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越來越老了,也越來越像個孩子。記不清是何時驚覺爺爺衰老的,大抵是因為歲月的摩挲太過輕柔,沒留下顯眼的痕跡,我未曾察覺。待發現時,歲月已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溝壑,滄桑而又深邃。時光也無聲地給他的鬢角染上了銀霜,在日光下閃爍著往日的光輝和沉寂。一絲不易察覺的渾濁不知何時掉入了他清澈的眼中,如同泥滴落入清潭,激起陣陣漣漪。在拉起爺爺的雙手時,他指尖厚實的老繭,似刺扎入了我的心田,頓生酸澀。于是,我決心停下匆匆的步伐,多陪陪,多了解一下這位長者。相伴的時光讓我發現,爺爺確實越來越老了,但是爺爺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爺爺開始像孩子一樣,對節日充滿了期待。他常常會倚靠在那扇被雨水沖刷得看不清漆色的大門上,翻看那本已經破爛不堪的日歷。每個清晨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鄭重地撕去前一天的日歷,繼而仔細數著余下的頁數,似乎是想追上時間的步伐。其實,爺爺會算數,但他還是樂此不疲地重復著這個簡單的動作。每到節日來臨前夕,爺爺總是早早地起身,換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襯衫。其實,爺爺有很多子女買給他的新衣服,可他和其他老人一樣,總是將它們壓于箱底,卻逢人便念叨孩子們買的新衣服多得穿不完。他時常站在門口,等著親人們的到來,只為了能夠熱熱鬧鬧地聊天兒、吃飯。興許爺爺有些不勝酒力,每次都會醉倒在熱鬧的余溫之中,然后做一個等待了數百天的夢,隔天便早早起來,清掃著絢爛煙花曇花一現后的遺骸,坦然接受熱鬧過后的冷清。
爺爺開始像小孩子一樣,記憶被時間的洪流沖刷得越發迷糊。他開始頻繁地發呆,總是靜靜地坐在門口。望著那陪伴了他一生的老房子和遠處閑逛的白云,直到夕陽西下。他會一遍遍用他的老年機來問我,哪個號碼是哪位親人的。也會拿著一個小楷本和一支簽字筆一遍遍地寫著他僅會的那幾個漢字,一撇一捺,一筆一畫,似乎都在訴說著爺爺的一生。可是,不論他練習了多少遍,一段時間后,都會被清風帶走,變成一張白紙。可要說爺爺什么都會慢慢淡忘,他卻能清晰地記得我們每個人的口味。似乎這段記憶不在腦海,是書寫在他掌間的紋路,至死不消。
爺爺開始像小孩子一樣,樂于回憶他的一生。抑或在向世人表明,他曾經來過。他常常拿出自己僅有的幾張照片,不厭其煩地介紹著什么時候去過哪里,看過什么樣的風景,遇見過什么樣的奇緣。這種分享,對于他來說,是不可多得的。更多的時候,他是自言自語的,與另一個自己對話,甚至胡言亂語。也許是怕時間太短,訴不完自己的故事。
我們發現爺爺老了,我勸他把那些新衣服拿出來穿,這次他終于不再推脫了。我便去幫他尋找,他房間里結婚時的紅漆衣柜已經顯得陳舊而黯淡了。偶然間打開它,眼前的一幕讓我鼻子一酸,柜子的上面,都是用一個個紅色塑料袋包起來的零食,都是我們愛吃的味道。然而,可能爺爺也不知道,里面很大一部分食品已經過期了。柜頭的灰塵,刺眼的日期,無不證明著我已經很久沒來的事實。這一刻我才知道,零食是會過期的。而我,已經很久沒有陪伴爺爺了。他的小世界,我已經錯過太多了。
爺爺知道他老了,卻又同頑皮的孩童般不愿意承認。倔強得不愿向這不可抗拒的時光低頭。日漸佝僂的脊背和逐漸顯現的斑紋讓他在歲月中悄然窺見了自己的衰老。自己卻又故作堅強,一邊跟我們對他以后的喪事高談闊論,風輕云淡地描繪著對生死的坦然,不帶一絲哀愁,只有對生命的豁達和對過往云煙的溫柔告別。另一邊卻又對時間的飛逝感到慌張,并不是因為懼怕死亡,只是不想激蕩起那些未完成的心愿而不甘沉寂的漣漪。
當子女要接他進城頤養天年時,興許是因為落葉歸根的觀念根深蒂固,抑或他的心早已經和這座老房子、這片土地緊緊相連,他固執地搖了搖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就這樣守著這份安寧,與歲月為伴,與回憶為鄰,讓生命的夕陽在一溝一壑、一磚一瓦之間緩緩流淌。
爺爺用他生命的小數點,向所有人詮釋著,生命是時光的丁達爾,真情是人生的股肱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