化之間縱橫交錯的復雜關系,有助于在五千多年中華文明深厚基礎上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在熔鑄古今、匯通中西中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
一、賡續中華文明以標識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特色
從發生學來看,中華文明是在中國傳統農耕文明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而現代化最初則是西方工業文明的產物,將中華文明作為現代化的根基,易使人產生“時空錯置”的幻覺。造成這一錯誤認知的根源在于將原有的“傳統—現代”解釋框架置換為“東方—西方”的敘事模式,將傳統與現代的文明差異置換為中國與西方的文明差異。置換看似合理,實則內具雙重虛假性。一方面,割裂傳統與現代的聯系,將傳統與現代解釋框架視為“二元對立”;另一方面,將東方視為野蠻、落后、傳統,將西方視為文明、進步、現代,從而得出東方從屬于西方的結論。這實質上陷入了“西方中心論”的錯誤陷阱。西方將自己視為世界中心,視為“主”,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文明存在;而將非西方世界的民族視為“客”,屬于落后、野蠻的文化,主必須統治客。這一價值取向從自我出發,以自我為主體,以他者為客體,并將客體看作是主體的對象化,進而呈現出個人本位、自我中心、零和博弈、對外征服的表現形式,其底層邏輯就是“一元”思維基礎上的“主客二分”①。這一邏輯思路在于“強者對于弱者的支配、剝削以及污名化,通常表現為強者的普遍者姿態:強者代表的是某種具有普遍妥當性的文化,而弱者則需要自貶為特殊者,‘承認’強者文化的規定”〔2〕。在這種價值取向主導下,西方資產階級將符合本階級的利益自詡為全人類的普遍利益,將自身的現代化道路自詡為現代化必經之路,本質上是一種“虛假的普遍主義”。這一解釋框架實質上是為“西方中心論”作合法性辯護。馬克思曾深刻地揭示資本主義給世界結構帶來的變化,“正像它使農村從屬于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3〕。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被迫卷入西方現代化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然而“全盤西化”的破產昭示著現代化不一定是西方化的、蘇聯式的,也可以是中國化的、中國式的,同樣昭示著中國現代化建設必須獨立自主走自己的路,照搬照抄其他國家的現代化最終是死路一條。
中國共產黨以“中國主體性”打破“西方中心論”的“時空錯置”悖論。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共產黨對中國現代化的認知實現了從“中國的現代化”到“中國式的現代化”再到“中國式現代化”的轉變。毛澤東提出現代化是“中國的”現代化,是“社會主義的現代化”。毛澤東對中國現代化的認知建立在學習西方現代化合理內涵基礎之上。早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就根據現代化一般規律提出國家工業化的方向,“使中國穩步地由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4〕。1956年,毛澤東提出“向外國學習”的口號,明確提出“一切民族、一切國家的長處都要學,政治、經濟、科學、技術、文學、藝術的一切真正好的東西都要學”,并且“必須有分析有批判地學”的方針〔5〕,積極探索如何大膽借鑒并批判吸收國外先進的科學技術以及工業化建設經驗來推動我國現代化建設。毛澤東從近代中國“向西方學習”的失敗中洞悉出照搬西方模式是一條“邪路”〔6〕。基于此,毛澤東開始打破近代以來“西方中心論”的固有認知,逐步確立“現代化不等于西方化”“現代化不等于蘇聯式”的觀念,堅定認為“社會主義是中國的唯一的出路”〔7〕,開始獨立思考適合中國情況的工業化和現代化道路。鄧小平則明確指出,“我們搞的現代化,是中國式的現代化”〔8〕。中國式的現代化是從中國實際出發的現代化,中國最大的實際就是中國還“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就是不發達階段。一切都要從這個實際出發”〔9〕。正是建立在毛澤東對“中國的現代化”認知基礎上,鄧小平進行了更為具體化的“中國式的現代化”構想,提出了中國式的現代化既不是工業化高度發達基礎上的西方現代化,也不是蘇聯模式的高度發達社會主義基礎上的現代化,而是建立在中國特點基礎上的“中國式的”現代化。習近平進一步提出“中國式現代化”,并概括形成中國特色、本質要求和重大原則等理論創新,這是“對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最高頂層設計”〔10〕,是對以往中國現代化理論框架的創新性突破。新中國70余年的現代化探索逐步實現了從被動應對到主動探索,從依附模仿到獨立自主,從效仿趕超到立足本土的蛻變。
中國主體性源于中華文化主體性,而中華文化主體性深深植根于五千年中華文明之中。正如習近平指出的那樣,“中華文明的連續性,從根本上決定了中華民族必然走自己的路”〔11〕。換言之,“如果沒有中華五千年文明,哪里有什么中國特色?如果不是中國特色,哪有我們今天這么成功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12〕所以說,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式”之所以區別于“西方式”,是因為其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歸根到底是因為其內生于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深深植根于中華文明的智慧結晶——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中。
