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久無消息的朋友
好久沒看見你的消息,
微博停更,朋友圈沒有動靜。
想必我們一樣,
像兩臺報廢的車輛,
將彼此遺忘于各自的荒野。
野草漫過車頂,
把一朵野花贈給遠方吹來的信風,
我們的信息,
都彌散在風里。
一只候鳥落到方向盤上休息,
沒多久又匆匆飛走,
它銜來的那粒種子開始發芽。
一株藤蔓長出來,
野草越來越茂盛,而你我
已經愛上這偏安一隅的際遇,
愛上這心安理得的荒寂。
地球旅館
地球是一家很大的旅館,
對所有的住客,它都免費提供
漿洗理想和愛情的服務。
但旅館主人發現,
漿洗部的工作最為清閑,
“很少有顧客需要這項服務了。”
工人們不是在打瞌睡,
就是在手機上聊天。
有人勸店主把這個部門撤了,
他想了想,搖搖頭,
“總有需要的人
不知何時就會登門。”
手提生姜
從花盆里挖出一塊
莖葉早已枯萎的生姜,
我用塑料袋拎著它,
來到西班牙餐廳。
在侍者狐疑的目光里,
我向面前的牛排擠出幾滴
新鮮的姜汁。
飽餐后,我又來到
奢侈品商城,
在大廳中央,我一次次地
轉緊拎袋,然后松手,
讓它自由地反向旋轉。
那些巴寶莉的迷妹們,
那些穿貂皮大衣的貴婦們,
快來看呀,
我手里的生姜,
它正長出鮮嫩的枝葉,
它正張開
嫣紅待孕的花蕊。
眼 鏡
走在清晨四點多鐘的巷子里,
我習慣性地
去推眼鏡,只推到
一小片虛空,
但我還是向后
趔趄了一下。
迎面吹來一陣輕微的風,
將我推倒在地。
我的女兒
我再次夢見女兒,
夢見她剛出生時的樣子她是
如此地陌生——
我們顯然還沒相認。
我將親自喂養她而她
也將很快長大,笑魘如花。
我把她舉到風中,
親了又親。
多少年來,我不止一次地想到
在這塵世上,一定有一個
我的女兒。
我們如此貼近,卻從未相認。
我們肯定相遇過,
甚至不止一次地,在人群中
擦肩而過。
十一月
十一月過去,我徜徉河邊,
河流被擰緊,在冰點上
打著渦旋。北方的大雪
正越過沙漠和草原
翻滾而來,過去的足跡
此時沒有余溫。一片樹葉
如同一口時間的棺槨,
在暗夜的微光里
飄忽而過。我的一生,
二十歲騎白馬,三十歲騎紅馬,
四十歲騎花斑馬。
我終將變成一個獨行者,
如大雪漫過鳥巢……
穿 越
——致艾麗莎·卡森
我想穿越到古代
隨便哪個王朝,
那時的荒野很多,
有取之不盡的孤寂。
那里也路途遙遠,
走三個月,
也到不了京城。
我已經做好,
接受不惜瘋掉或者變成一個啞巴的準備,
只要不見他人。
光 影
路燈昏黃,
一對年輕夫妻跪在路邊,
中間是他們的兒子,
戴著呼吸面罩
躺在床上的相框。
對岸的球形燈,
在河水里,
化成一道狹長的光影。
鏡子里的父親
在鏡中,又一次發現
我越來越像
某一階段的父親。
母親端來粥飯,
叮囑我吃幾口再走,
我淡淡地說了句不吃了,
像當年那個
要匆匆離家的男人。
此刻我正搭乘G2次高鐵
去北京,父親則身著環衛工裝
站在十二月的風里。
沒人知道,鼓囊囊的冬裝里的他
骨瘦如柴。
我和父親是如此地不同,
我們又有什么不同?
微笑的人
光線從斜掛的窗簾透入,
直線。沙發椅靠墻,一個
五十多歲的男子我不知道他是誰,
也許是若干年后的
我自己。半新半舊的灰外套,
牛仔褲、棕色大頭皮鞋,頭發
有些自來卷,偏長,跟半寸長的
胡子一樣花白,
——也許他的陰毛同樣花白了。
他跟椅子一樣,
半新半舊的我不知道他是誰,
也許是若干年后的我自己,
翹著二郎腿,身體有些向右歪,
胳膊肘枕在沙發椅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輕輕抵著下巴。
他瞇眼微笑著,
好像正在跟對面的空氣聊天,
并偶爾瞥一眼窗外。
大勝關大橋
住在這個地方的人們,
不管朝哪個方向行駛,都能看到
通往大勝關大橋的路牌。
四面八方,到處都是
大勝關大橋。
我順著指引駛向那座大橋,
不知過了多久,
不知走了多遠,
直到路牌不再出現,
我仍然不知道,哪一座
是大勝關大橋。
作者簡介:李檣,詩人,小說家,江蘇省作協小說委員會副主任。詩歌作品見于《詩刊》《人民文學》《十月》《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等。出版有長篇小說、小說集、詩歌集若干。獲有金陵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揚子江詩刊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