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姓三兄妹是母親的一位朋友家的子女。蔣姓人家與我的父母可謂一見如故。七十年前,母親就是在位于江蘇南通城北的一個叫陳橋的偏僻小鎮認識了蔣家人。那時,母親剛生下我哥,請的就是這家的女主人當的奶娘。正因如此,我們兩家的關系一直很密切。五十年前的夏秋,兒時的我就開始陪父母到陳橋蔣家走親戚了。
那時我只有八九歲,蔣家小妹萍兒與我年齡相仿,在各自家中排行最小,都是家中的寵兒。萍兒的眼睛又大又亮,頭上扎著兩條羊角小辮,生得聰明伶俐、乖巧可愛。兩家的小伙伴一見面,彼此好像互有好感。那年,我第一次到萍兒家,感覺她在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著我。萍兒的母親見此情景笑了,說我臉紅了不好意思。我倒沒怎么理會,就出門去找別的小伙伴玩了。
發現萍兒長大,是在我初中畢業后的夏秋暑假,萍兒陪她母親來我家的時候。眼前的萍兒梳著馬尾辮,臉龐清純,青春秀麗,舉止文雅。她親密地挽著她母親的胳膊,母女倆步履輕盈、款款而來。我猜她也就十五六歲吧,正是繽紛花季。吃飯的時候,大家總是有意無意地拿我倆打趣,免不了讓我們一陣臉紅。雖說那些只不過是幾句不經意的玩笑話,卻從此讓我心生情愫,懷想如夢。
可我們誰也沒想到,那次我與萍兒一別,竟然二十年未曾相見。我和萍兒兩家天各一方,各自生活在相鄰的城市。萍兒初中一畢業就到南通城孩兒巷北大碼頭,拜師學徒,租房開店,靠著嫻熟的服裝裁剪手藝謀生。接著城里招工,萍兒進了一家棉紡織廠,不久就有了一個幸福的家。
二十世紀末的一個秋日的午后,我滿懷思念與期盼,幾經輾轉奔波,終于在南通城里見到了闊別已久的萍兒。眼前的萍兒溫婉賢淑、成熟沉穩,機靈的大眼睛里盛滿了笑。萍兒一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說:“多年不見,要是我們走在大街上,一定認不出來了!”笑談間皆是久別重逢后的欣喜。在我與萍兒一家往來走動的三年多時間里,我們情同手足,守望相助。逢年過節,我們兩家彼此看望老人、照顧小孩兒,一同感悟至真至純的人間親情。我們兩家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多,經常交流思想、探討人生、談論親情。在那段緊張而繁忙的工作中,萍兒一家給了我不少鼓勵與鞭策。
那年,是我生命里最重要、最難忘的一年。情人節,迎著新世紀的曙光,伴著早春二月的乍暖還寒,到處彌漫著玫瑰花溫馨浪漫的氣息,在通城我們兩家一起度過了一個別開生面的“親人節”。這年中秋,萍兒的母親來城里小住幾天,我攜女兒去萍兒家看望。彼此相聚,祥和溫馨。當晚月光皎潔,繁星閃耀,我陪萍兒母女倆一起到美麗的濠河邊賞月、散步。我們一同憶起當年在陳橋老家的往事,仿佛又回到五十年前曾經帶著清苦與歡樂的難忘時光。
第二年的勞動節,我們迎來萍兒母親八十歲生日,我陪父母前去祝壽。我們一起祝福,感受幸福。我的母親與萍兒的母親相見甚悅,相談甚歡,姐妹倆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我們一起唱歌說笑,令人感動,留下了許多精彩的瞬間和溫馨的記憶。經過這么多年的分離,如今再次相聚,彼此的感情如陳釀般醇厚。光陰如流水,帶走了童年與青春,帶走了曾經的歡笑,帶走了無數個閃亮的日子,卻帶不走親情,帶不走對生活的信心與熱愛,帶不走對未來的憧憬與創造。
人海茫茫,相識即是有緣,相知更是不易。在人生的旅途上,有許許多多的過客在我們生命的驛站匆匆而過,不作任何停留,只有那些彼此投緣的人才會在我們的身邊停下,與我們相識、相知、相惜,融入親情,成為我們的親人。佛說,因緣際會,和合而生。在多次的聚散離合之后,我歷經風風雨雨,兜兜轉轉,仿佛又回到了人生的原點。無論人生是怎樣精彩與美好,怎樣讓人依戀不舍,終究會走向衰老,回歸自然。
轉眼又是秋。秋天,是人生的詩意秋天;秋天,是有緣人相會的季節。自兩年前我與萍兒一家分別,我們相會的機會越來越少了。抑或山水一程,轉身便是一生,我們可能再見,也可能再也不見。
不管經歷了怎樣焦躁而無奈的一個夏天,生活總是像秋天一樣理智而真實的。既然如此,我們何妨平心靜氣、坦然面對。那么,就做兩棵樹,在秋風中時時相對相視,一起迎向朔風直面寒冬;那么就做兩朵紅木棉,在來年春暖花開季節,共同迎向春天,走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