第一, “人口規模巨大”根植于“九州共貫”的大一統傳統。區別于古希臘“小國寡民”的國家形態,中國是一個超大型、多民族、長歷史的國家,14億多的人口規模超過發達國家人口總和。中國在如此大規模人口體量的基礎上,不斷破解發展與穩定的“現代化悖論”,創造出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長期穩定的奇跡。這得益于“向內凝聚”的統一性追求和“九州共貫”的大一統傳統。現代中國的形成過程,不同于歐洲從帝國內部分裂出獨立自決的民族國家,而是將帝國直接轉化為統一的主權國家,“不是歐洲國家形式的延伸,而是對于‘中國’的政治文化的復歸”〔13〕。這一過程保持了疆域、人口與族群的連續性,體現了中國體量之“大”。同時,現代中國以建一統為理論背景,在解決晚清中央權力下移導致的種種問題過程中,“反對聯邦、邦聯等可能導致分裂的分權體制”〔14〕,通過妥善處理中央與地方、漢族與少數民族的關系內塑強大政治認同,建立統一集中的財政軍事力量而形成“強國”,體現了中國結構之“強”。現代中國體量之大與結構之強,與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發展大勢、六合同風的中國文化大一統傳統密不可分。
第二,“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根植于“富民厚生”的經濟倫理。與西方貧富兩極分化的現代化不同,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共同富裕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15〕,同時也是“富民厚生”的經濟倫理、“小康”“大同”的社會理想、“等貴賤,均貧富”的公平正義的賡續。“以天下之財,利天下之人”(《管子·霸言》),“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管子·治國》)的“富民”思想超越西方因資本無限增殖導致周期性經濟危機的弊病,關注起點公平。“權有無,均貧富”(《晏子春秋·內篇問上》),“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論語·季氏》)的“均貧富”思想主張分配公平規避資本主義“勞者不獲、獲者不勞”導致的分配不公、貧富兩極分化的弊端,關注過程公平。“為政之道,以順民心為本,以厚民生為本,以安而不擾為本”〔16〕的“厚生”思想堅持人民利益至上的價值標準,最終實現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基于此,傳統文化中的“富民厚生”思想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具有高度契合性。
第三,“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根植于“富民教民”的社會治理。有別于西方物欲膨脹的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物質富足、精神富有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根本要求”〔17〕,同時也是“富之”“教之”善治思想的辯證轉化。孔子認為治理百姓既要“富之”也要“教之”(《論語·子路》)。一方面,“富民”強調厚植現代化建設的經濟基礎,為人們幸福生活奠定物質條件。“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史記·管晏列傳》)強調唯有在“倉廩實”“衣食足”的基礎上才能實現“知禮節”“知榮辱”。另一方面,“教民”豐富人們的精神世界,反過來促進經濟發展。儒家推崇“仁義禮智信”的道德教化,風清氣正、道德高尚、公平正義的和諧社會進一步促進經濟快速發展。總之,“富民”與“教民”的統一打破了“單向度的人”的魔咒,實現了物的全面豐富、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的長期穩定相協調。
第四,“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根植于“萬物并育”的生態理念。與西方現代化人與自然相對立所不同的是,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既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內在要求,也是“萬物并育”生態理念的延續。“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禮記·中庸》)與“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建設要求深度契合。管子提出“天時不祥,則有水旱;地道不宜,則有饑饉;人道不順,則有禍亂”(《管子·五輔》),主張要尊重自然的運行規律,敬畏自然方能天時地利人和。道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經·第二十五章》)的宇宙觀主張要順應自然,順乎萬物之本性,使萬物按其本性自由發展。“道法自然”批判了西方按照人的私欲利用技術手段隨意改造自然的工具理性。“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淮南子·主術訓》)主張要保護自然,“取之有度,用之有節”的節制思想破解了西方物欲膨脹破壞自然的生態困境。
