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等雪落（外二章）

從立冬到大雪，第三個節氣后的第三個深夜，我走在月下的海邊，等雪落。

弦在左，弓背在右，夜幕拉開一彎新月。流星是射出的箭矢，從旁飛速劃過。不帶標點，不分行，更不組章。一手攥著魂，一手灑雨露，海天一色中，涌起朵朵墨色浪花。抹去往日喧囂，今夜，大海深邃遼闊。海浪低吟，不舍晝夜，金色眼睛于蒼穹閃爍。

海在風中，湮沒歷史長河的千古歲月，隱匿觀海之人無聲的秘語。風在海中，吹散塵世多少往昔，吹亂趕海之人深深淺淺的足跡，吹落開在心間的淚花。

比遙遠更遙遠，比遼闊更遼闊。坐在岸邊，思緒滔滔。一座礁石，獨自屹立，沉靜地聽千年濤聲。一罐黑啤，裝下浪花清脆的拍擊，吞咽泡沫。

一只被馴服的獨角獸在身旁靜靜守候，守候東方天空的第一抹霞。我于岸邊，等冬夜的第一片雪花，緩緩飄落。

凝固的夏

今年的第一場雪，在大寒之后姍姍來遲。

頂著北風的呼嘯，漫天的精靈，落在懸崖，落在鐵軌，輕輕落于針尖般的松針上。集體的浪漫飛旋，靈動的片羽墜入歲月，萬物和大地一樣純凈。

我走在雪中，越過山丘，越過河流。雪花染白長發，凍結胸膛的余溫。或深或淺的腳印拓印生命的長度。

聽六角芒星于空中翩躚起舞，聽虛空的內心被朵朵潔白填滿。伸出手接住幾片，落于冰涼的掌心，在掌中緩緩結冰。它們低沉或高亢的心事，凝結在這個冷冽的冬夜。

雪覆蓋雪，蓋住過往的喧囂與混濁，蓋住紛亂雜蕪的欲念。在心底鋪滿厚厚一層，最下面的那層，向泥土借一些沉寂，在茫茫曠野中抹去盛大浩蕩的降落，悄然酣眠。

此刻，以雪的形式相見。來年春日，必定以溪流叮咚、泉水汩汩的聲音訴說漫長的靜默與等待。

冬是凝固的夏，在日漸消瘦的寒夜，我要變成一朵雪的孩子，向冬日的更深處走去。

仗劍雪中行

又一次，初雪如約而至，只是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我在北方傾聽了三十年的雪，塵埃披一件輕羽白紗，旋轉在時光里。你于南方，期盼了無數次夢中的雪。腳步再輕快一些，春風蔓延，可你從未真正見過一粒雪的純凈。

我把所有雪的故事，講給你聽。你在漫天飛舞的大雪中，看海棠花開。走進雪地，雪吹白屋頂，河流，大地，吹彎松樹墨綠色的尖尖松針，吹亂我的發梢。躺在片片潔白如羽的柔軟上，和大地一起深深呼吸，寒意侵入心脾。

默默地賞雪，隨后轉頭逃掉。奔跑在一個又一個冬季，隱匿在紛紛揚揚的嗚咽里。曠野無邊，雪霽天晴，點點碎雪在半空閃爍浮揚。腳下仍是厚厚的積雪，一年蓋過一年。

安寧與嫻靜的冬日，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歪歪斜斜，卻也穩穩地落于光陰深處，而雪，徘徊在夏日繁盛的陰影里。

雪中行走，如古代游俠，背負一柄長劍，跋涉于蒼茫的昆侖雪山。吟幾句邊塞詩，唱幾闋東坡詞。不必回頭，不必張望，你只管在寒風冷冽和銀裝素裹中，迎著煙霞，踩著余暉，闊步前行。