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場暴雨突然到來,澆滅了整座城市的浮躁。雨天寫字是我這么多年來一直堅持的習慣,每一次毛筆親吻硯臺,歲月便仿佛在筆尖翩躚起舞,帶我回到認識楚玥的那個冬天。
彼時我已是初三的學生,那一年的寒假,我重新拾起曾經學過的書法,希望之后以特長生身份考入理想的高中。書法班集訓第一天,為了了解我們的學習情況,也為了讓我們更快相熟,老師提前要求每個人準備好一幅作品在課上展示。
第一位展示的就是楚玥。
當時是以粉紅泡泡滿天飛的言情小說為主流的時代,“楚玥”這個名字第一時間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但她卻并不是言情小說中描述的甜美女主的形象,而是颯爽利落,好似俠女。且她的字就是她本人氣質的寫照,字體瀟灑飄逸卻又渾圓遒勁,絲毫不顯輕浮。
宣紙像是她的戰場,她的墨跡是一個個亮麗的招式,讓觀者贊不絕口——是蘇軾的《黃州寒食帖》。
我開始不自覺地留意這個氣質斐然的女孩。我們關系的破冰從她幫我批改作業的那天開始。
因為上的是大課,老師無法兼顧所有人,于是她便把老學員安排給新學員當“助教”,好巧不巧,我的“老師”就是楚玥。
剛開始,我的心里很忐忑,總害怕楚玥會嫌我水平一般。可當別的“老師”已經改完回位時,楚玥仍然握著筆,繃著唇,在我的作業上勾勾畫畫。
歸根到底,教我不是她的義務,我也不好意思耽誤她太長時間,就小聲建議道:“其實也不用改得那么細致的,隨便點,老師也看不出來。”

楚玥聽完,把筆一放,義正詞嚴地說:“那怎么行?你看,你這章草都寫出了楷書的筆法,章草是隸書之草,怎么能有楷書筆法?那時候還沒有楷書呢!這就好比人家冷兵器時代,你卻沒來由地冒出了熱兵器。這些錯誤不及時糾正,你怎么能寫好?”
緊接著,她又對照字帖一一為我講解我的錯處,細致到每一點、每一捺該怎么表現、用哪側筆鋒,雖說語氣不是那么柔和,卻讓我受益匪淺。放學后,為了感謝她的指導,我主動提出請她喝奶茶,楚玥也不含糊,答應得很爽快。
后來批改的次數多了,我們也就越來越熟稔了。書法班門口賣奶茶的小涼亭也成了我們經常光顧的地方。聊天是喝奶茶時的最佳“配菜”,縱使再佯裝瀟灑,青春期少女的談話也始終繞不開“夢想”這個話題。
談及夢想,楚玥的眼里迸出興奮的光芒:“我想以后潛心研究書法,以毛筆為武器,在書法藝術上殺出一條血路來!”說著她還在我面前比畫了兩下,我扯扯唇暗笑她的“中二”。
“我是說真的。你不覺得練習書法像在闖蕩江湖嗎?像行書、草書這樣行云流水的多帥啊!對了,你的夢想是什么啊?”楚玥說完便看向我。
突然轉變的話鋒讓我的笑容僵在臉上。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我的夢想是什么。
當時的我陷入了瓶頸期。為了能考上好高中,我每天幾乎只在書法班和補習班間輾轉,可效果卻并不盡如人意,我的成績始終徘徊在相當尷尬的階段。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向楚玥傾訴煩惱。聽完后,楚玥抿了一口奶茶,問道:“我記得你文章寫得很好啊!上次那篇游記就很有意思,特別引人入勝。怎么不考慮一下以后當作家?”
“作家,我……我行嗎?”
“怎么不行?你是寫文章的,我是寫書法的,我們都跟文字打交道,也算是半個同行,多好啊!”
直至現在,我都無法忘記楚玥認真的神情,當時的她給了我巨大的鼓勵,我作家夢的種子大概也就是在那時種下的。
寒假過得很快,書法班的課程也接近尾聲。最后一節書法課,楚玥送了我一個結業禮物,是一方硯臺。她說希望我放平心態,找到自己的節奏,不要再為升學焦慮。她還建議我,實在焦慮可以練練書法,尤其是行草書,像在江湖里恣意行走那樣自由輕松。
后來參加特長生考試,我意料之中沒有通過選拔。可中考時卻超常發揮,成績雖然和重點高中分數線差了五分,但還是上了一所排得上名號的高中。
高中時壓力大,于是,每星期我都堅持抽出兩個小時練書法,倒也真能讓自己舒心不少。時間長了,我竟隱隱體悟到楚玥嘴里書法江湖的魅力了。
畢業多年后,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竟得到了楚玥的聯系方式。可那時我們已經天南地北,好在她說要抽空回老家一趟,我們才得以一敘。
會面的地點是在一家咖啡館。那天,她穿了一件旗袍,學生時期的颯爽氣質已然淡化,此刻,她的身上倒是多了幾分柔情。一問才知道,她在做書法老師,她笑著說:“也算是圓了兒時的夢想吧。唯一的變化可能就是我現在沒那么偏執地喜歡行草書了,隸書反而成了我的心頭好。對了,你現在還在練習書法嗎?”我和她聊了一下書法,也聊了各自的近況,我還把高中時靠練書法解壓的事告訴了她。
分別后,楚玥的話一直在我的心中蕩漾。年少的我們追求鋒芒畢露的行草書,長大以后藏巧于拙的隸書反而更能輕而易舉地與我們產生共鳴。這并不是長大的代價,而是生活中的每一堂課給予我們的經驗。
世事變遷,可那些年在書法的江湖里闖蕩的日子卻永不磨滅,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