第五,“走和平發展道路”根植于“協和萬邦”的交往之道。摒棄西方“國強必霸”的老路,中國式現代化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尚書·堯典》)主張的家庭和睦、社會和諧、世界和平的和合理念與和平發展的時代主題相契合。“協和萬邦”的第一重含義即“以和為貴”。比如“國雖大,好戰必亡”(《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的和平發展觀,“親仁善鄰,國之寶也”(《左傳·隱公六年》)的睦鄰友好觀。“協和萬邦”的第二重含義即“和而不同”。所謂“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國語·鄭語》),這里的“和”并不等于千篇一律,而是差異之中的和諧。區別于西方強人從己的叢林法則,中國主張共生并進、美美與共。“協和萬邦”的第三重含義即“守中致和”。區別于西方兩極對立、隔絕閉塞的零和博弈,中國主張“執中”“守中”的“中和”之道,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
二、 激活中華文明以型塑中國式現代化的現代形態
“傳統—現代”二元對立的解釋框架為中華文明與現代化的關系問題蒙上了“古今錯置”的神秘面紗。從馬克斯·韋伯關于中國儒教阻礙資本主義興起的觀念到如今的西方現代化理論,都為這一框架提供了理論支持。從文化特質來看,區別于“理性地征服世界”的西方文化,中國文化是“理性地適應世界”。基于此,西方理論家常常認為中華文明固守“歷史文化遺產”,是封閉僵化停滯的文明,是守舊、復古的代表。韋伯從貨幣制度、城市與行會、家產官僚制、血緣組織以及法律等方面窺視中國社會結構,判定中國社會結構是與理性資本主義完全不同的傳統主義,無法內生出資本主義〔18〕。這一觀點割裂了傳統與現代的聯系,否認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連續性。實際上,以“二分法”處理中華文明與現代化的關系,本身就具有虛假性。虛假性之一體現在忽視中華文明具有突出創新性。部分西方學者錯誤地以中華文明的連續性來遮蔽中華文明的創新性,認為連續就是僵化,連續就是停滯。然而,中華文明本身內蘊創新的文化基因,在革故鼎新、兼收并蓄中實現文化生命有機體的新陳代謝,在不斷更新迭代中型塑現代形態。虛假性之二體現在忽視現代社會的復合性。羅榮渠指出,“任何現代社會都不可能是純粹的現代性社會,而是現代性與傳統性兼而有之的社會”〔19〕。現代社會不是對傳統的徹底決裂,而是在對傳統的揚棄和超越中不斷創新。比如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屬于“精華”的傳統,是現代化的動力,是需要重新激活的部分。因此,需要以辯證的眼光看待傳統與現代的關系,“中國的現代化所意含的不是消極地對傳統的巨大摧毀,而是積極地去發掘如何使傳統成為獲致當代中國目標的發酵劑,也即如何使傳統發生正面的功能”〔20〕。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根基建構的關鍵在于如何實現中華文明與現代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中國共產黨創造性提出“第二個結合”破解“傳統—現代”二元對立論。當人們從傳統文化中探究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根基時,便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悖論,即“現代化從一開始就是對包括傳統文化在內的前現代性的超越;徹底批判傳統文化正是中國現代化得以真正開端的重要背景;中國傳統文化即使有優秀的部分,似乎也需要等現代化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去挖掘、轉化、創新才能為現代化所用”〔21〕。所以說中華文明實現現代轉型的關鍵就在于“第二個結合”,即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而這一結合并非簡單的“拼接”,而是遵循唯物辯證法“經由歷史的中國文化否定之否定而形成”〔22〕。中國共產黨始終堅持不斷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毛澤東率先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命題,指出“馬克思主義必須和我國的具體特點相結合并通過一定的民族形式才能實現”〔23〕。這一論斷以“結合論”打破“對立論”,首創了以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方案推動傳統文化現代性轉化的新思路。在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時期,鄧小平創造性地以“小康”這一中華傳統概念作為現代化建設的階段性目標,提出“我們要實現的四個現代化,是中國式的四個現代化。我們的四個現代化的概念,不是像你們那樣的現代化的概念,而是‘小康之家’”〔24〕,“到本世紀末在中國建立一個小康社會。這個小康社會,叫做中國式的現代化”〔25〕。新時代以來,習近平不斷深化對“結合論”的認識,提出“第二個結合”。