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回到鄉(xiāng)下的老院子,看到院子里的樹時,就又想起了父親。他像這些他親手栽種的樹一樣,靜靜地端詳著我,默默地關注著我。父親離開已經十三年了,但我感覺他好像仍在我的身邊,不曾遠離。我在夢里,在獨處時,眼里都不由自主地噙滿淚水,飽含著對父親的不倦思念和深情緬懷。
今年十月,我回老家給父親上墳,看到老院子的大門沒了,部分院墻也已坍塌,院內雜草叢生,拉拉秧爬滿了院墻,西配房的屋頂塌了,堂屋屋頂的個別瓦片也已破損,唯有幾只流浪貓在此逍遙自在地生活,我傷感不已。
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從前,再也看不到我們兒時的樣子。
那時,大門前有一棵梧桐樹,是父親栽種的。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喜歡栽樹,在院子的各個角落、空地上,見縫插針地栽種了榆樹、梧桐樹、槐樹、楝子樹、香椿樹等。每逢春天,梧桐樹抽出新芽,那芽兒綠得那么清香,那么鮮,那么可愛?;ㄩ_的時候,很遠就能聞到它散發(fā)的那股清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我騎行七十多里路,從縣城一中匆忙往家趕,到家時已是身心疲憊,當聞到那股熟悉的、帶著家鄉(xiāng)味道的梧桐花香時,渾身的疲憊便煙消云散了。到了夏天,梧桐樹茂密的枝葉如同一把巨型的傘,遮住了火辣辣的陽光,帶來一片清涼。我們在樹下嬉鬧、玩耍、捏泥人,一點兒也沒有感受到夏天的炎熱。秋天,梧桐樹結了許多梧桐果,圓圓的果實上還有小刺兒,像一個個桂圓。綠色的葉子也變成了金黃色,襯托著棕色的小果,好看極了。幾場秋雨過后,“梧桐更兼細雨”,雨水把梧桐葉洗得透亮,葉片紛紛揚揚地往下落,那樣子好像一個個“小傘兵”,而我們就在院子里追著“小傘兵”們跑。冬天,所有梧桐樹的葉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全身赤裸裸的。但它依然堅強,臉上布滿不屈的皺紋,仿佛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不畏嚴寒矗立在風雪中。我們回到了暖和的屋里,在雪落下的時候圍爐談笑。
暮春時節(jié),院子西南角的那棵苦楝樹開花了。一簇簇碎花一層層染在枝頭,細小,但挨得緊、擠得密,開得熱烈、繁茂?;ㄉ希虚g綴著纖細的黃蕊,密密匝匝地擠在黑棕色的枝頭,遠看淡紫如煙,在藍天的映襯下,像籠著一層霞光。樹根到處分叉,樹皮上有一些像斑點似的斑斕黑紋,就像斑馬身上的斑點一樣。當你剝開它的皮來嘗一嘗,就知道它的皮是苦的。也許,“苦楝樹”就是因此而得名吧!
苦楝樹的皮雖苦,但它的用處可多了??嚅瑯涫亲黾揖叩暮貌牧稀D赣H說,等苦楝樹長大了,給姐姐做個大衣櫥當嫁妝,我不干,非要父親給我做個床,我睡在泥巴砌壘的土炕上已經十多年了。為此,姐姐和我爭了好久。姐姐出嫁時,買了現成的家具,苦楝樹躲過了一劫。我高中畢業(yè)后考上了大學,自然也沒有用上苦楝樹,苦楝樹又躲過一劫。躲過數次劫難的苦楝樹是有靈性的,它緘默著立在時光里,如村后牲口院里的那頭老黃牛,歷經風霜,卻反復品味著過往的貧窮而深情的歲月。我想,我亦是一棵鄉(xiāng)下的苦楝樹。
那個成熟而憂傷的冬天,我背著簡單的行囊,擔負著父親的希望,牽著母親的情絲,握著清亮的竹笛,揣著汪國真的詩集,沿著長滿枯黃的蘆葦和狗尾巴草的小路,去那座搖曳著細碎楝樹枝影的縣城。從此,我的事業(yè)、我的理想、我的芳華,都留在了這片黃土地上,留在了這充滿喧囂、浮躁的小城里,眼里有莫名的潮水漫過。
我是一棵鄉(xiāng)下的苦楝樹,骨子里流著農民的血液,脾氣也染上了莊稼的性格,我站在父親的姓氏里,像莊稼一樣,活在自己的四季里,不卑不亢,無欲則剛。父親走了,永遠地走了,唯有他種下的苦楝樹兀自孤獨地矗立著,默默地守護著這所荒蕪的小院,守護著漸漸荒蕪的鄉(xiāng)村……
我想,不久的將來,我一定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