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清晨,學校的晨曲從山的上方傳下來,學校下方的小區又清醒了起來。陽光淡淡地打在小區門口,門口早已被各種攤位占領了,兩條長龍浩浩蕩蕩地直通學校,遮陽傘下光賣豬肉的攤位就有十幾個。
炸油條的婦人占據了最佳的位置,她拿著雙長長的竹筷,輕盈地將油鍋里的油條一根根夾出來,剛立在鐵簍上來不及瀝油,就被買走了,她現在還兼賣豆漿。一個媽媽一手拎著沉重的書包,一手牽著孩子的細手腕,急匆匆出來。她把書包一提,歪著身子抽出手拿了個塑料袋將一條剛炸好的油條套起來,反手遞過來給孩子,再拿出手機掃碼付款。穿校服的孩子拿過油條還沒開啃,媽媽便推著他往前走,孩子像沒有靈魂的木偶,推一步走一步,總之沒有一個孩子上學是自愿的。
主婦們送完孩子上學,便將車隨意停在攤口去買菜,完全不管過路人是否方便。
一家小超市門口見縫插針地塞著一輛卸貨的車,瞬間把整條道給堵住了,像個超級大塞子,后面的車動彈不得,黑車、白車、粉車,像堆積木一樣排列著,喇叭聲此起彼伏。車主們都很惱火,畢竟車上的孩子要遲到了。但孩子只是漠然地坐在車上,兩眼放空,他們不急。車與車之間的縫隙很快就被摩托車堵上了,開摩托的早已練了一招“凌波微步”,他們靈巧地在車與車之間穿梭,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堵住馬路的還有兩旁零散的攤販,這些本地的阿媽,清晨便來占好了位置。她們的菜是自家田里的,雖然品相不好,但綠色、環保、健康。雖然前面已經堵得水泄不通,但她們依然穩坐,心安理得地整理著前面的菜葉。這一擔菜不多,但也不好賣,往往到中午時分還剩下那么幾捆。不要緊的,她們有的是時間,沒有幾個人是真需要等這幾捆菜錢過日子的,她們往往有好幾棟房屋出租著。
小區有一個小診所,坐落在三角岔口。深秋的陽光照在診所的玻璃大門上,閃著銀灰色的冷光。門口停著兩輛摩托車,里面鐵皮椅上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孩子,媽媽在一旁刷著手機不耐煩地等。
超市門口的貨車不慌不忙地移走了,路很快就通了,車輛川流而過。一男一女錯開車輛走向診所,手與手拉成了一條直線。走近了才發現不是情侶,那老婦人想必是他的母親,穿著一件珍珠白的棉襖,洗得發白。滿頭的銀發,干癟的臉,臉色略顯局促,眼角的皺紋顯得有些無處安放,只好明顯地堆放在臉的兩邊。她的兒子是個一米八高,身材十分健碩的中年人,剛毅果決的大方臉更顯得母親瘦弱嬌小,像個小孩子。他拉著她的手不放,她小女孩一樣要甩開他的手,他蹙起眉頭表示不同意,母子在診所門口起了點兒小爭執,母親抿著嘴說:“沒得病,不看。”他顯然知道母親的脾氣,語氣當中又多了分急性說:“不看看怎么知道,都到了,看看吧。”他執意拉她進診所,她站著身子往后倒不進去。
陽光照在兒子的身上,像個會發光的人。他的發梢也被陽光漂白,一根根有個性地立著,誰也不挨著誰。一個外地人在這個城市謀生活,還能將母親帶在身邊,做母親的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她老了,到了得聽兒子話的時候了。她只是心疼錢,心疼兒子的工錢,所以那一臉不高興也不是裝的。兒子雙手摟著她的肩,她最后還是屈服了,跟兒子進了診所,誰讓老了呢!
養兒防老這一延續了幾千年的傳統觀念,如今似乎得到了某種合理的解釋。
上課鈴聲從山間傳來,小區的人們如釋重負。門口的路全疏通了,三三兩兩的買賣聲像悶鼓一樣,從地平線隱隱傳來。診所的小摩托車開動了,暢通無阻地開向了學校。太陽升起來了,照著今日的人間,陽光還猶如幾千年前那樣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