從2021年首次提出“堅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26〕重要論斷到2022年黨的二十大深入闡述“兩個結合”并進一步明確“第二個結合”的具體內容,再到2023年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進一步對“兩個結合”展開論述,重點突出了“第二個結合”的重大意義,明確指出“‘第二個結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27〕。這表明我們黨“在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推進文化創新的自覺性達到了新高度”〔28〕。總的來說,傳統文化中蘊含的“天下為公、民為邦本、為政以德、革故鼎新、任人唯賢、天人合一、自強不息、厚德載物、講信修睦、親仁善鄰”〔29〕等價值觀念,同科學社會主義價值觀具有高度契合性,夯實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根基。
“結合”的目的在于“激活”。“第二個結合”通過馬克思主義激活了中華文明的文化基因,推動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推動了中華文明從傳統到現代的跨越,進而型塑起中國式現代化的現代形態。中國式現代化的現代形態涵蓋現代化的本質屬性、治理方式和推進思路。
從本質屬性來看,中國式現代化是以中國共產黨為領導核心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在“第二個結合”思想指引下,科學社會主義激活了中國傳統中蘊含的樸素的社會主義元素,型塑了中國式現代化的社會主義性質,具體呈現為以下四個方面。一是超越西方貧富兩極分化的資本主義現代性,呈現出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現代性本質;二是超越西方殖民掠奪的現代化老路,堅持走和平發展的道路;三是超越傳統社會主義,呈現出由“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經濟體制轉變;四是超越西方串聯式發展思路,呈現出以新型工業化為特征的并聯式發展思路。
從治理方式來看,中國式現代化是以社會主義制度為定向的國家治理現代化。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激活了中華文明的“共治”理念以及“共和”“商量”的施政傳統,型塑了中國新型政黨制度,構成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根本保證。馬克思主義的人民立場激活了傳統民本思想,型塑了全過程人民民主,構成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核心要義。馬克思主義的公平正義觀激活了傳統的“仁愛”“兼愛”等思想,型塑了社會公平正義的保障制度,構成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基本訴求。馬克思主義的科技觀激活了傳統“問故觀宜”的科學精神,型塑了科技創新體制機制,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核心動力。
從推進思路來看,中國式現代化是以協同發展為基本特征的全面現代化。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激活了傳統“執兩用中”的中庸之道,型塑了新時代協同發展的現代化。一是現代化系統內部“五位一體”關系的協同發展。主體力量上“資本—國家—人民”三元協調,經濟上公有制與多種所有制經濟之間共同發展,政治上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相協商,文化上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中占指導地位,社會上兼顧發展與穩定,生態上協調綠色與發展,五大要素相互關聯,互為支撐,形成現代化發展的良性循環。二是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人關系的協同發展。現代化系統內部的協調實際上蘊含著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人的和諧,蘊含著以全人類為主體,以世界多樣性為現實依據,以建設利益共同體、價值共同體、安全共同體、治理共同體為核心內容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構。
三、更新中華文明以開啟中國式現代化的新文明類型
中華文明與中國式現代化在相互融通中破解“古今中西之爭”,開啟新文明類型。以“古為今用”解構“古今錯置”。中國式現代化以馬克思主義為魂脈,在文明更新中貫通古今,展現出不同于傳統文明的新現代文明形態。中華文明生命體的自我更新,并不止步于對傳統文明的賡續與激活,更在于在未來開啟新文明類型。“中華民族的復興在占有現代文明成果的同時,還必須能夠歷史地重建它自己的偉大傳統,而這樣的傳統并不現成地持存于遼遠的過去,它只有在一種新文明類型的開啟中才可能得到真正的復活與再生”〔30〕。以“洋為中用”解構“時空錯置”。中國式現代化吸收借鑒人類優秀文明成果,在全球化過程中展現出超越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新圖景,“是一種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31〕。中國式現代化以人類文明新形態為更高歷史任務,在完成現代化任務之后,旨在解決現代性文明危機,尋求一種超越西方現代文明的新文明類型的可能性,從而引領世界文明走向。
