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得,去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要晚一些。道路兩旁的樹仍是綠油油的,人群自樹下走過,落下一個又一個蹣跚的影子,陽光暴烈如一場洶涌的幻覺……我打開新買的詩集,看到青年詩人梵范寫道:“還有上百件事不值一提。”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與人言者不足二三。不值一提的事,又何止上百件?可是,少年時期的我從不作此想。那時候的我,將自己的每一種細微的情緒都視作一個奇點(大爆炸宇宙論所追溯的宇宙演化的起點)。它們擴大、膨脹、彌散,終于,“嘭”的一聲,炸裂,誕生一個新的宇宙。
十七歲的我哽咽著在日記本上寫道:“總有一個宇宙,我會是幸福的。”每個人都想過上幸福的生活,但幸福的標準是模糊的。甚至,在現代信息的狂轟亂炸之下,我們有時候只能追求單一的美,只能崇尚純粹的善,只能信奉片面的正義。于是,許多的不好與晦暗都被壓抑、隱藏。
幸福似乎只是一個單薄的、圣潔的符號。我們要學業有成,我們要事業騰飛,我們要……我們要得太多太多,至于終究要來做什么,往往無暇去思考。
我有過暴烈的青春期,并且以為它永遠不會結束。好在,那樣的日子終是落下了帷幕。我像很多人一樣,按照模板繼續自己的人生:升學,畢業,工作,升職,加薪……一切都按部就班,嚴絲合縫,連我自畢業后便一直嚴格控制的身材也一點點豐腴起來,里面似乎塞滿了經無數前人認證的、絕對正確的人生經驗。
人生已經無甚可寫——無數次,當我不得不落筆的時候,我都這樣想。我沉溺于世俗的安穩和快樂之中,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也都不值一提。不論是具體的工作還是瑣碎的生活,它們仿佛原本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與生俱來。

我每天都忙忙碌碌,做很多事,在水波不興的日子里行走。內心是平靜的,當然也是空無的。這種平靜和空無讓人有種不自知的得意,讓人放松下來,讓人不知不覺就擱置了一切防備和警惕。然而,就在那個全然不似秋天的秋日里,我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傷害。一剎那,我圓潤飽滿的軀殼變成了一顆血橙——陽光將它剖開,流出濃烈香甜卻即刻腐爛的汁液。
我終于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大汗淋漓。我大聲地哭泣,像年少時的無數個日夜那樣,用眼淚去灌溉枯涸的靈魂,然后一遍遍地問自己:為什么會這樣?我究竟做錯了什么?可是,生活中的撕裂,常常又沒有明確的可與人言的對錯。
我的生活天翻地覆,世界卻全無變化。太陽照常升起,澄黃的陽光平等地照亮每個角落,平等地落在每個人身上。人們低著頭,從一座高樓奔赴另一座高樓,任由影子一遍一遍地被風擊碎。抖落的灰燼蒸騰而上,構成下一場落日。
其實,一切突出其來的傷害,都有跡可循,跡象就藏在那不值一提的上百件事里。如此看來,再大的傷害似乎又不值一提了。
我坐在毛茸茸的綠草地上,讀新買的詩集,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水滴落在臉上。下雨了。我仰起頭,看偌大一座城市在一場雨水中開出無數傘狀的塑料花。鼻尖忽覺有濕漉漉的香氣掠過,竟是小區的桂花開了。原來,我未察覺的這場秋早已到來,只是,不值一提。
“細微的、瑣碎的、龐雜的、正在上演的、戛然而止的……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丟進碎紙機,在滾動中消解情緒和意義,成為廢紙簍里的可回收物。”
是的,還有上百件事不值一提!
吳夢莉
非典型巨蟹女,喜歡動漫和電影,中度絨毛控,重度顏控和聲控,小寫手一枚。曾獲第十二屆“全國中小學生放膽作文大賽”大學組特等獎和第十三屆“全國中小學生放膽作文大賽”大學組一等獎,著有長篇小說《外星人同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