在復雜的世界現代文明格局中,中國式現代化所要開啟的新文明類型“既不是回到‘前現代文明’的傳統老路,也不是超越現代化的‘后現代文明’之路,而是中國特色新型‘現代文明’”〔32〕。那么,經由中華文明現代轉型而成的中國式現代化是如何在現代文明一般基礎上型塑優于西方現代文明的新現代文明的?啟蒙現代性確立起以理性和主體性為根基的現代文明。中國式現代化立足本土重新審視現代文明的兩大根基,實現了從工具理性到實踐理性的跨越,從資本主體性到人的主體性的超越。
第一,新現代文明以實踐理性為核心要素解構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悖論。啟蒙現代性的基礎要素是理性。馬克斯·韋伯將啟蒙現代性的兩大根基——理性與主體性合二為一,構成了與價值理性相對的工具理性,成為經典現代性的邏輯起點。工具理性起源于價值理性,但是現代社會中兩種理性力量之間產生了失衡,工具理性統治了價值理性,客體成為消解主體的異己力量。新現代文明試圖以馬克思主義實踐唯物主義為指導,在解構悖論的基礎上建構實踐理性。與黑格爾以精神闡釋實踐不同,馬克思主張從實踐自身來界定實踐,“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33〕,“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各種觀念形態”〔34〕。基于此,實踐的“首要性”定位問題成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研究的重要問題〔35〕。一是實踐理性表達著“現代理性精神的巨大能動性從‘解釋世界’的意義言說開始走向‘改變世界’實踐理性的行動理論”〔36〕。二是實踐理性破除資本與勞動二元對立機制導致的嚴重社會分化和階級對抗,建立“資本—國家—人民”三元一體的動力機制。三是實踐理性力圖破解資本奴役邏輯,從人的物化、異化轉向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四是實踐理性力圖破除工具理性對自然的支配與控制,從破壞自然轉向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五是實踐理性在推動經濟全球化進程中,規避了工具理性導致的剝削與掠奪,主張走和平發展道路。
第二,新現代文明以人的主體性展開對資本主體性的批判性重構。啟蒙現代性的核心要義是主體性。資本與現代性的耦合不僅蘊含著文明的進步,還隱藏著巨大的現代性危機。馬克思尖銳地指出,“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變成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我們的一切發明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37〕。這些悖論歸結起來就是人的主體性和異化的矛盾。這一矛盾內在地包含著“社會生產規定的物化和生產的物質基礎的主體化”〔38〕,內在地包含著資本對勞動的支配和壓榨。質言之,“資本的物化邏輯支配了人的自由自覺的發展邏輯”〔39〕。所以說,資本本身就是一種“破壞性創造”的存在。在馬克思主義現代性理論指導下,新現代文明在解構資本主體性的基礎上建構人的主體性。一方面,“利用資本本身來消滅資本”〔40〕。馬克思曾對資本作出高度肯定,“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41〕。因此,對現代性的重構要激活資本的“文明面”,將其作為促進生產力發展和社會關系進步的動力機制。同時,也要防范資本增殖、擴張帶來的負面效應,抑制資本的“野蠻面”。另一方面,從“資本主體性”到“人的主體性”。在資本邏輯主導的社會中,人的獨立性建立在資本這一“物”關系基礎上,物的邏輯統治人的邏輯,造成人與人之間的對立。而在馬克思現代性建構視域里,就是要超越資本占有勞動并控制整個社會的“資本至上”的邏輯,致力于建構人人自由平等發展的“自由人的聯合體”。進入新時代,習近平更加突出以全體人民為中心,其中主體的廣泛性,即“全體人民”,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領域的全面性,即“人的全面發展”,培育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時代新人;人的主體性,即“現代化的本質是人的現代化”〔42〕,建構以人的現代化為核心的全面現代化。新現代文明就是要建構起以人的主體性為核心的經濟現代性、政治現代性、文化現代性、社會現代性、生態現代性相協調的全面現代性。
總之,中國式現代化以中華文明為根基,通過中華文明的文明特質、現代轉型和生命更新開啟中國式現代化的新文明類型,型塑中華文明、現代文明、社會主義文明、世界文明有機融合的人類文明新形態。從文明形態變革來看,這一文明形態以“走向文明自覺的多元現代性圖景”〔43〕為目標,改變了“東方從屬于西方”的世界歷史進程,是世界文明的嶄新形態;超越了西方資本主義文明形態,是社會主義文明的中國形態;實現了中華文明復興,是中華文明的現代形態;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是具有社會主義與中華文化雙重底蘊的現代文明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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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習近平. 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 100 周年大會上的講話 〔N〕. 人民日報,2021-07-02.
〔30〕吳曉明.馬克思哲學與當代中國〔M〕.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396.
〔31〕習近平.正確理解和大力推進中國式現代化〔N〕.人民日報,2023-02-08.
〔32〕任平.理解與把握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核心要義:哲學解讀〔J〕.學習與探索,2024,(1).
〔33〕〔3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01,544.
〔35〕張兵.實踐類型學中的“首要性”定位問題探究——兼論實踐與勞動的理論關系〔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24,(2).
〔36〕王志紅.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現代性啟蒙與祛魅〔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4,(6).
〔3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997.
〔39〕劉同舫.啟蒙理性及現代性:馬克思的批判性重構〔J〕.中國社會科學,2015,(2).
〔4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91.
〔4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十八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C〕.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594.
〔43〕項久雨.世界變局中的文明形態變革及其未來圖景〔J〕.中國社會科學,2023,(4).
【責任編輯:羅唯嘉】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習近平同志在浙江工作期間關于黨的建設重要論述研究”(21FDJB001)
〔作者簡介〕段治文,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張曉委,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浙江杭州310058。
①關于三重內在規定性的理解,董彪從“特色之根、動力之源、話語之魂”三重維度論證中國式現代化的傳統文化根基 ,參見董彪: 《中國式現代化的傳統文化根基》 ,《東北師大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楊增崠、 修政則從 “本源—筑基”“脈絡—賡續”“原則—規制”三組主要范疇理解中國式現代化的傳統文化根脈問題,參見楊增崠,修政:《 中國式現代化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根脈論要 》,《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1期。
①韓慶祥和張健提出“西方現代化和‘西方中心論’的哲學根基是‘主客二分’”,并進一步延伸明確闡明這一分析范式的底層架構是 “主統治客”,參見韓慶祥,張健:《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新范式:系統為基的 “主主平等普惠”———基于對中西現代化哲學根基的比較分析》,《 哲學動態》2023年第3期。
The Chinese Civilization as the Foundation of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DUAN Zhi-WenZHANG Xiao-Wei
〔Abstract〕Civilization is the key to understanding th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However, the intricat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nese civil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raises critical questions yet to be resolved: Given the temporal-spatial misalignment between Chinese civil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how can a distinctly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be defined, differentiating it clearly from the Western model? Considering the historical misalignment between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how can a successful transition from traditional to modern society be achieved? Furthermore, how can Chinese civilization and th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transcend the longstanding debates of ‘ancient versus modern’ and ‘Chinese versus Western’ to create a new civilizational form? Decoding the civilizational foundations of th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requires uniquely Chinese responses to these multidimensional misalignments—rooting itself deeply in Chinese civilization and leveraging Chinese subjectivity to challenge Western-centrism; drawing upon civilization as the source through the ‘second integration’ to overcome the tradition-modernity dichotomy and shape modernization; and utilizing the cultural essence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under the principles of ‘drawing on the past for present use’ and ‘integrating foreign insights for China’s needs’ to surpass traditional debates and usher in a new civilizational paradigm.
〔Key words〕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Chinese Civilization;Chinese Characteristics;Modern Form;New Type of Civi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